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老虎要到民院的一个老乡那里住。他犹豫不决地问大家谁能帮忙给谢云娜安排
一个住处。小关说跟着她去吧,她南口的家虽然不大,但仍然可以让小谢住得很舒
服。谢云娜却生气地说:“我跟你来又不是想去找一个舒服的地方住。”大家尴尬
地彼此看了看。
老虎只好苦笑着对大家说:“别管了,不用大家费心了。”
我不知道老虎是否后悔过一时冲动要带谢云娜去北京。当他们穿越华灯初上的
北京城,来到民院时,他的老乡王灿惊讶地看着他身后有些纤瘦的女孩。老乡王灿
说:“我还以为就你一个人。”
老虎介绍说:“小谢,我哥们儿的女友。”
我相信每一个人都会为他的介绍而惊讶的。王灿也不例外。王灿临时在女生宿
舍里找了个空床,总算把谢云娜安顿下来。
第二天老虎就领着谢云娜去了大地唱片。老虎要找的那个人正是黄小茂。老虎
准备了一大堆的卡带,还有各种歌唱比赛的获奖证书,从初中到现在的。当他们奔
走在北京的街头,能够感觉到身边有一个忠实的追随者,我想,老虎其实并不踏实
的内心也感到了温暖。所以当他即将见到黄小茂时,对美好未来的幻想充盈了他的
思想。他们在天安门前还喝了一瓶汽水。老虎还问谢云娜想不想去登登天安门。谢
云娜说,等你唱红的那一天吧。谢云娜的祝福陡增了老虎的信心。
不巧的是,黄小茂不在北京。公司里一个留着卷曲头发的小年轻告诉他们,黄
小茂在一周之后才能回来。这并没有挫伤老虎的信心。一周的时间说快也很快,老
虎领着谢云娜走遍了北京城的各个酒吧,老虎毛遂自荐地给酒吧唱歌,并分文不取。
更多的时间他们停留在什刹海。那些幽暗而充满了魅惑的小酒吧里,老虎的歌声纯
正而优美。谢云娜夸张地对我说,整个北京都醉了。对她的判断我不敢苟同,说老
实话,北京的池子太大,再优秀的歌手也要在浪尖上滚几滚,在水底下喝点水。几
年之后我和刘玉栋、麦家等几个作家来到什刹海,我看着沉醉在那迷离夜色中的人
们,一下子想起了谢云娜说起的什刹海,我以为那里会是歌声阵阵。可是我没有看
到。
难忘的歌唱的夜晚给了我女友谢云娜广阔的想象空间,她的生活在老虎的歌声
启发下豁然开朗。也许她的血液里就涌动着那种狂躁不羁,也许她只是出于对老虎
那种虚幻生活的向往,我宁愿相信是后者。我天天盼着她回到我的身边,有一天我
听到了她久违的声音。她打来电话不过是让我快速地给她汇点钱过去,她说他们已
经身无分文了。那时候他们已经在北京待了整整半个月。老虎的歌唱事业发展得并
不顺利。
他们到北京后的一周之后,在大地唱片见到了黄小茂。黄小茂坐在沙发上,抽
着三五烟看着他们俩,黄小茂随意地问了一句:“女朋友?”
