第八章
阿美虽然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但也不能说没有收获。她精神好一点,头痛不
厉害的时候,就靠在床头上一边织毛衣,一边想问题。等她的病好了之后,她也终
于想通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她要赶紧嫁人,再找个男人。一个寡妇,尽管再好强,
再独立,可是她的脑门上像是随时随地都贴了一张纸条似的,那纸条上写着:我的
身边没有男人。这就给了别人很多的想象空间,也给自己带来了很多想象不到的麻
烦。这情景就像是一间不上锁的房子,虽然不是所有的人都是小偷,但这至少给那
些喜欢偷鸡摸狗的人留下了空隙,也把自己置于一种没有遮挡的境地了。她以前总
担心丈夫去世没多久,自己如果再找别的男人的话,会给人留下轻浮、浪荡的印象。
现在她担心的恰恰相反了,如果自己的身边再没有正儿八经的男人,如果这个家再
没有一个男人出现,她面对的污泥浊水恐怕会更多的。一个男人就是一个家的挡箭
牌,一个丈夫就是一个女人的保护神啊。不承认这一点是不行的。她从前左顾右盼,
步步为营,处处小心着。生怕给别人留下什么口实,生怕败坏了自己的名声,可是,
结果又怎样?就因为她是一个寡妇,就因为她没有丈夫,她实际上一直处在人们的
有色眼镜之下。不管那是同情,还是歧视,实际上,人们想到她阿美的时候,想的
最多的还是“她是一个寡妇”。寡妇,就像刻在她脸上的两个洗不掉擦不去的“红
字”一样,让她成了一个“二等公民”。是的,现在。她要用一个男人抹去这两个
红字。虽然这件事情在大英小英那里,恐怕还有一些为难,但孩子毕竟是孩子,生
米煮成熟饭后,她们也只能接受现实的,再说,她们渐渐大了,懂事了,对母亲的
理解也会更多一点的。这么想了好久之后,一个决心就渐渐地在阿美的脑子里凝结
成形了。
那天深夜,等大英小英都进入梦乡之后,阿美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她把
自己从头到脚彻底地清洗了一遍,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将浑身上下都收拾得一丝
不苟的。然后,她关紧自己的房门,坐在椅子上,在黑暗中把老沈的遗像抱在怀里,
一遍一遍地抚摸着。泪水安静地淌着,但她并没有擦去。她把嘴唇凑到冰冷的相框
上,让那些泪水印在相框的玻璃上,她用心对他说:老沈啊,不管怎样,你永远是
我的好丈夫,是我孩子的好父亲,可是,我还要结婚,还要嫁人,还要继续生活下
去的,你能理解我吗?你不会责怪我吧?如果你心里还有什么不痛快的地方,那就
让我给你跪下吧,请你看在两个孩子的分上原谅我,我这就给你跪下了,向你赎罪
……万籁俱寂的深夜里,阿美抱着老沈的遗像,端正地跪着。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声。她一直跪着,跪了那么久,跪得双腿都麻木了,可是心却一点一点地沉静下来,
像湖水,透明如镜。黑暗中,她感到自己的心渐渐地亮了起来,那么大、那么亮的
一颗心,一间房子都盛不下的心。
当阳光重又照射到阿美小店外的那个门楣时,阿美已经坐在自己的店门口,手
上织着毛衣,笑容可掬地招呼着经过的客人了。工农街的邻居们看见她,都会关切
地问一句:“阿美,你的身体好了?”阿美温和地笑笑,大大方方地回一句:“好
了,全好了。”人们发现她比过去消瘦了不少,本来就比一般人白净的皮肤显得越
发自净了,闪着一种玉器似的柔和的光芒,这个女人仿佛从一个壳中刚刚剥出来似
的,身与心、内与外都有一种蛋清般的纯净和安详。人们感到她的身体里发生了一
些变化,一些东西脱落了,一些东西滋长了,但那变化又是让人无法说清楚的。
阿美去黄梅戏剧团找了朱香兰。朱香兰正在一间会议室里,跟一大班同事讨论
