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去上班。太阳非常的刺眼,夏木荫以近于静止的速度骑着自行车,感觉里自己
就像是滑行在另一个星球上。
夏木荫说,那段时间,他常常有一种感觉,觉得眼前的世界是不真实的,电影
一样,确切说,灯影一样。看着马路上蚂蚁一样穿行的车流和人流,他常常会生出
一种滑稽感。他在想,这些东西都在忙乎什么呢?他们知道他们在忙乎什么吗?他
们的目光能碰到那个秘密吗?他们的心里有一线空隙能够透进躲在忙背后的那个东
西吗?我说,你是不是着魔了?他笑着说,说别人着魔的人才真正着魔了。
晚上,夏木荫想多在办公室待一会儿,处理一些病例,就给子莲打电话说他八
点回去,让他们先吃,给他留一点就行了。回到道场时,已经八点半了。不想子莲
和唐无可还在等他。吃饭时,子莲问夏木荫,你觉得今天的场态和往日一样吗?夏
木荫说,不一样。子莲说是。吃完饭,子莲说她想喝茶,馋茶,就像半年没有喝了。
夏木荫说,不就昨天没有喝嘛。子莲说,但我已经觉得半年没有喝了。其实有时并
不是我们想喝,而是那个想喝,你知道吗?夏木荫觉得他心的窗户纸被子莲突然拉
了一刀子,蓦地透进一片亮来。
刚喝上,子莲就开始骂人,今天他躺在对面床,我躺在这床,我问他,你到底
有没有这份情感?他说,没有。我问他要不要这份爱,他说不要。当时我的眼泪就
下来了,我把脸转过去,他没有看见。我的心算是白费了。你知道你错过了什么吗?
不同的因缘打开不同的开关,如果是父子关系,就打开父子关系的开关,如果是恋
人关系,就打开恋人关系的开关,夫妻关系就打开夫妻关系的开关。知道吗?如果
那个开关不打开,因缘就没有办法产生作用。你做饭不打开煤气灶的开关行吗?开
车不启动马达行吗?笨蛋。我告诉你,我对你是丈夫的感觉,对木荫是恋人的感觉。
你总在拒绝,你就是不懂,只有这种情感才能帮你上层次,懂吗?木荫不是常说
“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吗?我并不要你什么,只要你能够进入状态,并不耽
误你什么。请问木荫哪一点不比你,无论是世俗地位还是人格本身,但我却不抓他,
而要你,就是因为你和我有这种因缘,懂吗?你问问他爱不爱我,如果说一个不爱,
我这就一脚把他踢出门去。你问问他。一个人只有进入这种情感,才能细心地体会
对方需要什么,就是练习他心通,将来放大,用在别人身上——这时,唐无可说,
老师告个假,我要上卫生间。子莲说我不是你老师。唐无可说,这已经由不得你了。
唐无可回来,子莲接着训示。你看木荫,进来才几天,别看是一个小小的枕头,
你就是不配枕,它是一个象征懂吗?一个人只要真心爱另一个人,就是要命他也给。
师父不是说过嘛,一切都要从情感入手。
一泡茶已经喝败,子莲的气已发到强弩之末,夏木荫觉得不会打扰她时,说,
老师,我可以谈两点我的意见吗?子莲说你说。夏木荫说希望老师不要生气。第一,
我倒觉得无可今天下午的举动应该让老师高兴才对。因为无可在老师这么魅力四射
的人面前都能心如磐石,说明他将来在任何女孩子面前都能做到安处。这正说明了
你这个老师的高明,教育有方,师父知道你有这么大的成果,会不额手称庆吗?所
以为姐教育成功敬一杯。子莲说,别用这些甜词哄我高兴。但听得出她的心是被此
话打动了。说,是啊,人家已经成了。夏木荫说,第二,我们觉得你现在已经是师
父的人了,所以心里即使有一百万个爱,也不能有一点不敬的想法和举动。我觉得
无可之所以这样做,说明他心里有师父。还是姐教育有方,为此,我再敬姐一杯。
子莲上卫生间时,夏木荫看着唐无可一笑,悄悄说,好,我支持你。唐无可说,
没事。
夏木荫被子莲的一声大叫惊醒。子莲说,她刚才做了一个梦。梦见被一帮强盗
拖到一个工棚里。说着朝地下的唐无可瞪了一眼,都是这小子把我气的。过了一会
儿,又说,我今天好脆弱,想在谁怀里躺一会儿。夏木荫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他听得出,唐无可的呼吸也开始僵硬起来。夏木荫感到自己都有些不会呼吸了,空
气变成一个引着信的炸药包。又过了会儿,子莲下床,夏木荫的心都停止跳动了。
夏木荫感觉得出,子莲朝他走来,碰到他的脚了。那一刻,夏木荫觉得脚下有一万
只老虎。但子莲拉开门,去了卫生间。夏木荫的心还悬着。直到子莲回来躺到床上,
心才放下一半。这时,他从未有过地感到第三者的美好。如果没有第三者,他们任
何一个人大概都无法抵挡子莲的心魔。
子莲不停地在翻身。夏木荫觉得她每翻一个身,都像是要钻进他被子里来的前
奏一样。好久,有响动,睁眼一看,子莲的被窝空了。他的心里一阵疼。每当子莲
毫不留情地羞辱无可时,他的心里就非常疼。这就是修道吗?