老虎急忙回答:“朋友的,朋友的。”
黄小茂优雅地笑笑,但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谢云娜。谢云娜低下头,她说她
感觉自己的脸像是刚刚在火上烤过。
他们在北京又等了一周,等到了黄小茂的好消息。黄小茂说,他觉得其中的一
首歌《亲爱的朋友刘建东》非常好,想收入《校园民谣》的第一辑中。听到这个喜
讯,老虎有些忘乎所以,他激动地抱着谢云娜转了几个圈。说到这里时,谢云娜对
我说,其实什么事也没发生,他就是一时兴奋抱了抱我,你可别吃醋呀。我的心情
很复杂,老虎是我最好的朋友,谢云娜是我的女友,按理说我不应该做无端的揣测,
可是听着她讲得眉飞色舞,仿佛只有我一个人是局外人,我有些黯然神伤。谢云娜
显然看出了我的沉重和失落,她的脸贴在我的脸上,那是一张热情得有些发烫的神
采奕奕的脸,她声音妩媚地说:“你不是一直想看看我的胸吗,我让你看。不过它
有点小,你要有点思想准备。”
就是在那天他们把仅有的一点钱花了个精光,好好地庆祝了一下。谢云娜说老
虎头一次喝了啤酒。她说,那天的老虎像个孩子似的。在民院的草地上,他喝得烂
醉,谢云娜说她趁机摸了一下他的络腮胡子,她告诉我说,胡子很硬,真的像是两
柄剑。
我给他们汇去了钱,我在留言栏里写道,速回,我想你。
他们收到了钱就有了继续在北京待下去的资本,我不知道我的那句留言是不是
能够打动谢云娜,让她想到我。她回来后我问过她,她皱着眉头说:“留言?我怎
么不记得了。”
可能是由于兴奋过度,从来不喝酒的老虎把嗓子喝坏了,所以当黄小茂让他到
录音棚去录音时,他发出的声音怪怪的,嗓子像是被两只巨大的手掌压扁了。在进
录音棚前,老虎的紧张显而易见。他不断地抚摸着自己的胡子,在屋子里来回地走
动。谢云娜形影不离地跟着他。老虎沙哑着嗓子说:“你别走了,我看着心烦。”
谢云娜像只听话的小猫停下来,站在墙角静静地打量着他。老虎却无法让自己
安静下来。后来老虎坐到了那张有些旧的黄色沙发上,抱住了头。我女友谢云娜走
过去,拿开了他的双手,把他的头抱在自己的怀里,对他说:“你肯定行,别紧张。”
谢云娜的抚慰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那次录音可能是老虎无数次失败之中最惨
痛的一次,对他的打击也是最重的一次,因为有一个姑娘期待的目光在看着他。我
想,这可能是他觉得非常伤心的原因。黄小茂听完他的录音,沉默了许久才说出了
自己的意见,他缓缓地说,你的歌词和曲子都是一流的,但你的声音是三流的。这
句话等于判了他的死刑。谢云娜在一旁向黄小茂解释他嗓子不好的原因,她说他不
小心喝了酒影响了声音的效果等等。其实说再多的原因都无法改变现实。当他们失
魂落魄地走出大地唱片,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路后,老虎突然间笑出了声,
他的笑声虽然有些破败,却不乏快乐。他的笑声倒把一直没敢出声的谢云娜吓了一
跳。谢云娜说,就是在走出大地唱片的一刹那,她想起了我,她想起了石家庄。她
对我说,你是我最好的港湾。
老虎说,要不是因为有你,我才不管什么录音不录音呢。我实话告诉你吧,我
并不太在乎出不出名,能不能大红大紫,我只想让自己快乐。写歌、唱歌、写诗,
读给朋友听,唱给朋友听。这都是我快乐的理由。我不需要结果。我只是看到你这
么辛苦地陪我来北京,其实你就是想看看我的成功。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
老虎的一番表白让谢云娜从对我的思念中脱离出来,她顿时打消了对我的想念,
也打消了回石家庄的念头。她说,她看到了一个心中真正存有信念的人。他是个纯
粹的人,一个超越了世俗的人,一个令她清心寡欲的人。
我女友谢云娜脑子中虚无缥缈的信念给了她继续留在北京的信心。她不顾我的
