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晚上早早回到道场中。供养时,夏木荫说,我可以供养一下我老爸吗?我哥说
他病了。子莲没有表示丝毫的关切,冷冷地说,供养不行,晚课后给他做个回向吧。
吃完饭。子莲说,今天我们四人全了,好好喝泡茶吧。夏木荫仍然双盘,腿痛
得厉害。但他一直忍着。大家夸他盘得可以啊。他说,愿以此功德,回向我老爸。
子莲说,晚课时,我也给他做个双盘吧。接着厉了脸色说,我今天有课要给你上。
夏木荫点头。子莲说,昨天你说苏曼殊来你就不来了,你以为我们真是要你来给我
和唐无可作伴吗?一肚子的俗情。如果我们真有什么事,白天难道不能做吗?就是
想用这个善巧方便把你引进来,让你在这里成长。只有天天厮磨在一起,我们的情
感才能达到和合,你才能得到东西。才能抓住你的过错,让你改进。傻瓜。还有昨
天,你回来我说头上有酒气,你就吓跑了,然后说,以后有了这样的应酬之后就不
回来了。你认为自己对吗?你俗心是为我好,但是你是否知道作为师父最大的心愿
是让他的孩子成长,你这样躲出去,能成长吗?你是否知道作为师父愿意为他的弟
子承受一切,如果我怕受苦,我带你们干啥?哪一个做父亲的害怕自己受苦而不让
孩子回家?你说对吗?夏木荫说对,愿人以此功德,回向我老爸。把大家惹笑了。
四人坐在床上做晚课,子莲说我发过愿要给木荫父亲双盘,就盘了。当唐无可
读到关于冒犯的问题那节时,子莲突然叫停。给夏木荫说,我刚才本来还要给你说
个课,但怕你当时心态不到位,现在说给你,我平时宠你,惯你,那是你的福报;
我们平时需要一点你的玩笑,给大家提一下兴致,调节一下气氛,但你要把握一点,
把握好度。夏木荫心想,自己只是为了搞笑,为了提醒大家处在知觉中。子莲接着
说,还有把师父的知觉用在一些自作聪明的事情上。你知道什么是师父的知觉吗?
夏木荫的自尊心受到极大伤害,但他马上想到,这样受训不正可以检验自己的“那
个”动了吗?知道自己不应该因此起情绪,一阵法喜充满心头,扑哧一声笑了。接
着,子莲问,大家体会一下现在谁最进入状态?夏木荫以为子莲要表扬自己呢。但
子莲说,不用猜,曼殊最进入状态。这个宣布出乎夏木荫的意料,也多少让他有些
不舒服,从唐无可抬起头来打量苏曼殊看,他的心理和自己差不多。子莲接着说,
尽管有时因为感情我对你们两个偏爱,但是在理上我任何时候都是一个黑脸包公,
我们道场吃的用的都是她供养的,工作也是她干得最多,但她始终是一种无求心。
而你们两个每天吃着我的用着我的,可是情感真正归位了吗?夏木荫觉得自己受到
污辱,但是因为他处在知觉中,仍然没有起情绪,反而有些着急。想,今天读开示
本来是为了回向给父亲,而大家这样的心态能回向吗?因为是双盘,腿疼得厉害,
但孝心让他紧咬着牙坚持着。
听完开示,夏木荫什么话都没说,下床先向西方给师父磕了三个头,然后给大
家磕头。期间仍然紧咬着牙,一句给谁磕为谁磕的话都没有说,那一刻,只要自己
一开口,肯定会哭出声来。最后一个头磕完,夏木荫已经无法控制自己,就上了床,
面墙拉过被子,一阵抽泣。这是近年来少有的。他听见,唐无可和苏曼殊也替他磕
头求师父禳解父亲离难。最后,子莲也给师父磕头祷告,求师父保佑。夏木荫的心
里既感动又委屈。子莲又换了感叹的口气说,木荫这小子真是个孝子。就凭他的这
份孝心,他父亲的福报也非常大。一个不孝顺老人的人是不会待别人好的。百善孝
为先。夏木荫听着,眼泪越多了。
晚上,夏木荫在是否仍然回到道场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去。为了父亲,
