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老虎破例留在了石家庄,这个根本不可能对他的幻想有任何作用的城市,这个
比大城市的节奏永远慢半拍的笨拙的地方。他没有住在我的宿舍里。他可能看出了
我对他的某种防范。他选择了南郊一个叫做槐底的村子,在那里租住了一间民房。
那间民房还是谢云娜领着老虎在石家庄转悠了两天才定下来的。我没有时间陪
他们去寻找房子,倒班的谢云娜不顾疲劳和困倦,自告奋勇地担当起了向导。他们
从东到西,从北到南。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期仍旧有些衰败气息的石家庄,给了他
们足够的空间去寻找。不断地挑剔的是谢云娜,她说要给老虎找一个相对来说安静
的地方,以利于他写诗和写歌。事实上他们找到的那个房子地理位置还不错。它在
幽静的槐中路的南侧。向北走几步就是石门公园。
老虎在那所房子里正式住下来后,我们三个还在那里吃了顿饭。谢云娜从她的
宿舍里拿了几件装饰品挂在了空荡荡的房间里,使那所房子有了一点生气。老虎也
俨然像是那间房子的主人,好像他在那里扎下根来了。席间,我突然向他发问:
“你是不是想在石家庄娶妻生子呀?”
老虎愣住了,这个问题对他来说有些难度。气氛一下子凝滞了。谢云娜急忙打
圆场说:“什么娶妻生子,你也太俗了。老虎是那种人吗。只有你这样的^ 才想这
么粗俗不堪的问题。结婚,生孩子,有什么意思。”
我脸色铁青地推开酒杯走了出去。我走下二楼,走出小院,在育才街上看到了
一个乞丐。他趴在路边,身前放着一个破旧的帽子。我坐在了他旁边,我闻到了一
股呛人的馊味儿。谢云娜跟了出来。她捂着鼻子拉了拉我的胳膊,她问我是不是生
气了,她说她并不是说不想和我结婚生子。她还是把我从乞丐身边拽了起来。我们
站在街边,热气扑打着我们的脸。谢云娜一边擦着汗一边不无忧郁地说:“其实我
很矛盾,我非常非常爱你。因为你让我感到了温暖而安全。我想跟你结婚。如果不
是见到老虎。我以为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我问她:“难道不是吗?”
谢云娜说:“我是。因为我不仅拥有你,我还认识了老虎,你让我感到了脚踏
实地的幸福,而他让我的心能够飞翔。”
谢云娜所说的心的飞翔我一点也感觉不到,我只是感觉得到,我的爱飞走了一
片儿,它变得不那么完整了。她搂着我的胳膊,头发在我的下巴上蹭来蹭去,她撒
娇道:“对老虎好点,你想想,他以前和你是多么要好的朋友。你不是说他是你在
这个世上最好的朋友吗?你想想看,他辞去公职,只是为了心中的一份信仰。你还
有信仰吗?”
她的疑问倒使我真正地思考一下自己的生活。我疑惑地问谢云娜:“我比老虎
缺什么吗?”“信仰。”谢云娜说。
信仰其实是个虚无缥缈的东西,就像是海市蜃楼。我问我自己,我以前有过吗?
如果有,我在哪里丢失了它?
我的疑问一直持续到现在,仍然无法得到答案。就像是谢云娜,她追随着老虎,
去追逐那梦幻般的信仰,反倒把自己也丢失了。
我曾经问过老虎,石家庄是他实现理想的理想城市吗?我的潜台词是这里并不
适合他,这里适合我们把现实生活当回事的人居住。老虎抬头观天,隔了一会儿才
回答我,他说:“我珍惜我人生中的每一站。”他的回答很让我费解。
我顽固地以为,老虎之所以停止他的漂泊屈身于这个不发达而且落后的城市,
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我的女友谢云娜。他们的关系让我甚至有些想发疯。但是我
们都很小心,谁也没有去打破这种微妙的关系。那只是一层薄薄的纸,可要去捅破
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呀!
