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昔日的杨桥村一到秋后,男人们便聚在东生的杂货店前晒太阳。大半年来他们
辛苦劳作,等到粮食归仓,萝卜入窖,就该歇下来从从容容地喘口气了,懒洋洋地
往杂货店的屋檐下一坐,合眯塌眼地听瞎子小朱拉着二胡唱一段瞎腔。不过,ifre
etxt.com ,现在的年轻男人再也没有那份闲情了,除了把庄稼种好,他们脑子里
还得想着发展副业,大家就像竞赛似的,拥挤在致富的小路上。前几年是用棉子壳
和麸皮培植银耳,家家户户齐上马,整个村子仿佛变成了一座劣等化工厂,到处都
充满了甲醛和高锰酸甲味儿,可是种了没两茬,就感染了一种黄毛菌,不仅雪白的
银耳变成了黄糊糊的,那玩意儿还传染人,从种植银耳的屋子走一遭出来,人就变
成黄毛鬼了,洗都洗不净,这样的银耳销不出去,只好拿它当菜吃,结果吃死了几
个人,人们才知道菌这玩意儿的厉害了,挖了深坑埋掉,心疼得好多人都哭了,埋
的是钱啊,大多数人连本钱还没有捞回来。银耳种不成了,再想别的办法,养珍珠
鸡养香猪养刺猬,用废旧塑料造汽油,还有人用狗皮老鼠皮熬阿胶,你可别小看了
这个偏僻的小村庄,具有聪明才智的人多得是,当然也有脑子稍微迟钝的,不过这
伙人也自有他们的生财之道,他们用电网捕鱼,用猪肝钓黄鳝和老鳖,把它们卖给
一个前来收购的济南人。顺便说一句,杨桥村位于宋金河的下游,距离东平湖不足
二十里路,若是在往年,沿着河滩的湿地走不多远,你就能惊起一只打盹的野兔,
或者差点踩着爬上岸来晒甲盖的老鳖,只是当年谁也不吃这玩意儿,更想不起来拿
它去卖钱了。这些也不过就是一二十年以前的事儿,现在你可没有这个眼福了。人
们抢占湿地,开垦出来种上庄稼,尽管收成不好,但是种这样的野地不用缴公粮,
还是挺划算的。水这东西真是充满了灵性,你一旦不喜欢它,它就消失了,没用几
年宋金河就被逼成了一条小水沟,就连这样一条小沟里流淌的也不是原来的河水,
而是从那几家超级工厂流出来的泔脚水,再也钓不着老鳖了,但是聪明的人知道它
们跑不了,这种东西恋家,肯定是钻进了泥土,梦想着有朝一日还能复出。于是人
们打上拦河坝,分段抽干河水,把河底挖了个底朝天,你还别说,还真是挖出了老
鳖。
东生的杂货店位于村子的东南角,再往前就是田野,没有住家了,一条通往外
面世界的乡级公路从杂货店前面穿过。店铺一溜是五间堂屋,一亩左右的大院子,
没有院墙,往南一望,平原上的景色尽收眼底,天气晴朗的时候,能看见三十里开
外的梁山,山上的聚义厅也能隐约看出个轮廓。早年间这里是生产队的公房,设了
一个供销社的代销点,东生是代销员,后来生产队解散,代销点连房带货都盘给了
他个人。这儿曾经是村里男人们的精神乐园,听小朱唱戏,听烦了就练练摔跤什么
的,找个乐子嬉闹一番。今天上午在这儿聚首的都是一伙老弱病残,首先就有小朱,
他照子不亮,是个伸手不见五指的人,理所当然算得上是杨桥村的头号闲人,此人
已经五十开外,可大家还都称他小朱。此外还有老光棍马旺,年纪和小朱不相上下,
几十年来他几乎把所有的家产都孝敬了媒人,还是没能寻上个媳妇,原因就不多说
了,一过五十岁他也就自暴自弃了,除了牵着一只绵羊溜达,什么活儿也不想干。
靠墙根坐在小马扎上的是三个老得不能再老的老头儿,虽然离冬天还差一大截子呢,