着“走穴”的事。下个月,他们准备到附近的几个县轮番跑一跑,搞几场最具前卫
形式的“流行歌曲演唱会”,也就是一个人在前面拿着麦克风唱,后面有一排人根
据歌曲的旋律给主唱者伴舞。不过,这样的演出形式只能到县城里搞,女演员的衣
服可以穿得单薄点,舞蹈可以跳得风骚些。在城里可不能搞这些鬼名堂,现在全国
上下都在开展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的活动,那可正好撞到枪口上了。这样的演出虽
有争议,有风险,但人人都知道,群众喜欢,门票好卖。海报一打,拍几张女演员
穿着低胸超短裙跳舞的照片,门票一下子就卖光了,演出开演半个小时了,还有人
在剧场外举着钱等退票呢。
走穴嘛,虽然是辛苦,是累,但看在能快快“扒分”的分上,也就没有克服不
了的困难,没有抹不开的面子了。是啊,现在人人都知道“钱”的价值。尝到“钱”
的甜头了。买了时装买美食,买了沙发买风扇,买了冰箱买电视,还有洗衣机、摩
托车,总之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买不完的好东西。用钱买来的这些东西都是实实在
在的享受啊,是每一个神经末梢都能感觉到的惬意啊。这些东西不仅是物质,更是
精神,是地位,是风光,还是别人羡慕的目光。当然了。钱吗,从来都是铜臭嘛。
这就像吃臭豆腐的感觉,闻起来是臭的,但吃起来到底是香的,而且越吃就会越上
瘾的。人们谈钱时也一样,虽然面子上还遮遮掩掩着,但到底还是在心里喜欢上了
的。日子,如果没有钱的滋润,还叫什么日子呢?前些年,那样的日子,他们是过
够了,过怕了。那时人人都躲着钱,像躲着麻风病人一样,唯恐与它沾上边,可是,
结果怎样?结果是全中国都发了一场疯,穷疯。好了,现在人们终于回过劲儿了,
人到底还是向自己的肚皮自己的神经末梢投降了。现在人们又开始发另一场疯了,
怕自己穷的疯。就拿剧团来说,从前,别说周末去下乡演出了,就是上班时间,如
果组织一场下乡的慰问演出的话,大家都是你推我躲着,找各种理由搪塞,实在推
不掉摊上的,那都是窝着一肚子邪火,嘀嘀咕咕的。现在,弄这样的演唱会,往自
己的口袋里“扒分”,那就根本不用动员了,大家都像猪抢食一样,千方百计地削
尖脑袋往里钻。——这就是“钱”的威力了。不过,毕竟都是世故的,明白的,也
就心照不宣,不用说破了。
朱香兰一看阿美来找自己,惊喜地瞪大眼睛,一下子冲到阿美的面前,大声地
叫道:“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是不是要给我发喜帖啊?”阿美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朱香兰冲里面喊了一声,告了一声假,就亲热地搂着阿美的肩膀,把她领到隔壁的
房间:“来,这儿没人,我们姐妹俩就在这儿说说悄悄话。”
两人在一张木沙发上紧挨着坐下来。阿美拉着朱香兰的手,笑着说:“我还是
第一次到你们剧团里来呢,我本来以为剧团一定是很清静,很悠闲的,没想到你们
这儿这么热闹。”
朱香兰把头一甩,一扬眉:“哎呀,你今天看到的只是一面。因为我们要讨论
走穴的事嘛,所以大家都来了。要是往常,咱们这个小小的地方戏剧团,那就跟和
尚庙尼姑庵差不多的,哪里见到人呀?这也不能怪我们,现在,谁还看那些地方戏
啊?谁还有劲儿排戏演戏呀?告诉你,现如今,‘前途’已经变成‘钱途’了,只
有这个,才是真的。”她把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搓了搓,冲阿美眯着眼笑
了一下。然后,她放下手来,头一抬,爽快地说:“我知道,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的,说吧。什么事?”