歌唱的老虎仍然会把唱歌当成他最重要的事业。他说要去石家庄的舞厅去唱歌,
一方面他不想让我们养着他这个闲人,一方面他要保持自己的状态,他相信他会用
最纯正的歌声打动黄小茂。他说他想写一首歌,献给谢云娜。
谢云娜兴奋不已地告诉我这个喜讯时,我无精打采地说:“好啊。”
谢云娜说:“你大度点好不好。别那么小肚鸡肠。”
我说:“我是真的说好。他给我写过一首歌,再给你写一首很正常呀。我想这
应该叫情侣歌吧。”
那天晚上,谢云娜像只小鸟一样落在我的怀里。畅想着老虎给她写的那首歌。
一场大雨宣告了夏天的结束。谢云娜硬拽着我,陪老虎去舞厅里找一个唱歌的
位置。我们在石家庄最热闹的中山路和裕华路奔波了将近四个小时,终于找到了三
家愿意让老虎唱歌的舞厅。老虎非常有磁性的声音和他艺术家的外形让舞厅的老板
们下了决心。我们从最后一家凯悦舞厅里出来时,已经是后半夜了。九十年代初期
的石家庄街头,奔跑着的出租车并不多见。我们走在有点冷清的街道上,雨水淋湿
了我们的衣服。我把自己的风衣脱下来,让谢云娜当一件雨衣。谢云娜却坚持要让
老虎顶到头顶。她说:“明天你就要到舞厅唱歌,冻着感冒了,我们今天的努力就
白费了。”
老虎说死也不顶我的风衣。谢云娜说老虎不顶她也不需要。她明天又不用去唱
歌,感冒对她没有任何作用。风衣重新回到我的手上。我拿着那件湿漉漉的风衣,
心里十分酸涩,我随手就把风衣扔到了雨中。谢云娜和老虎冒雨跑在我的前面,她
快乐的笑声在雨中飘散。
回厂的班车早就没有了。我们只好来到老虎租住的房子里。谢云娜在屋子里拉
了一条绳子,把我和老虎的湿衣服晾到上面,这时她才发现我的风衣不见了,我告
诉她风衣留在了雨里。谢云娜瞪了我一眼,她说:“我们只能在这儿凑合一晚上了。
明天一早我们得回厂。”
那天晚上,我和老虎倚在墙边打着盹。谢云娜把那条绳子拉在了床边,晾着的
衣服成了一张床帘。她摸黑脱去了自己身上的湿衣服,把湿衣服也搭在了绳子上。
我们听到那坚硬的床板响了几声。谢云娜躺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说:
“老虎,你忘记吃药了吧?”
每天,老虎都要吃点保护嗓子的药。在那个滂沱大雨的深夜,谢云娜在困意绵
绵之中的提醒,似乎给了老虎某种灵感。半个月之后,当他在凯悦舞厅唱歌时,他
演唱了一首我们以前从来没有听到过的歌,那首歌的名字叫《丽达,我爱你》。他
说就是那天晚上,他的脑子里回味着谢云娜有些缠绵而倦怠的声音,创作了那首歌。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赶回了厂里。我还要上班,谢云娜也要去接班。她是白班。
一到晚上,谢云娜就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渴望。她买了几个烧饼,算是我们的
晚饭。我有些犹豫着说,我晚上要赶一篇稿子,明天要用。谢云娜说,你就不能到
舞厅里去写呀,当初海明威不就是在酒吧里写小说吗?我喜欢海明威,我想当海明
威一样的作家。我听信了她的蛊惑。我们风风火火地坐班车去见老虎。在班车上,
我闭着眼对谢云娜说:“我看我们像是去赶谁的葬礼。”
谢云娜说我是乌鸦嘴,她说:“今天可是老虎的第一场演出。没有我们给他捧
场,他会很失落的。”
其实在百盛舞厅,最为失落的那个人是我。我曾经试想着像海明威一样在艰苦
的环境下写出那篇稿子。可是我无法做到,舞厅里的灯光太过暧昧,噪音太大,谢
云娜的掌声也太响亮。老虎很沉着冷静,不愧是走南闯北的人。他说这首歌献给他
旅途中的两位好朋友之后,老虎有些苍凉、嘶哑的歌声就回荡在舞厅之中,所有的
人都被他的歌声吸引住了。他唱道:
朋友啊朋友,
你可曾想起我,
如果你正享受幸福,