电报一封接一封。她把电报都扔到了陪老虎去歌厅唱歌的路上。北京炎热的夜晚,
飘零着我无比惦念的电报。那寥寥的文字像是断线的风筝,永远留在了拥挤的北京
的夜色之中。
实际上老虎在慢慢地等着自己的嗓子恢复过来,他想重新去大地唱片录音,他
想给谢云娜一个完美的结局。他想让谢云娜看到那个信仰的美丽尽头。他知道,我
的女友不可能永远跟在他的身边。
对我而言,促使谢云娜突然离开老虎的原因一直是个谜。回来后谢云娜闭口不
谈,我看到一个完整的谢云娜回到我的身边,我也不用再去应付她的车间主任,我
松了口气。那天晚上,谢云娜喝了一瓶啤酒。她让我关掉宿舍的灯,她麻利地脱去
了自己的上衣,让我借着月光看到了她小巧而光洁的乳房。那两个有点坚强的家伙
一进入到我的视线中,我的思想就崩溃了,我忘掉了老虎,忘掉了遥远的北京,忘
掉了这是一对仍然埋藏着危机的小天使。
回到我身边的谢云娜仿佛也忘掉了老虎和不切实际的信仰之类,她快乐地上班,
快乐地和我享受着恋爱的乐趣。令我没有想到的是,有一天的上午,老虎突然又敲
开了我宿舍的门。我想用不期而至来形容他的到来。我正在睡觉,昨天晚上,催化
装置出了一起事故,我一直在事故现场盯到清晨七点。我刚刚睡着就被老虎的打门
声惊醒了。
我睡眼惺忪地坐在乱糟糟的床上,看着老虎把他的吉他小心地放到桌子上,他
深深的眼窝里仍然是那么自信。我们这次的谈话并不愉快。我的态度有些冷淡,老
虎看在眼里。所以他的话语并不像上次那样滔滔不绝,而是断断续续,但从他的话
语中我仍然能够大致了解一下他最近一段在北京的生活。他说他在北京见到了那个
姑娘。我嘴上轻松,内心紧张地问他见到了谁,哪个姑娘。他说是那个内蒙古姑娘。
我这才恍然。
老虎在一家酒吧里唱歌时碰到了那个内蒙古姑娘。他刚刚唱完一首歌,内蒙古
姑娘和一个白白静静的小伙子亲昵地走进来。老虎说那姑娘一进来他就看到了,他
说,虽然已经过去了好几年,但他仍然能够从空气中感觉到她的存在。那姑娘却没
有看到坐在那里唱歌的老虎。内蒙古姑娘和小伙子有说有笑地挑选了一个离老虎比
较远的位子坐下来。此时,老虎唱了一首忧郁的歌曲。他一张嘴就吸引了内蒙古姑
娘的注意。内蒙古姑娘频频地回头向他张望。老虎一曲没有唱完,内蒙古姑娘就来
到了他的面前,坐在正对着他的一张椅子上,她双手支在膝盖上,像以前那样含情
脉脉地看着他。那一刻,老虎觉得这个世界都融化了。
内蒙古姑娘约他来到他们的桌边,向老虎介绍了她的男朋友,男朋友说着一口
蹩脚的国语,内蒙古姑娘说他从东京来,学的是时装设计。内蒙古姑娘说,哪天他
要是开个人时装发布会时,一定请老虎到现场给他唱歌助兴。老虎说:“他* 的,
我要是去的话就唱一首《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他的故事很平淡,我只是不知道老虎所说的酒吧中的邂逅有没有谢云娜参与,
是在谢云娜走之前还是之后。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天的我非常想睡觉,
我的情绪非常低沉。所以我问老虎又来石家庄干什么。我的问话显然出乎他的意料,
老虎吞吞吐吐地说:“没什么,没什么,就是来看看你,对,看看你。你还是那么
能睡觉呀,睡觉还磨不磨牙?”
我对老虎假装出来的热情没有了兴趣。我说:“我困得要死,你随意吧。”我
这句话等于是下了逐客令。
老虎知趣地拿起吉他,和我告别。他提醒我说:“睡觉的时候戴一个牙套会对
你的牙齿有好处。”
谢云娜从厂里回来时我还在睡觉,我都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我告诉他老虎
刚才来过了。谢云娜在我狭窄的宿舍转了几个圈,还掀开床帘往床下看了看,仿佛
老虎是只猫能藏到床下。我不高兴地说:“走了,已经走了。”
谢云娜立即阴沉着脸问我:“是你把他赶走的?”