阿美听她这么一问,不知为什么突然慌了一下,她像是没准备好似的,嘴巴一
启,突兀地来了一句:“朱姐,我想,想和林雪原,早点把这婚结了。”朱香兰被
她说得一愣,不过,她的脸在一瞬间就绽开了花来,随即,她还想开阿美一句玩笑,
不过,当她看到阿美那种面红耳赤又极其认真的样子时,还是把到嘴的话咽了下去。
她朝阿美飞了一个媚眼:“哎呀,你终于想通了是不是?这就对了嘛,大好的男人
怎么能把他放跑了呢?大好的年华怎么能让它白白浪费了呢?”
阿美把自己和林雪原的交往,跟朱香兰简单地说了一遍,然后她有些支吾地说
:“虽然我们的交往还挺顺利的。林雪原对我也不错,但不知为什么,这一段日子
林雪原都没来找我了,也许他工作忙吧。我前一段时间,身体不太好,生了点病,
也就没去打搅他。——现在,我的病完全好了,我想,这事,这事,最好不要再拖
下去了,我们都不年轻了,如果大家都没意见的话,我想,想尽快把婚事办了,时
间拖得越长,说闲话的人恐怕会越多,现在,我们那条街的人差不多都知道这事了
——”
朱香兰是个精明人,一听阿美的话意,再看阿美的神态,就什么都明白了。她
笑着打断她:“你放心,以前我就怕你不愿意早结婚,既然你没什么意见,林雪原
那里肯定更没什么意见了。我去说,我明天就去说。我让林雪原尽快向你求婚,让
你尽快做新娘。嘿嘿,你的喜酒,我也想尽快喝到呀。”
阿美听了,脸更红了,她像个新嫁娘一样低着头,轻轻地说道:“那你见了他,
可别跟他说,是我找的你,先提的这事呀——”
“哈哈哈哈,你朱姐再怎么缺心眼儿,这个还需要你打招呼吗?——你就在家
里放心地等着吧!”
从朱香兰那里得了准信,阿美一路上都有些喜滋滋的,不管怎么着,如果能嫁
给林雪原这样的知识分子,对她,对她的女儿,应该都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她还有什么奢望呢?也应该知足了。——不过,毕竟是再嫁,也不必弄出什么大动
静来,两人领张证,摆桌酒,在邻居中发些喜糖,这事就算办成了,就可以让林雪
原名正言顺地搬到家里来住了。对了,家里也不必添多少新东西,只把床上用品换
成新的就可以了。这么一路想,一路就有点心怀激荡的感觉了,有了一点对新生活
的紧张和向往了。等阿美带着微红的脸色,喜气洋洋地跨进家门时,却见两个居委
会的干部带着几个陌生人,正坐在她的店里,和志红闲聊着,似乎在等着自己。阿
美吃了一惊。大家寒暄之后,那些人和颜悦色地说明了来意。原来,他们是房管局
的。他们说,市里正在统一规划,要将这一片老房子拆掉,建成一个新的大型住宅
区,他们是下来先摸摸底,通通气的。
阿美一听就愣了,有点张口结舌的感觉,说不出话来。来人看到她的样子,反
客为主地让她先坐下来休息一下,然后和蔼可亲地对她说:“你不必担心,你有什
么要求都可以提出来,这次拆迁就是市里想为老百姓做点实事,改善这一片老居民
区的生活条件的……”阿美有些结巴地说:“那我,我这个服装店,怎么办?我们
全家人,就靠这个吃饭呀。”一个年长一点的干部说:“这个你放心,我们会统一
安排的,像你们这些手续齐全的合法个体户,我们会保护的,到时候会补偿给你们
适当的门面,让你们继续经营的。”阿美已经从刚才的惊骇中慢慢冷静下来,她问
:“那房子从拆除到建好,恐怕要一两年吧?这么长一段时间,我们住在哪里?又
在哪里做生意呢?”那个年长一些的干部说:“这个,政府会安排一些简易的过渡
房,恐怕你们这些拆迁户也要克服一下困难,各人想想个人的办法,我想,住,肯
定是有地方的,但条件可能艰苦一点,等新大楼盖好之后,政府按照你们现在的住
房面积,还给你们新房子,不要你们出一分钱,到那时候,你们就可以一劳永逸了
嘛。至于服装店嘛,过渡的时候,恐怕暂时还没办法安排——”他的话还没说完,
阿美就硬硬地打断他:“那你让我们一家去喝西北风呀?”