请你忘记我。
朋友啊朋友,
你可曾记起了我,
如果你正承受不幸,
请你告诉我。
……
他的歌声甚至让我想到大学时代。想起了我们四个人:贺斌、老虎、大付和我。
我们一起去青海湖冒险,一起办中文系的系刊《菩提》,一起在夜晚里寻找着一个
个电影院,一起在盘旋路吃牛肉面,一起喝点小酒庆祝老虎的诗发表在《星星诗刊
》。那时候我们亲如兄弟呀!可是现在,我的女友那么地迷恋于他,似乎老虎对我
的女友也存有某种强烈的依恋。我不知道,以前的那个老虎和现在的这个老虎,哪
个才是真正的他,哪个才是我的那个朋友老虎。
一晚上,老虎要跑三个舞厅,我们跟在他的身后,谢云娜忠实地背着他的吉他。
而游手好闲的我好像是一个旁观者。我们从一个舞厅里出来,再骑上自行车匆匆地
赶往下一个舞厅。让我稍感欣慰的是,背着吉他的谢云娜坐在我的背后,她的双手
紧紧地搂着我的腰,脸贴在我的背上,这才让我感到了她的爱离我那么近。微风吹
拂着我们年轻的面庞,爱情这个东西在我们胸中风一样鼓荡着。
在最后一家舞厅凯悦,我女友谢云娜终于被老虎的歌声击溃了,老虎还在台上
唱歌时,她就把手伸向了我,她紧紧地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心里汗水涔涔。她盯着
台上的老虎,身体不自觉地慢慢地向我倾斜,几乎都靠在了我的肩上。在老虎的歌
声间隙中,我能听到谢云娜的喘息声此起彼伏。后来她突然拽起我,向外面跑去;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只能被她拉着,像是她手上的一块布随着她的节奏摇摆着。
我们奔跑着来到了舞厅的外面,暮夏的夜晚有了丝丝的凉意,她赤裸的臂膀在路灯
的映射下闪着清冷的光。舞厅的旁边是一条幽深的小胡同,月光被高高的楼房挡在
了半空中。谢云娜拉着我深入到胡同中,她把我摁在坚硬而凉飕飕的墙上,猛烈地
吻着我。我能听到她急促的呼吸声,能感受到她身体和嘴巴上的力量,那力量那么
固执,那么的富有攻击性,就像是鳄鱼。我被她突如其来的亲热弄得有些毛手毛脚,
完全是被动地承受着她的热吻。我甚至无能地出现了片刻的松懈。她急速地说:
“快快,别停下。”
老虎说,他的创作激情在这个叫做石家庄的北方城市达到了高潮。我不知道他
说的是不是实情。他待在我们身边的短短的一个多月时间里,他的确在狂热地写着
诗歌,创作着有关爱情的动听歌曲。他的诗歌以一本本的数量累积着。我的女友谢
云娜仿佛就是她灵感的源泉。她的欢笑,她无微不至的关心,甚至她坦白的对老虎
的崇拜,都让老虎文思泉涌。他们在位于槐底的那间小小的房间里,热烈地谈论着
歌德、弗洛伊德、拜伦,他们为了迈克尔·杰克逊而争吵得面红耳赤,他们还和颜
悦色地戴着一副耳机欣赏着克莱德曼的钢琴曲、舒伯特的小夜曲。每当那样的时刻
来临,我都有一种深深的被抛弃感。我只能用目光冰凉地扫视着他们忘我的样子,
无助地看着他们脸上统一的表情、眼神里统一的神情,连他们的手势都是那么的整
齐划一。更无法让人容忍的是,两人在达到高度的意见统一时,还会情不自禁地拥
抱一下。而这一切都发生在我的眼皮底下。有时候我的内心会出现短暂的狂躁不安,
我会用大声地咳嗽,会用走来走去的身影来引起他们的注意,告诉他们,我也在,
我是那个叫谢云娜的年轻女孩的男友。但是他们好像完全忽略了我的存在。他们照
样发泄着他们发自内心的冲动。有一天我向谢云娜透露了我的忧虑,我酸酸地说我
曾经也怀揣过梦想,我也对他们所说的人、所说的事激动过。谢云娜看我的目光有
点异样,她说,我知道,可是我觉得现在的你挺好的,你让我发狂地爱着你的身体。
谢云娜把我归在肉身的狂欢之中,她从老虎的音乐,从老虎执著的目光中得到
的激情完全地献给了她所说的肉身的欲望之中。每天晚上,她都会把我从舞厅中拉
