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就在我宿舍里吃了顿饭。饭是谢云娜做的。老虎不住口地
夸赞她的厨艺,不知是出于礼貌,还是真的觉得是美味佳肴。一晚上,我和我的女
友谢云娜成了老虎的听众。老虎的话出奇的多,可能是已经从昆明出来半年有余了,
漂泊的日子里没有见到熟人,话都攒到肚子里了。他先是和我一起说起了重庆的贺
斌、兰州的叶舟、陕西的大付、北京的小关和连云港的王川等同学。而后那个重逢
后的夜晚就成了他一个人的独角戏。他滔滔不绝地讲着从昆明逃出来后的经历。他
讲自己在广州和上海的闯荡生涯,仿佛就是《射雕英雄传》里的郭靖初出江湖一样
惊险。我女友谢云娜几次都忘了把送到嘴边的饭再努力送到嘴里,还是我讨好地碰
了碰她的肘部,她才把饭安全地送进了嘴巴。那天晚上,老虎还即兴读了一首自己
写的诗:
在红红绿绿的人群中
在莫测高深的天空中
每天在对和错之间不辨真假
每天在说和听之间似懂非懂
在平平淡淡的生涯中
在不动声色的目光中
每天在钱和钱之间疲于奔命
每天在人和人之间强装笑容
我幻想有一天
我能放声大哭
像个孩子一样
放声大哭
我幻想能够有一天
我能像个孩子
放声大哭
这算是一种悲剧
还算是一种喜剧
我说不清
你最好不要去追究
你最好不要去打听
没有人能告诉你
读诗时,老虎的长发在我狭窄的单身宿舍里像是一面旗帜一样飘来飘去,而他
的络腮胡子像是将军的两柄剑挥舞着。四年大学生活,我早已经习惯了作为一个诗
人的老虎有些夸张的做派,但是我安静得像一只猫的女友谢云娜却兴奋不已。她的
脸颊绯红,眼睛随着老虎的头发和胡子而转动。
说实在话,这一个多月来,老虎的经历充满了冒险、兴奋和忧伤,那样的生活
也让我回味自己平淡的生活时有些自惭形秽。而我根本不知道,行吟诗人与歌手老
虎的故事掀起了我女友谢云娜内心的波澜,深藏在内心的狂野从此后便一发而不可
收。几年之后,当我失去了谢云娜,当我和老虎保持着那种若即若离的关系,当我
偶尔想到谢云娜时,我会想到那个夜晚的她,我似乎能看到她平静的内心像是潮水
一样地涌动。
当天晚上,老虎要睡在我的单身宿舍里。天已经很晚了,我送谢云娜回女单身
宿舍。生活区里寂静而安详,这是我们熟悉的生活场景。谢云娜突然让我抱住她,
我依言搂紧了她。我感觉到了她身体的战栗。我问她发生了什么事。谢云娜的话让
我大吃一惊,她说:“我这二十多年算是白活了。”
谢云娜的感慨在那个浓密的夜晚还没有引起我足够的警觉,两天后,当老虎整
装待发,要北上时,谢云娜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她要随老虎一起去北京。谢云
娜出现在我们两人面前时,背着一个简单的小黑包,戴着一副墨镜。我问她要去干
什么。我记得她要上中班,时间不允许她去车站送老虎。就是那时,我的女友说出
了那个令我震惊和后悔一辈子的决定,她说:“我要和他一起去北京,我想看看他
的生活。”
我张口结舌,说:“你你你,还要上班。”
谢云娜说:“我不管,你去给我请假。理由你自己编,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我说:“要扣奖金,还有工资。你会后悔的。”
谢云娜说:“我不管。我想了两天了。我要是不跟他去北京才会遗恨终生呢。”
我无法撼动她的决心,我只好求援似的看着老虎,我想如果老虎开口拒绝她,
她会死了心的。但是老虎没有看到我暗示的眼神。谢云娜的决定反而让他感到非常
激动。他觉得总算有人对他过分的行为投赞成票了。他激动不已地说,你放心,小
刘,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在去往车站的班车上,我不厌其烦地问谢云娜能不能改变她的想法。谢云娜说