居委会的人看见那个年长的干部皱了一下眉,就在一旁为阿美解释道:“是这
样的,她家是有些特殊的,她没有丈夫,自己带着两个女儿,就靠这个服装店生活。
你们看,像她这种情况,完全没有其他收入来源的,政府能不能给一点特殊的照顾
呀?”
年长的干部听了,眉头依然皱着,他让一旁那个年轻的干部把这些记录在一个
本子上,然后半硬半软地说:“我们这次来,就是来听听大家的意见的,我们也会
把你们的意见和要求,向上面如实反映的。但老城改造这是一件大事,我们刚才跑
了好多家,大家都说这一片老房子早就该拆了,他们早就盼望着住楼房了,要是政
府能为老百姓办成这么一件大好事,他们还要为政府放鞭炮烧高香呢。其实,家家
的困难都是有的,但困难毕竟是暂时的,应该有大局观念,向前看。”
送走了那些人,志红在耳边嘀嘀咕咕地抱怨着什么,阿美头脑乱乱的,没有听
清楚,只是随口应付了几句,就神色疲乏地进了里屋。事情要来都是一齐来的。她
要一个人静一静,好好地想一想。本来,拆迁确实是件大好事,可是,对于她的小
店,她全家的生活,她的已经步入正轨的生意,无疑又是一番大折腾。一切又要重
新起步了。——怎么办?她是一只小小的蚂蚁,撼不动已经启动的巨大的车轮。她
知道,虽然政府的人今天只是来听听下面的意见,只是吹吹风,但明摆着,拆迁已
经是定局了,是早晚的事情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得赶快想一个应付变局的办法。
——那么,嫁人,是不是就是那个以不变应万变的最好的办法呢?嫁人,是不
是在这样的动荡中,就显得更加迫在眉睫了?她嫁了人,她们母女三人是不是就有
了一些依靠和保障呢?
晚上,志红已经回家去了,两个孩子正在里屋写作业,阿美一个人在店里坐着。
不知为什么,她看着自己的小店,装潢还显得新鲜的小店,就像一个母亲看着自己
的孩子儿时穿过的小衣物一样,心里涌起了那么多的喜爱和不舍,甜蜜和酸楚。它
们在不远的将来,就要被那隆隆作响的推土机,碾到履带之下吗?它们就要变成破
碎的瓦砾和陈旧的砖块吗?是的,不仅是自己的小店,在不远的将来,整条街,自
己待了这么多年的工农街,这熟悉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了啊。——可是她有什么
办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呢?在生活的推土机之下,她自己不就像那些破碎的瓦砾和
陈旧的砖块吗?她唯一能做的,不就是尽快适应这些变化,跟上时代的步伐吗?—
—这样的时代,真是变化比计划更快呀,让人总是担心跟不上趟呀,让人的心总是
焦虑着,没有底呀。但是,不管怎样,经历了这些风雨,这些磨难,她阿美现在还
有什么好怕的呢?生活已经教给了她一个信念,那就是:天无绝人之路。
正这么胡乱地想着心事,一个人影忽然在店门外闪了一下,又闪了出去。阿美
一晃眼,并没有看见什么人,纳闷着。就在这时,那个人影又闪回来了,站在店门
口,看着自己,不说话,也不动。阿美定定眼,血一下子就涌到了脑袋上。原来,
店门口立着的是赵书记,多日不见的赵书记!