却都把浆洗过的黑粗布夹袄穿在了身上。最西边的那个是老六爷,已经活了好几个
九十九岁了。他佝偻着身子坐在那儿,有时一个上午都不动弹。你别看他早已被岁
月抽干了水分,看上去比一只猴子大不了多少,饭量却很大,大家都一致认为他可
以这样永远地活下去,岁月对他已经无可奈何了。
人群中唯一的年轻人叫来巧,外号人称独臂人,他去年在化工厂干活时,就是
用废旧塑料炼汽油的那家工厂,虽然只是河滩上一溜简易的活动板房,大家还是乐
意称之为化工厂。来巧在那儿负责烧锅炉,干了还不到半年,就被电动机的皮带绞
走了一条胳膊,责任完全在他自己,因为他一时心血来潮,想试试那个铁玩意儿到
底有多大劲,就用手拽住皮带想让电动机停下来,当然出了事故他就矢口否认了,
领着老婆孩子在厂里闹了三天三晚,最后厂里赔了他五千块钱,靠着这些钱,他提
前过了一段日子的小康生活。他是杨桥村有名的杠子头,就像一只好斗的公鸡,一
天不磨磨嘴皮子就发痒,所以来巧喜欢到这儿来露露脸乐和乐和。这伙老客到得差
不多了,小朱吱吱呀呀地调好弦,干咳两声清清嗓子,拉了一段过门,猛地一挺身
子,开口唱道:闲言碎语不多讲,今天咱就表一表好汉武二郎,会听书的你往那正
南看,只见打正南来了那个——人三名……
除了东生的儿子大帅抬起脑袋往南方张望,其他人全都毫无动静地待着,好像
一群吃饱喝足的绵羊。多少年来,这出《武松打虎》他们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小
朱唱出上句,他们就能接上下句,甚至就连瞎子唱到哪个节骨眼上好故意卖个关子,
大家也都了如指掌。那时候小朱往往就停下口住了手,架着弦弓,翻动两个白糊糊
的眼窝,用一张大圆脸瞧着四周,想等着有人催促,他再接着唱,但是多半时候并
没有人理会。这帮王八羔子都睡着了?他嘟哝一句,然后再书接上回。
大帅正因为他的好伙伴双喜还不来喊他而心神不定,老是不由自主地往南方麦
地里张望,一马平川的田野里除了孤零零的坟头和光秃秃的树木,这会儿连个人影
也看不见。昨天晚上他和一大帮孩子在打麦场上围着柴火垛捉迷藏,双喜把他拉到
一边,悄悄地说:俺爹在家里擦土枪呢,还给细狗老白吃了一大块驴肝,他都没舍
得让我吃,他说明天去南大洼打野兔,得给老白吃点好的营养营养,大帅你跟着去
吗?他当然很想去,带着细狗老白把野兔子从藏身的地方轰起来,双喜他爹砰的一
枪,中弹的野兔一蹦老高,落下来蹬跶几下腿就完蛋了,如果没死挺还能逃命,细
狗老白就会像利箭一般飞扑过去,把它叼回来,帮着猎人拎血淋淋的野兔子是每个
孩子都乐意干的事,要是猎人累了,想吸袋烟,还可以替人家扛一会儿枪。大帅担
心双喜他爹不让跟着,扛枪打跑的人总是把小孩子们轰得远远的,嫌碍事,也怕万
一枪走火伤着。没事儿大帅,双喜说,咱俩是把兄弟,俺爹也是你爹。俺爹就有个
把兄弟,是东李庄的李跃进,咱上学路过的那个大油坊就是他的,俺爹让我叫李跃
进亲大爷,叫他爹亲爷爷。可是咱俩还没有真拜呀,大帅说,岳飞和牛皋结拜的时
候,点着香,倒上酒,把手拉破,往酒碗里滴三滴血,一口气喝了,要不我回家偷
一瓶酒来,咱俩这会儿就拜了?大帅跑到杂货店里,一伙人正聚集在店里就着麻花
喝酒,商议着想去内蒙贩马,他爹坐在柜台后面,寸步不离,要想偷酒无从下手,
他转了两个圈子,抓了一把糖块就出来了。月光下两个孩子嘴里含着糖块,跪在铺