还是夏木荫先起,子莲说,今天不打坐了,睡吧,到八点起来上班,睡不好打
坐也没用。但夏木荫不想睡了,他到卫生间洗漱已毕,渴得厉害,就到子莲床头拿
水喝。子莲说,疼死我了。夏木荫问哪儿疼?子莲说,全身疼。夏木荫说,我给你
按摩吧。唐无可拉亮灯,也给她擀。子莲说,哎呀,这小子气死我了。夏木荫问,
谁在气?子莲认识到自己掉觉,说,我的这个课真难过啊。我知道我要闹人。真是
一念嗔恨起,八万帐门开啊。你知道,昨晚只要你们任何一个人把我搂在怀里哄一
哄,就能让我的心安妥,气就不会偏,就不会着魔,身体就不会这么疼。
子莲让唐无可给夏木荫做早餐。唐无可去做时,子莲起来抱住了夏木荫的腰。
夏木荫今天的心态是,要么他是父亲,要么她是母亲。这样想时,心里平静了许多。
子莲说,你没有睡好,还要给我按摩,像个哥哥。夏木荫努力稳住自己。继续给她
按摩,尽管手法比唐无可在时放肆了一些,但终究是没有越过雷池。他对自己的表
现很满意。为了让唐无可不要有想法,他尽快结束了按摩,迅速叠好唐无可地铺上
的被子,然后到卫生间,这样唐无可就能在厨房看到他。
唐无可到夏木荫办公室时夏木荫既意外又兴奋。虽然分别不到两个小时,但他
却觉得就像几生几世似的。夏木荫给助手交代了一下,带唐无可到院子里的休闲亭
要了两杯酸奶边喝边聊。夏木荫问唐无可今天怎么能够出来。唐无可说子莲让他出
来买茶。这段时间,他们两人都憋坏了。夏木荫说,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唐无可说我能忍。夏木荫说,你能以苦为乐,我心里也就不那么难过了。再说,姐
这样打你,还是说明她看重你,把你当响器敲,当玉琢。她对我客气,显然是把我
当外人。唐无可说,没错,但我们自己不能把自己当外人。现在的唐无可音色十分
好听,磁磁的。面相也好,坐在他对面,就像冬天里的一缕阳光,让人心生温暖和
安详,他想,每天和这样的一个人能在一起待一会儿,什么病都会消失的。也许,
这就是医学的最高境界,不医而医。
一杯酸奶的工夫,唐无可就急着要回。夏木荫说这么急干吗。唐无可说,姐给
我规定了时间。夏木荫说,这姐真是把你当她的家奴了。
吃完午饭,夏木荫想起好长时间没有回家了,花该干死了吧。就回家给花浇水。
然后在沙发上困了会儿,就去上班。到办公室门前,一抬头,面前站着一个穿风衣
的女人,背对着他。
是我?有段日子我老是失眠,就去找夏木荫。你猜他给我的处方上写的是什么?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上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我说,开
什么玩笑,我是认真的。他说,我也是认真的。奇怪的是,当天晚上,我还真就睡
着了。
夏木荫说不是你,是钟楚儿。他边开门边问她怎么在这儿,病了?钟楚儿没有
回答。夏木荫倒了一杯茶给她,问她到底怎么了。她还是不说话。夏木荫意识到,
自己最近一直没有给她打电话,也没有发短信,更别说是请她吃饭,送礼物给她了。
但还是装作无辜的样子问,怎么啦?平常惯用的那个“贝”却没有说出口。钟楚儿
终于开口了,我离婚了,你娶我吧。夏木荫一怔,接着说,别闹了,最近没事不要
往医院跑。钟楚儿说,谁跟你闹,说吧,一句话,答应不答应?夏木荫这才发现事
情不妙,定定打量了一会儿,看不出她是在恶作剧。正好有病人进来,就说,晚上
一起吃饭,好吗?