乍一看,赵书记像是老了十岁。脸颊瘪了,眉头上紧锁着一道刀刻似的皱纹,
像要把他的脸一分为二地劈开来一样。阿美感到他变化最大的地方还是他的那双不
大的眼睛。从前,他的眼睛后面好像还藏着一双眼睛,炯炯得让人不敢逼视,现在
他眼里的光散了,淡了,模糊了,好像起了一层大雾似的。阿美的鼻子忍不住一酸。
她正要把他让进店里,赵书记开口了,他的声音似乎也变了,低沉的,喑哑的,却
是不容置疑的:“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几句话!”
阿美跟着他走出来,站在离门口几步远的阴影中。两人对看着,恍如隔世的感
觉。
“我要走了,去深圳,我有一个战友在那里开了一个公司,我去那里帮他做点
事情。”
“你,你的工作不要了?”
“我办了留职停薪的手续。”
“留——职——停——薪?这个,是什么意思呀?——你真的想好了吗?”
赵书记不说话了。他低下头来,一直没有说话。等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他的
神态已经非常镇定了。他低缓地说:“我知道,留职停薪,现在还是个新政策,也
不知道将来的前景怎样,到底能不能落实,会不会有什么变化,而且,那些去南方
闯荡的人,都是一些年轻人,所以像我这种年龄的出去了,恐怕真是凶多吉少——”
阿美连忙打断他:“你不要乱说,好歹你是做过领导的人,有经验,有能力—
—”
赵书记淡淡地笑了一下:“反正,说这些都没用了,我已经决定了,非走不可
了。我来,就是向你告辞的。——你别说,什么都别说,那些事,我都知道的,我
对不起你!”
“不,不,不是这样的——,是我,我,对不起你!”阿美说着,泪光一闪,
哽咽了一下。
“唉——,如果有来世,我一定要娶你。”
那一瞬间,阿美感到,天,一下子就被推到了很遥远的地方,地,也“哗”的
一声,在向后退,一直退,没有底似的退。天,无限的远,地,无穷的遥,而天地
之间的人,是那么的无依无靠,那么的小。“如果有来世”,怎么会有呢?没有的。
来世,就像这无穷的天地一样,遥远得连想一想也觉得有无尽的疲惫。今生今世的
相逢,已经是千回万转的机缘了,纵是这样的难得,结果依然还是无缘,那么来世
呢,来世还不知道我们将要轮回在哪一个时空,成为哪一种尘埃呢,来世,也许连
面对面的机缘都无法奢求了,那么,又怎么还能期望携手呢?阿美的眼睛湿润了,
模糊了。两人都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脚尖,不再说话。这时,不知从哪里钻出来
一只全身黑油油的大猫,从他们的脚底下悄无声息地慢慢踱步而行,肩胛骨突兀地
耸立着,一副矜持而孤独的样子。走了几步,它回过头来,睁着一双绿幽幽的圆眼
睛,像是有什么心事一样,冲两人“咪”地叫了一声。空气在那种纤细而鬼魅的声
音里震颤了一下。然后,那只大黑猫就慢慢地转过头去,慢慢地走远了,直到和夜
色融为一体。
“好了,阿美,我们就在这儿告别吧。你平时要开心点,自己照顾好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赵书记开口打破了沉默。他握住了阿美的手,在她的手上猛地一用
力,可是只一瞬间,他就放开了。阿美手上的痛感还没消散,赵书记已经转过身,
大踏步地走了。他甚至没有听她讲一句告别和祝福的话。他那宽宽的背影在夜色中
看起来就像一只孤独的大鸟。
“老赵——”阿美的心里翻腾着那么多的嘱咐的话语,可是她却什么也说不出
来。她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也成为夜色的一部分。她一直站在夜风中。她的心就
像空屋里一只寂寞的风铃,一阵风过后,在自己细碎的叮当中,回响。那响,也只
有自己听。
阿美被打的事情,林雪原其实已经知道了。她生病,他也知道。连她为什么被
打,为什么生病,他其实全都知道了。他要是不知道,那才好呢。他也希望自己不
知道。可是,上天还是让他知道了。所以,这些天来,他就没去找阿美。他的心里
有阴影。他要好好地想一想。独自一人想一想。
唉,那一天,上天为什么要让他在路上遇到了阿美的邻居潘阿姨呢?遇上了就
遇上了,可是为什么他们又在一起谈到了阿美呢?谈了就谈了,为什么那些话就在
自己的心里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一丛肆虐的恣意的野草呢?