了麦秸的场院里,满脸肃穆,豪情万丈地结成了兄弟。双喜10岁,称兄,大帅9 岁
半,为弟。双喜说,明天吃了早饭,你哪儿也别去,就在杂货店里等着,我去叫你,
要是能打着三只兔子,就分给你一只。
可是如今太阳都跑到柳树梢上了,双喜还不来叫他,大帅有些着急。他玩弄着
一把塑料手枪,对着几步开外的一个碌碡射击,塑料子弹打在上面啪地崩开了,心
里暗暗祈求着但愿双喜和他爹还没有下洼,他知道双喜他爹好喝酒,也许是昨天晚
上喝醉了酒,现在还没起床呢。他有心想去双喜家探个究竟,可是又不敢,他打心
里有些害怕双喜他爹,那个崩瞎了右眼叫来祥的当过兵的男人,不只是大帅,村里
的孩子大都怕他,因为他一天到晚沉着脸,不像别的大人那样好跟小孩子开个玩笑。
从双喜家的那条胡同里跑过来一条狗,后面跟着一个人,大帅心里一阵窃喜,
可是到了近前才看清并不是双喜和他家的老白。来的人叫文柱,牵着他的大青母狗。
这是一条细狗和本地土狗的杂交种,个子虽然很大,但是腰腹太粗了,比起纯种细
狗,嘴也太短。如今据说一条纯种的细狗比一头大牛还值钱,春天的时候,杨桥村
来了两个天津人,找到来祥要买他的老白,一张口就出价一千块钱,把一沓花花绿
绿的票子拍在桌子上,可是来祥看都不看钱,瞪着左眼对两个天津人说:朋友,到
了我家里吃饭喝酒,啥问题也没有,住个十天半月的我来祥绝不说二话,可是要是
再提一句买我的细狗,就立马给我滚蛋。把两个天津人给撵走了。文柱的这条青狗
虽然是个二串子,可文柱还是拿它当宝贝,这几天闹情了,他心里自有一个小算盘,
想着让来祥的老白给配一下,下一窝狗崽儿,没准就能生出像几条老白那样的纯种
来,那样的话一窝狗崽儿还不得卖他个三千五千的。
文柱一手牵着大青狗一手拎着根棍子走过来,大青狗一路上边走边嗅,不时地
蹲下屁股撒几滴尿,在它后面,远远地跟着两条贼眉鼠目的公狗,晃晃悠悠地跟过
来,在母狗撒过尿的地方贪婪地嗅半天,然后跷起一条后腿也来上几滴。两条狗还
争风吃醋,相互奓起背毛恐吓对方,胜利的那条把另一条赶得远远的,然后不顾文
柱的呵斥,上前来给大青狗亲热,气急败坏的文柱照着它就是狠狠地一棍子,打得
它嗷嗷怪叫着逃走,可是走不了几步就停下,又鬼鬼祟祟地尾随上来,用眼角警觉
地盯着文柱的棍子。
“怎么没去阿胶厂上班呀文柱?把狗拴起来,想把它驯成警犬呀?”嘴里衔着
烟斗的来巧问道。用一只手卷旱烟实在是不得劲儿,他就改抽烟斗了。
“这不是闹情想恋秧子吗,我怕让那些土狗给串了。”
文柱从柴火垛上拽了两根玉米秸,折了几折垫在屁股底下,挨着大帅坐下了。
“你这狗本身就是个二串子,再串能串到哪儿去?你看看人家来祥的老白长什
么样,那腿多长,那小腰细得像蜜蜂腰儿,那才能跑得快,再看看你这条,腿粗得
像牛腿,腰比猪腰还粗呢,指望它撵兔子?兔子屁也吃不上热的!”来巧说道,他
好像是找到了啄头,不肯放口。文柱尽管一脸愠色,看了他两眼却没答腔,他知道
顶嘴也占不到便宜。
“配上了吗?”店主东生问道,他的小杌子早已从柜台里挪到了门口,坐在太
阳地里摘下帽子挠头皮,头皮屑就像雪片一样花花地掉下来,他却越挠越上劲,腿
上已经落了白花花的一层了,还不肯罢手。
“还没呢,我找了来祥好几趟了,可——唉,我说等下了小狗,分给他一半,
他不干,我说要不就给他一百块钱,他还不干,这个人,没法说!”