到外面,或者舞厅的卫生间里,在幽暗的夜色中,从亲吻和抚摸中得到她想要的肉
身的安慰。那个时候的谢云娜是那么的激情四溢,那么的让我心旷神怡。而只有那
个时候我会忘掉老虎的存在。
我女友对于我的身体的需要在老虎的歌声中跃上了巅峰。
老虎暗中创作了一首歌,他说那首歌是献给谢云娜的。在凯悦舞厅,老虎动情
的歌声似乎十几年之后仍然回荡在我的耳边,但是我不知道,躲在哪座深山中的谢
云娜是否还能忆起那个夜晚,那个有些阴郁的秋天的夜晚。
他唱道:
oh,丽达
我是拉兹呀
我就是和你情意绵绵共度良宵的那个拉兹呀
Oh,丽达
许多年来我欠下你的情债
要到哪一天哪一年
才能偿还
Oh,丽达
我是拉兹呀
我就是背负你的倩影独自流浪的
那个拉兹呀
不知能否找到你的歌声让我
要到哪一天哪一年
才能回家
唉丽达呀丽达
我亲爱的姑娘
你要我为你痛断肝肠
为了寻找你
背井离乡吗
我的家中还有老母亲
养着一群鸡和鸭
守住一间小平房
等着我把媳妇领回家
可是丽达呀丽达
我亲爱的姑娘
找不见你叫我怎么心甘
叫我如何能
理得心又安
我只好背起破行囊老吉他
走向遥远的天涯
让那血液流得飞快
让心中装满你呀丽达
Oh,丽达
我是拉兹呀
我仍旧在自己的命运中艰苦地流浪是
为了寻找你
Oh,丽达丽达
多少次我在梦中看见你
要到哪一天哪一年
才能停止
牵挂
那首歌让我的女友谢云娜泪流满面,而我的反应就没有那么激烈,我丝毫听不
出那是专门为谢云娜创作的歌曲。我甚至有点怀疑老虎是把他心中的所有美好的女
人的形象都集中在了这一首歌中。他不过是信手拈来,把它献给了此时离他最近的
姑娘谢云娜,那个对他五体投地充满了幻想的姑娘,我可怜的女友。
老虎唱得荡气回肠,热血沸腾,同时也感染了所有的人。那天晚上,老板特意
多给了他五十块钱。从凯悦出来,老虎意犹未尽,他说他想请我们俩去吃宵夜。在
槐北路的路口,烤羊肉的香味还在飘荡。谢云娜却意外地拒绝了老虎的好意,她坚
持要回厂。我为难地看了看表,我提醒她,班车早在一个半小时以前就没有了。谢
云娜的神情在路灯光下令人琢磨不透。她说:“你不能骑车带我回去呀。”
那天晚上,我摸黑骑了二十公里。通往化工厂的路在茫茫的田野和黑暗中蜿蜒
曲折,危机四伏。没有月光给我们引路。一路之上,我都在和强烈的疲劳与险恶的
环境做着斗争。一路上,我也在思索着谢云娜为什么非要回厂,为什么要把情绪激
动的老虎留在那个空空的房间里。一路上,我也没有找到合理的答案。而我身后的
谢云娜似乎很安静,像是睡着了似的,她静静地趴在我的背上,一句话也没有说。
在十公里处,一块石头暗算了我们一下。我们连车带人摔倒在路当中。重新上路后,
谢云娜竟然没喊一声疼。我问她为什么不说话,也不叫疼。谢云娜幽幽地说:“我
在想。”
我问她想什么,她就再也闭口不谈了。回到化工厂,我们像是两只流浪的猫悄
悄地回到我的宿舍。我已经累得筋疲力尽,我都忘记了锁自行车。我一进宿舍就像
一只八爪鱼那样瘫在了床上。谢云娜却突然趴到我身上,问我知不知道一晚上她都
在想什么。我有气无力地说不知道。谢云娜的那句话像是一个路标永远地立在我爱
情的起跑线上,她说:“我想让你把我的身体撕开。我身体里有一团火。”
她那句情意绵绵的话让我有些蠢蠢欲动,可是我的身体在经过长途的跋涉之后
并不争气,我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我似乎感觉到她在脱
衣服,她在帮我脱衣服。我感觉到了寒冷,我似乎听到了自己磨牙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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