他不能耍这个脾气。一进门后,子莲就用探究的目光看着他。他把表情保持在微笑
以下,情绪以上。既让人看得出他是有情绪的,又让人说不出他是有情绪的。
晚餐是生芹菜做的吉祥三宝,生西红柿做的佛光四射,外加一个八大罗汉烩。
子莲又开始滔滔不绝。今天的饭可能不好吃。如果吃的人中间有一个人功德不具足,
饭就吃着不香,如果做的人不配,也不会可口。我当年给师父做饭,用心做了两天,
他都不吃,但有一天我随意做了一顿,他却吃得非常香。你看,如果有求,连饭都
不香。一次,师父也是为做饭的事说我,我发火说,如果再这样,我就不要你这个
师父了,现在想来,都浑身打冷战,你说我那时怎么那么傻,那是多大的冒犯啊,
但师父不但没有打我香板,反而打趣地说,呵,你不要师父了,那师父只得下岗了。
夏木荫始终不说一句话,唐无可不时地看看夏木荫。夏木荫头有些疼,自己按摩太
阳穴,被子莲看见,说,来,我给你按。夏木荫说不用。子莲说过来,夏木荫就到
子莲床上。子莲按着说,这就说明你的感情还没有归位,把姐当外人,如果归位了,
就会像曼殊一样,第一次到道场就说,我饿了,给我下两碗面。就会说,姐,我头
疼,你给我按按。夏木荫说,这件事我自己能够做嘛。唐无可也给他擀,比往日更
用心。
哥送父亲来,夏木荫没有急着送他去医院。而是立即沐浴更衣,带他到道场。
因为父亲平时不信这些,夏木荫提前给子莲压底,别急着说什么,只让他看看师父
行脚的光碟即可。子莲说,这不用你操心。
出乎夏木荫意料的是,父亲一进门,子莲像见了久别的亲人似的高兴。把最好
的东西拿出来招待一通后,即给父亲说病。准确程度让夏木荫这位远近闻名的名医
吃惊,不同的是她不借助任何器具,就像是管家向主人一一报告家产一样,娓娓道
来。不是看,也不是诊,是说。接着,非常巧妙地把话题转到法上,说得父亲连连
称是。父亲是一个倔犟的人,从来不信这些,不想今天却如此接受。子莲接着说,
本来师父说好这几天要来,不想早上师兄打电话说师父又闭关了,而且要闭六年。
也是我们的功德不够。念你重病在身,来日无多,我就破例传你师父的秘法,心法
部分按照门规可以普传,随后让木荫传你。我现在代师父传你秘法,但你绝不能对
任何人讲,包括你的儿孙。然后,她让夏木荫和唐无可出去。
天晚了,夏木荫要带父亲回家,子莲却说不要回了,让老人家在道场住一夜,
正好晚上大家一起做个会供。第二天,子莲用不容商量的口气让无可把师父寄来的
那包好茶拿出来,泡给大家喝。夏木荫知道子莲的意思,这让他感动。期间,他借
故出去买了最好的水果和茶点,这茶就一直喝到中午。果然,在一种十分轻松的气
氛中,子莲又向夏木荫父亲讲了许多法理。下午,子莲让夏木荫父亲在她的床上休
息,她亲自给他包饺子。晚饭后,大哥多次来电话催促,他们只好告别。
临行,子莲姐从墙上摘下师父的照片给父亲。郑重地叮嘱:牢牢记着师父的眼
神,来世再来找他。夏木荫的父亲像个得了宝贝的孩子似的说,请你转告师父,我
一定去找他老人家。父亲说这话时,子莲姐的眼里升起一袭淡淡的哀伤,说,不过
要快,师父也老了,他都七十多岁的人了。父亲怔了一下,说,弟子明白。
夏木荫说,以前曾听人说孝顺有三个层次,一是养父母之身,二是养父母之志,
三是养父母之心。一是说在父母身边侍候,那是一种孝顺,但是浅层次的;二是说
你有出息,让父母高兴,就上一层;三是说你能够让父母心有所归,没有对死亡的
恐惧,那才是真正的孝顺。木荫说那几天他就体会到了后者,因为从道场出来他发