“你把你媳妇搭上,来祥就干了,人对人,狗对狗,谁也不用找谁钱,就扯平
了。”来巧说道。他伸出仅有的一只手,去抚摸他青狗的脊背。这条狗平常凶猛无
比,被它咬过的人不计其数,你从文柱家门前过,它不明不白地上来就给你一口,
但现在它却温驯得很,来巧一抚它,它就将屁股扭了过来,不自觉地翘起了尾巴。
“来祥不干,来巧你上,生一窝小人狗,不比细狗还值钱吗?”店主东生说道。
他终于不挠头皮了,把帽子在大腿上拍打几下,拍得头皮屑乱飞。
“我不行,家伙太小,伺候不了文柱他媳妇,还是东生你上吧,你是有名的七
寸头。”来巧说道,他得意洋洋地抚着大青狗的背毛,不知是大青狗维护主人,还
是来巧抚摸得不对劲,它猛地回头咬了来巧一口,幸亏他的衣服袖子肥,没咬着皮
肉,只是把袖子扯了一道口子,吓得他脸色马上寒了下来,把一条好胳膊缩到怀里。
文柱说道:“要是再把你这只好手咬掉,你媳妇的那对大奶子发痒时用什么去挠?
我可担当不起。”
弦声戛然而止,小朱唱累了,想抽支烟歇息一会儿,他抹了把嘴角的涎沫,说
道:“是吾儿文柱来了?把一条骚母狗看护得比你媳妇还严。”他摸摸索索地从口
袋里掏出烟叶包,三两下就卷了一支旱烟,点上火猛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浓烟,长
叹一声,“嗨,下辈子当什么也别当人,还不如托生成一条狗呢。”
“像你这样的要托生也得托生成一条瞎眼癞皮狗,比你现在也强不了多少。”
来巧缓过神来,又把矛头指向了小朱。
“来巧你别作践我呀,咱俩一个是河里的青蛙,一个是塘里的蛤蟆,也可以说
是同一个战壕里的战友,应该尿一个壶里才是,不能自相攻击。”
“一边玩儿去吧,谁跟你是一个战壕里的!”
就在这时,只听得从南大洼传来砰的一声枪响。
“哎哟,兔子枪响了!”来巧就像被蝎子蜇了屁股,一挺身站了起来,伸着脖
子往南方看,“是俺来祥兄弟放的枪,没错,我亲眼看见他扛着枪牵着狗下洼,去
打老跑家了。”
他和来祥是没出五服的本家兄弟,说起来祥去打猎,他显得很自豪。大帅心想
这下完了,不知道是双喜忘了这回事,还是来祥不同意带上他,大帅心里有一股要
哭的滋味。
“玄乎!就凭他那杆破枪那条老狗,还瞎着右眼,能瞄得准吗?”文柱摇着头,
撇着嘴,一副很不屑的样子,“整个秋天老跑家都在我那块二亩半的豆地里待着了,
拉了一地兔粪蛋儿,比羊粪蛋儿还大呢,我割豆子都割到它跟前了,它还不跑,我
一看,好家伙!毛都快成了红色的了。那个大呀,比狍子还大,两只红眼一瞪,跟
核桃差不多。”
“胡说八道!兔子从来不在窝边拉屎。”来巧说道。话音刚落,他背上就挨了
大帅一枪。这孩子被文柱说迷了,不想让来巧打岔,他仰脸望着文柱问道:“你咋
不逮住它?”
“我要是想逮,一伸手就能逮住,要不一镰刀也能把它砍了,可是不行呀,老
跑家是个兔子精,凡是成精的东西,都不能惹,一惹就得出事,不死也得残,打雁
的到最后都得被雁精啄瞎眼,打鱼的被鱼精一尾巴掀翻船,来祥想打老跑家,还不
是炸裂枪筒,崩瞎了一只眼吗?”
“小牛不大,你就抱起来吹吧,”谁说话一带个残字,来巧就激动,“还提狍
子呢,文柱我问问你见过真狍子吗,你知道狍子几条腿吗?”
“我没见过?没见过才怪了呢!我那年上西藏的时候,天天都吃狍子肉,开始
觉得比羊肉还好吃,后来就吃腻了,一闻见狍子肉味就反胃。”
“你就别提上西藏那一壶了,几个不憨不傻的壮劳力到了西藏愣是找不着活儿
干,差点没饿死,棉袄都卖了,要饭才回来的那伙人里没有你吧?”