再说,潘阿姨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她是不是在嫉妒阿美?她是不是在信口开
河?
可是,她的话又不似那么刻薄。她的态度甚至是躲躲闪闪的,她的话甚至也是
吞吞吐吐的。她好像并不想多说什么。是她的态度和语气激起了自己的好奇,在自
己穷追不舍的询问下,那个伶牙俐齿的上海女人,才说了一些情况的。她的唇齿翻
动着:哎呀,我这人平时最恨那些小市民了,最恨在背后议论别人的人了,你干吗
要问我呢?不过,你是个大知识分子,你有水平,你能看得清问题的,那我就告诉
你一点吧,你听了就过了,不要放在心上呀。她说了这些铺垫的话后,语气就顺了
一点。她把赵书记的老婆在阿美的店里大闹一场的事情说了,随后就长长地叹了一
口气,唉,阿美是“小街西施”嘛,又是寡妇,喜欢她的男人当然就多些,关于她
的流言当然就丰富些。阿美人也热情,爱帮人,别人当然也就爱帮她了,不然的话,
她一个寡妇家,怎么能把服装店开起来呢?怎么能把生意做得那么旺呢?这说明阿
美能干呀。她还说,那个女人打了阿美,可是你不知道她长得有多丑呀,简直吓人
呀,说真话,哪个男人讨了这样的老婆都要出轨呀,不要说结婚的男人了,阿美这
样的,连没结婚的小伙子都喜欢她呢,帮她家灌液化气呀,帮她家干活呀,连她店
里的执照都有人帮她办呢,漂亮女人嘛,到哪里都好办事呀,这是人家阿美的本事
嘛,我就不眼红。潘阿姨还说呢,人家都说阿美命薄,可是我觉得她真有福气啊,
要不。她怎么认识了你这个大知识分子呢。你和阿美早点结婚吧,早点结婚就好了,
这些流言飞语自然就消失了,你们结婚了,我们这些邻居也可以沾沾光了,我这个
人嘛,就是特别崇拜有学问的人,到时候,我们有事向你请教的时候,你可不要嫌
烦呀……
潘阿姨还说了一些话。她的这些话不知道是站在哪一边说的,不知道是为阿美
说的,还是为林雪原说的。林雪原也不知道她到底为什么要说这些话来。他只知道,
在和这个上海女人道别的时候,自己甚至还真诚地谢了她。可是,潘阿姨的这些话
是不能琢磨的,一琢磨,心里就像放了许多颗尖锐的石子,在磨,在一刻不停地磨。
这些天来,林雪原一直在想着潘阿姨的话。阿美病了,可是她是因为那样的事
情得病的,自己也不好在这时候去打搅她。上一刻,他还在想,阿美不是那样的人
啊,我要相信自己的眼光,看看吧,这间屋子都是阿美给重新布置的,她对自己不
错呀,跟她交往这么长时间,她一直都是文静的,甚至还有腼腆,害羞,她怎么可
能有那些脏事呢?