我说:“没有,我什么也没有说。”
谢云娜把我从床上拽起来,逼着我去火车站追老虎。我虽然老大的不情愿,但
是看着她愤然而发青的面孔,只好穿好衣服去坐班车。我打着哈欠对谢云娜说:
“我去追他可以,但是他愿不愿意跟我回来是另一码事。”
谢云娜说:“你要是不把他追回来我就永远不再见你。”
一路上我都有些闷闷不乐,我的美好的恋爱生活被这个突然闯入的老虎给搅得
七零八落。我承认自己的内心深处开始有些恨老虎了。我在火车站的候车大厅里转
了足足有十圈,也没看到老虎的影子。我看到的那些人都很正常,生活对于他们来
说是一个担子,挑在身上,显在脸上。而老虎和我们格格不入。他身上没有任何的
担子,所以从他的脸上看到的只能是对无妄的目标的渴望和信心。
我已经尽了力,在返程的班车上,我都想好了向谢云娜解释的理由。他走得那
么急,显示出这个地方对他没有任何的留恋。下了班车,谢云娜焦急地在班车点等
着我。一看是我一个人,她扭头就走。我赶上去,我把我的理由喋喋不休地说出来。
她根本就不听我的解释。她的眼里含着泪,她说:“你是故意的,你嫉妒他。”
我有口难辩。她没有向生活区走,而是一直向南,她显然要穿过邱头村,去南
面一望无际的田地里去发泄一下。她喜欢在空旷的田野里奔跑。在我们恋爱的日子
里,我没少跟在她的身后,在无边的田野里奔跑,每次都是气喘吁吁地看着她飞出
我的视线,然后像鸟一样悄然降临。
在邱头村的村口,急速行走的谢云娜突然停下了脚步。她侧耳细听,我也学着
她的样子。我听到她惊呼了一声:“老虎!”
是的,我们都听到了老虎的歌声。那歌声是从一堆零零散散的人群中传出来的,
是《朋友》。我们顺着歌声望过去,在邱头村的村口,稀稀拉拉地围着一圈人。谢
云娜先于我冲到人群的后边,她分开人群走了进去。老虎正在用心地弹着吉他唱着
歌,看到了我们,他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唱着:
如果你有新的,你有新的彼岸,
请你离开我,
离开我……
老虎被谢云娜带回了我的宿舍。我和他面对面坐着,而谢云娜忙前忙后,她忙
碌的身影在我们中间来来去去。她准备了一大桌吃喝。她给我们每人倒了一杯啤酒。
她率先举起杯来说:“为我们的相聚干杯。”
我没有举杯,我觉得这场面非常地窘迫。老虎抓起了杯子,说:“我不喝酒。”
谢云娜说:“喝,这一杯都得喝,我先干了。”
她一仰脖,咕咚咕咚地把一杯酒喝了个干净。她锐利的目光逼视着我。我犹豫
了一下,也端起酒杯喝了。老虎也跟着喝干了。谢云娜就伸出了手,她命令似的说
:“把你们俩的手也伸出来。”我们不知道她要干什么,缓缓地伸出了各自的右手。
谢云娜把她的右手放到我的手上,然后把老虎的手放到她的手上。我们各怀心思的
三只手叠着罗汉。谢云娜的手在中间。她说:“好吧,我们是好朋友,我们永不分
开。”
老虎几乎是被谢云娜硬给拉回来的。我不知道老虎答应暂时留在石家庄的理由
是不是因为谢云娜。这个问题让我有些伤心。我宁愿去睡觉,晚上,我没有响应老
虎的提议去买个牙套。我磨牙的声音也没有人听到。谢云娜听到我磨牙的声音时已
经是秋天了。我的磨牙声让她感到了寒意是那么地迫不及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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