应付完钟楚儿,已是深夜。夏木荫回到道场洗完脚即上床打坐。子莲又开骂了,
只知道个打坐。懂个什么呀,就算你每天打上四个小时,其他二十个小时还在乱中,
要学会在事中定。说着连连打嗝,像要吐的样子,接着去了卫生间。唐无可悄声给
夏木荫说:蒲团坐破无他事,看穿三十三重天。夏木荫似懂非懂。
回来,子莲一改刚才训斥的口气,换了一个人似的说,木荫啊,你今天是不是
又进酒场了,姐怎么这么难受,恶心,全身透心凉。说着,钻到唐无可被窝里取暖。
带有打情骂俏的成分。夏木荫在对面床上面向他们躺着,心里非常清静。在子莲和
唐无可“缠绵”的时候,夏木荫还给他们讲了几个关于非典的故事。子莲把被子下
面的动静做得非常夸张。然后问夏木荫,害怕吗?唐无可说,把人家夏木荫吓坏了。
子莲说,木荫你说你怕吗?夏木荫说,我的全身也是凉的。这时,唐无可的被子里
响起歌声。刚擒住了几个妖,又降住了几个魔,魑魅魍魉怎么就这么多。白:先吃
俺老孙一棒。哇,掐死我了。杀你个魂也丢来魄也落,神也发抖,鬼也哆嗦,打得
那狼虫虎豹无处躲,刚翻了几座山,又越过了几条河,崎岖坎坷怎么它就这么多。
白:俺老孙去也。哇,木荫救命啊。去你个山更险来水更恶,难也遇过,苦也吃过,
走出个通天大道宽又阔。子莲有点拿唱歌的唐无可没办法,终于出来,回到她床上
去。
明天是周末,夏木荫借苏曼殊要来不想到道场去了,给唐无可打电话。唐无可
一个劲儿地说苏曼殊没有来,他听出来唐无可求他过去。夏木荫说那他晚点过去。
没想苏曼殊却在。夏木荫说,无可说你不来啊。苏曼殊说,不来想你们啊。夏木荫
说,老头子走了?苏曼殊说,刚走,我就跑过来了。夏木荫说,想我还是想无可?
苏曼殊说,既不想你,也不想无可,是想姐。夏木荫看子莲,子莲的脸上是一个夹
生的笑。
吃饭时,子莲说,刚才电视台报道,中央领导亲自到广东非典前线,真是难得。
夏木荫没有想到子莲还如此关心国家大事。子莲接着说,官要做好了也是修行呢,
而且做起功德来,比我们容易得多。他们的一个举动,一个文件,就可以让几亿人
受益,这些功德,如果让我们一件一件去做,得做无量劫。这些道理你们懂吗?大
家齐声唱诺。
晚课还是听师父的开示。夏木荫记住了这些话:一个出色的行者,应该是事多
了不怕累,事少了不怕闲,人多了不怕闹,人少了不怕静。简直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们处在知觉中还不算,还要找到知道自己知道的那个知道。手拿杯子的是一
个,知道手拿杯子的是另一个,知道手拿杯子的是什么呢?真是好。师父就是这样
把我们要找的东西一层层剥给我们看。
不知为何,姐今天不让大家给她按摩,早早就安排睡了。子莲姐和苏曼殊各睡
一床,夏木荫和唐无可睡地铺。以前,大家都以苏曼殊的到来为不和谐,但是这晚,
正好相反。正是苏曼殊的到来让大家睡了一个好觉。
楼是在夏木荫打坐时塌了的,有无数的石板掉下来,他带着父亲好一阵躲,总
算幸免于难。却有无数的蛇追着母亲,他带着母亲飞,飞到一个没有人烟的星球上,
不想春天就到来了,大地上刷的一下长出一片金灿灿的头颅来,青草一样,冲着他
们笑。夏木荫惊醒,奇怪自己怎么做了这么一个梦,而且最近老是这类的梦。而且
多是村里去世的一些老人和少亡的伙伴。就想许是他们求度于他?就起来打坐。直
打到唐无可起来上卫生间。唐无可说,就要像这样精进。
然后吃早餐。继而喝茶。子莲说,过几天师父来。唐无可听说师父要来,一改
平时的沉闷,兴奋地说,定了吗?哪天?子莲说,看把你们高兴的,姐就这么讨厌?
夏木荫在心里说,幸亏自己没有张口。
过了一些日子,失眠又开始折磨我。又去找木荫。木荫像是早就知道我还要找
他似的,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药方给我:从会漏的路回到不会漏的路上来,途中休息
;如果它吹风,就让它吹风;如果它下雨,就让它下雨;尽管没有墙,风却吹不到
他;尽管没有屋顶,雨却淋不到他,尽管没有梯子,白云却能爬上天空;当你看见,
那个最真实的人坐在那里,你就进入梦。老实说,我有些看不懂。我说,能不能通
俗一些?他说,晚上睡不着时,就默诵,你自会懂得。
夏木荫的哥哥从老家打来电话,说父亲小便出血,县医院说可能……哥哥没有
往下说。夏木荫说,赶快送到市上来。放下电话,他想这就怪了,前天做了那样的
梦,昨天子莲姐说师父过两天要来,今天就有了父亲的事,莫非事出有因?如果能
让父亲见上师父一面,那该是多么殊胜。父亲已经八十岁的人了,这种机会几乎没
有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