这明明是人家往她身上泼的脏水嘛,我怎么能相信别人那些无中生有的流言呢?
下一刻,他又想,她毕竟是个小街的女人呀,她的生活里都是小街上那些一地鸡毛
的事情呀,自己跟她结婚,能不能适应呢?她对人那么热情,心肠又那么软,是不
是也容易引起一些纠缠呢?
他想到了自己和阿美的那些交往和亲热,他心里的天平又向阿美这一边偏去了。
毫无疑问,这样的女人是自己爱的,深爱的。她唤醒了一个男人冬眠了那么久的热
情。那就还管他什么呢?!爱,这一点,总是无可辩驳的。扪心自问,他就是想早
一点娶她,想早一点正大光明地搂着她睡觉的。这还有什么疑问呢?可是,她……
似乎在那一件事上,也是很开通的,比自己还开通。她曾经在他的面前,主动宽衣
解带……可是,这又有什么?这不正好说明她爱自己,她愿意把一切都交付给自己
吗?
天哪,我是怎么啦?我的头脑里怎么突然爬进了这些可怕的毒蛇呢?我什么时
候也变得这么委琐,这么小心眼儿了?噢,不,不,我不能这么乱想下去了。等阿
美的病好之后,我要和阿美面对面地好好谈一谈,什么都谈谈。不管怎么样,爱一
个人,就一定要相信她。爱,就应该是信任,是包容。林雪原这么想着,心情慢慢
平静了下来。
初秋的时节,是A 市最美丽的季节。天高云淡,风清爽得好似是从天堂里吹下
来的一样,太阳也是过滤了的,纯净得好像是颤动的蝉翼。古老的城市,每一个角
落,每一条肌理,都像被大自然的温柔之手擦洗了一遍,鲜亮的,温和的,闪着润
泽的光芒。人的眼睛也像被擦洗过的一样,一下子看清了那么多的色彩,分辨出那
么多的细微的层次。初秋,万物在呈现,在丰盈,在沉淀,在摇曳。人呢,从灰蒙
蒙的生活中抬起头来,鼻翼张开着,心胸舒展着,满眼的明净,满心的豁达。
菱湖公园,是A 市最大的公园,公园以大片大片的荷叶和荷花闻名。那些连绵
的荷叶像一层层绿色的波浪,一直铺到视线的尽头。湖上建着九曲桥、长廊和古亭,
都有不少的年头了,朱红的油漆已经斑驳,但木头上的雕花依然精致、繁复,显出
一种古朴而端正的气度。湖边种着不少蓊郁的柳树,榆树,槐树,树下砌了一些简
易的石凳。一对中年男女正并肩坐在一张石凳上。他们的身体靠在一起,男人伸手
搂住了女人的腰。那是阿美和林雪原。他们第一次靠得这么近。第一次在光天化日
之下坐在一起。第一次在公园约会。
他们在一起商谈着将来。
噢,将来?——阿美这么想的时候,一束秋阳正跳动着无数的光斑,从湖面斜
射过来。那束光刺着她的眼睛,让她感到似乎有无数金色的蝴蝶,在她的眼前一起
飞舞。那些金色的翅膀的扇动让她有一种既温暖又迷糊的感觉。她不禁眯了一下眼
睛,将头靠在林雪原的肩膀上。她将头不经意地转向了一边。就在这时,她看见了
一个人,一个高大的熟悉的身影。不,还有一个女人,一个年轻的漂亮的女人正依
偎在他的身边,她的手插在他的臂弯里,他们低着头,正喁喁低语地向这边走来。
阿美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怎么会这么巧呢?怎么会在这里遇到呢?要不要打个招呼呢?
阿美姐,阿美姐,这三个字像音乐一样,在耳边轻轻地回响了起来。
就在这时,那个高大的年轻的男人也看到了她。他停下了脚步。
可是,可是,你的脸为什么要涨得这么红呢?那一刻,阿美不禁问起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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