:“不能,我想去看看信仰到底有多大。”
我站在石家庄火车站的候车大厅里,目送着他们两人融入了茫茫的人流当中,
我的视线中,只看到了一把吉他,那吉他背在谢云娜的肩上,一上一下,像是汪洋
中的树叶,转眼间就不见了,那一刻,有一丝寒意袭上心头。我不禁打了个冷战。
在谢云娜去北京的日子里,我隔三差五地就要请她车间的主任老梁喝酒。我对
老梁说,谢云娜的母亲得了白血病,就快不久于人世了,她在病床前尽孝心呢。老
梁喝了酒就对我的谎言深信不疑。但他也透露了他的忧虑,他说还是让她的母亲早
点康复吧,时间太长了他也不好应付。我合手祝福道,愿我的未来岳母大人身体健
康。
一个月之后谢云娜才风尘仆仆地回到我身边。她穿着牛仔裤,戴着墨镜,头发
散乱地披在肩上。开始我还以为是哪个走黄河的旅行者呢。谢云娜打了我一下,说
:“你发什么呆呀。是我。”她的声音没有变。
我把她抱起来,原地转了几个圈,我觉得她的身体比以前轻了。
关于老虎在北京打拼的生活,是由谢云娜向我转述的。
老虎带着她闯进了首都。在火车上,谢云娜说老虎显得很安静,就像是扑食前
的狮子,话很少。谢云娜想问问他那个内蒙古女孩的事情,老虎却闭口不谈。她问
老虎为什么话变得那么少了,是不是面对她有些羞涩。老虎说不是,他说自己正在
积蓄力量,焕发潜能。但是谢云娜明显地看到长发和胡子掩饰下的那张白皙的脸有
些羞红。
在北京,为他们接风的是我们大学时的同学。北京的同学早早地就在饭馆里等
着老虎,有向东、大张、石头和小关。他们都以为那个文静而腼腆的姑娘小谢是老
虎的女朋友,她背着老虎的吉他,紧紧地跟在老虎的身边,所以让他们产生那样的
错觉是很自然的。老虎急忙否认了他们的猜想,他说起了我。同学们在短暂地疑惑
之后,就纷纷地向谢云娜寻问我的情况,他们记忆犹新的是大学毕业时我喝醉的情
景,所以他们问谢云娜最多的也就是我还喝不喝酒,喝醉过没有。谢云娜嫣然一笑
说:“喝,从来没醉过。”
席间,小关弹着老虎那把吉他唱起了《朋友》,其他的人就跟着她大声唱起来。
这首歌是黄小茂的,1989年就由老虎唱遍了兰州大学。直到几年之后,这首歌才由
一个叫臧天朔的歌手唱遍了大江南北。那首歌甚至吸引了饭馆里的服务员和就餐的
人,他们纷纷停下来认真地倾听着他们的歌唱。谢云娜也是第一次听到那首歌。她
和我的同学们一样激情飞扬。她说,我的同学们眼睛都湿润了。
我的同学们的疑惑不仅仅在酒宴之间,在随后的一个月里,我的女友谢云娜跟
着老虎在北京城里东奔西跑,他们出入于各个唱片公司,出入于散落在角落中的录
音间,和来北京混唱的天南地北的人一起唱歌,他们形影不离的样子让我的同学们
的疑惑一直没有停止过。小关为此还给我的办公室打过一个电话。她先说起了老虎,
她说他还和以前一样脑子里全是幻想。东拉西扯了半天才突然问我:“小谢是你女
朋友吧?”
我说:“是呀。我们非常相爱。”
小关说:“她也在北京呀!”
我说:“我知道。她跟着老虎,她想看看老虎是如何实现自己的幻想的。”
小关笑着说:“真逗……”小关欲言又止。
那次通话到此为止。我没问她没有说完的话是什么,她也没说。一个月之后,
我在《文汇报》上看到了小关写的一篇散文,她写到了怀揣梦想闯荡江湖的老虎,
他说老虎像是一个侠客存在于我们不敢有的梦想之中。文章中她把老虎当成一个虚
幻的人物。他成了我们理想家园中的一棵树。那个时候,谢云娜就坐在我的身边,
我们俩一起阅读了那篇文章。谢云娜哭了。我猜测,小关说到了谢云娜的心坎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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