现父亲脸上的迷茫和哀愁没有了。他才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孝顺。
回家的路上,父亲问夏木荫在国外进修的妻子什么时候回来。夏木荫说,年底。
父亲说,怎么这么长时间。又问上大学的孙子暑假回来吗?夏木荫说,你若想见,
我就让他回来。父亲没有表态。接着说,这几年收成还可以,你哥的日子比前几年
要好过多了,你也不要太节省,注意点自己的身体。夏木荫说,爸,你放心。夏木
荫怪自己疏忽,没有提醒儿子给父亲写信过去。回到家,哥着急地问怎么样。夏木
荫说,是县上误诊了,没事。哥半信半疑地看着他说,你不接我电话,我还以为怎
么回事呢。蹊跷的事情发生了。父亲刚一坐定,电话就响了。夏木荫一听,是儿子
打来的。高兴地说,你小子修成千里眼了啊。说着,就把电话给父亲。不想父亲说
了几句,就哽咽了。接着,夏木荫又拨通了妻子的电话,说父亲在市上,妻子还不
相信呢,直到他让父亲和她说话。也难怪,因为在妻子心目中,要把父亲接到市上
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接完电话,夏木荫把父亲带到各个房间看了看。到儿子房间,父亲要看孙子近
年的照片,夏木荫就把儿子的影集拿出来,一幅一幅给父亲讲。当看到孙子在布达
拉宫前的留影时,父亲问,从这里到拉萨需要多长时间?夏木荫说坐飞机几个小时,
坐汽车需要三天,不过火车马上要通了。父亲问他去过西藏吗?他说去过,90年代
随援藏医疗队在拉萨待了一个月。父亲说,那你怎么吃饭?你又不吃肉。他说,糌
粑和酥油吃惯了也顺口。父亲说,我年轻时到过格尔木。说着,起身看墙上的地图,
找到格尔木,然后手指顺着青藏线翻过唐古拉山,到拉萨,停了下来。藏族人说话
你能听懂吗?夏木荫说,一些常用的可以。不过现在拉萨外地人很多,大多说普通
话。父亲说,好远啊。夏木荫说,说远也不远,你好好养病,你孙子说他今年还想
去,等你病好了,让他带你去。父亲笑笑。
夏木荫提议父亲晚上和他睡,让哥休息休息。不想父亲说想打打坐,让哥和他
睡。夏木荫感叹父亲一进门就这样精进,就依了父亲。心想他们兄弟二人好久不见,
正好聊聊天。哥问夏木荫父亲怎么突然打起坐来了。接着问他昨天带父亲去什么地
方了。夏木荫说,去了一位朋友开的私人诊所。哥有些犹疑,也有点不太高兴。夏
木荫想明天还要带父亲去医院,就早早地睡了。
多年来,夏木荫一直不能把这些细节组合成一种意义:很大的风,却有一个人
在脱衣服,衣服花瓣一样落了一湖面。几十条船在上面等着,有的放赤光,有的放
橙光,有的放黄光,有的放绿光,有的放青光,有的放蓝光,有的放紫光,有的放
黑光。那人在黑光面前犹豫了一下,不知为何却被另一个扇了一巴掌。他就一个猛
子扎进湖里去。等待他的是一个隧道,像一个人其大无比又其小无比的嘴。隧道中
没有一丝光,只有水泥浆一样的滞重,人的腿一进入,就立即凝固。要想从中出来,
那就一瞬都不能分心,只要你有针尖的十万分之一那么大的一个杂念,你就立即会
凝固在里面。这人晕了一下,接着是一束黄色的光,却有手,拉着父亲,在针尖里
射,最后,只听那人说了一声,这针尖原来是一个巨大的海啊。黄色说,不对,它
不是海。接着是飞速转动的电影胶片,上演着那人的故事。嗨嗨,原来我是一个演
员啊。四顾,黄色不见了,手也不见了。这时,夏木荫听见远方有一个婴儿叫了一
声又一声。声音非常的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来。是谁呢?
惊醒,哥正在打鼾,但他却分明觉得这打鼾的和正在看打鼾的是在梦中,而刚
才的那些情境才是真的,他想找一个人印证一下他现在的感觉。却发现这是不可能
的。梦怎么能够证明梦呢?那么,是谁知道你现在在梦中?夏木荫像一个深陷悬崖
的人突然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抓住这个“谁”,再也不敢入睡。
夏木荫做好早餐,叫父亲来吃,却没有人应,心里就咯噔了一下。推开门一看,
父亲盘腿在炕上坐着。他又叫了一声爸,父亲没有答应他。他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安葬了父亲后,夏木荫留在老家陪母亲。一天,接到唐无可电话,说子莲让他
马上回来。夏木荫问什么事,唐无可说回来再说。原来是邻居家的女孩雪儿患了血
癌,需要去北京治疗,可父母是下岗工人,拿不出所需的十几万元医疗费。子莲就
让他们几位弟子布施。并且划定金额,她和唐无可一万,苏曼殊三万,夏木荫六万。
对他们三人来说,这都是一个天文数字。唐无可是个无产者,苏曼殊家底他知道,
积蓄仅够供女儿上大学。夏木荫的妻子在国外进修,儿子又上大学,平时还要接济
老家,还要还购房贷款,维持日常生活已是捉襟见肘,怎么能够拿出那么多钱。但
子莲的答复是,没有条件可讲,就是变卖家产,也要完成任务。
结果是,苏曼殊和夏木荫以无能如数完成任务被逐出师门。
好久没有唐无可的消息了。夏木荫已经把心回到工作上,以拼命治病救人来冲
淡对这段日子的记忆。谁想对面却来了一位特殊的病人,是唐无可。夏木荫问他身
患何病。唐无可带着哭腔说,有人要逼他结婚,否则他的下场将和他们一样,这辈
子就永远见不到想见的人了,问他该怎么办。夏木荫想了想,关上门问唐无可有没
有师父或者大师兄的联系方式。唐无可说,没有,这些子莲姐从来不给他。平时他
和师哥通话,都是子莲姐用她的电话拨通,我们才聊几句。夏木荫又问,如果离开
姐,你能找到师父和师哥吗?唐无可说,青海那么大,几乎没有可能。夏木荫说,
那你就别无选择,去乖乖地做你的新郎吧。唐无可说,你真是个庸医。
更加可怕的事发生了。夏木荫在外出差,接到唐无可的电话。问夏木荫什么时
候回来,夏木荫说还得两天。唐无可说,能快回来就快回来,他没地方去了。夏木
荫问怎么回事。唐无可说他被子莲姐赶出来了。夏木荫给子莲打电话,却是空号。
夏木荫加紧把事办完,提前回来,一见唐无可,吓了一跳,唐无可被子莲揍得面目
全非。夏木荫问怎么回事,唐无可说还能是什么事。夏木荫说,你从了不就得了。
唐无可说,你愿意从,那你去。夏木荫无话,就安排唐无可先在自己家里住了。晚
上,夏木荫说,不过你也要替子莲姐想想,一个人待在道场里。唐无可说,你心软
了?那你今晚去陪。夏木荫说,你也别起嗔恨,无论如何,我们还是受益多。出差
时我还在想,如果不是子莲姐,我们身上的这些毛病,还真没人能盯得住,我们的
骄慢,还真没人能打杀。唐无可说,这话没错。但是我就是不愿意,如果你不愿意
收留我,那我再去寺里住。夏木荫说,什么话。蓦地,夏木荫想起师父给他们的锦
囊,现在,何不打开一看?和无可商量,无可同意。
打开锦囊,二人都傻了眼:假如你们离开,不管以什么形式,答案只有一个,
那就是你们的定力不够,也说明你们的法缘不具足,非常遗憾,你们知道,师父不
是来传普法的,他的法乘没有二次缘起,一失永失。
夏木荫说,我们上当了,她是故意逼你结婚,故意打你,包括以前的一些课考,
都是她精心设计的课程,快,穿上衣服,去给姐认错。
二人打的来到道场,敲门,没有人应。再敲,还是没有人应。唐无可以为是子
莲生他的气,就在门外轻声说,姐,还有木荫。不想邻居的门却开了,是雪儿,她
说你们找子莲阿姨吗?她昨天已经搬走了。夏木荫说,你知道她搬到哪儿去了吗?
雪儿说,不知道,她让我把这封信交给唐叔。唐无可小心翼翼地拆启,却是一个空
信封。
讲完这个故事不几天,木荫就出事了。医院组建抗击“非典”突击队,木荫主
动请缨。不想此去,竟是永别。按照木荫的嘱托,我给钟楚儿送去一本书。是一本
名叫《点灯时分》的诗集,作者叫郭文斌,一个无名之辈,我弄不懂他为什么要选
这么一本没有名气的书和她诀别。还有扉页上的那句艳诗,也让人费解:频呼小玉
原无事,只要檀郎识得声。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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