来巧这一棍子实在厉害,文柱马上就闷着头不说话了,却把大帅给得罪了。大
帅举起塑料手枪瞄准了来巧的脑袋,来巧一伸左手把塑料手枪拨拉开,手腕一翻就
拧住了大帅的耳朵,刚想使劲,发现店主东生正满面怒色地望着他,赶紧撒了手。
大帅甩甩头摆脱了来巧,这回他是真哭了,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下来。他不打碌
碡了,改打拴在碌碡上的老黄牛的屁股,牛屁股那么大,他几乎枪枪命中。老黄牛
却不以为然,就像被蝇虫叮了一口似的,甩着长尾巴抚一下伤处,它安然卧在那儿,
眯着饱经风霜的大眼,不紧不慢地反刍,嘴角流出长长的涎沫。小朱一袋烟抽完,
试着拉了两下琴弦,找了找感觉,继续书接上回,刚唱了没几句就被咚的一声闷响
给打断了。
“哈哈,来祥的枪筒又崩了,怎么样我说对了吧?这回那只左眼也保不……”
文柱得意洋洋地说,可是话还没说完,咚咚又是两声闷响。大家都听出来了,这不
是土枪的声音,而是死了人放的追魂铁炮。
“哪庄上放的?”店主东生自问自答,“我听着好像是北面董各庄。”
“不是。”小朱纠正道,“是东李庄上有白事了。”
小朱右手架着弦弓,僵着身子,侧耳聆听,在听力上他当然无人可及,称得上
杨桥村的权威,单凭脚步声他就能判断出是谁,绝对混淆不了。东李庄距离杨桥村
不过三里之遥,两个村子地边挨着地边,人都相熟,下地干活累了凑到一块儿交换
着抽袋烟、扯扯家长里短,串着喝瓦罐里的凉茶、借个农具用用什么的都是常有的
事。现在东李庄上有人去世了,众人便七嘴八舌地猜测死的这人是谁,议论了半天
也不能确定。就在争论不休之时,从东边通向东李庄的大路上来了一个骑自行车的
人,前面车筐里放着一大摞白棉布做的孝帽子,煞白煞白的老远就能看见,不用问
他正是被派往死者亲戚家报丧的公差。
“老三,老三!”还离着老远,文柱就站起身冲着报信人打招呼。那次失败的
西藏之行,其中也有这个叫老三的人,两人可称得上是患难之交,所以每回见面都
格外亲热。老三车把一转,离开大路,对着杂货店就骑过来,到了跟前,冲车煞住,
跳下车,掏出香烟给众人——敬了一支,笑着说:“都在这儿闲着玩儿呢!”
“咱庄上是谁死了?”文柱扶着老三的车把问道。
大青狗上前嗅老三,从脚后跟一直闻到大腿根,吓得老三大气也不敢出,文柱
喝退大青狗,老三说道:“是李昭成老汉没了,就是李跃进他爹,昨儿晚上还好好
的呢,到半夜里心口窝说疼就疼得受不了,跃进摇开拖拉机赶紧往医院送,还没走
到,半路上就不行了,唉,要说人生在世这玩意儿,也真是的!”
大家都明白了,老三是来给来祥报信的。他和李跃进是把兄弟。
“丧事动静大不大?”文柱问道,“有多少家亲戚?”
“十里八乡三年五年,你也见不着办这么大丧事的,两班响器,有一班是专门
从河北请来的,据说有两个女角唱得不孬,再加上孝狮领丧,你没听见铁炮响吗?
光是炮药就准备了三百斤!”送信的老三说道,“要说亲戚,那就更不用提了,里
表亲外表亲再加上干亲起码不下五六十家,李跃进亲兄弟四个,个个都有把兄弟,
我一大早就被派出来报信,跑到你庄上来祥这儿是第五家了。”他指指车筐里的孝
帽子,说你看还有好几家呢,我还得赶着回去交差,没空跟你再扯了。
文柱领着老三往来祥家走去,快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时,正巧看见来祥媳妇骑着
自行车从另一条街上过去,文柱赶紧冲着她的背影喊:“胖嫂,胖嫂,快过来,给
你送孝帽子来了。”
“俺不稀罕那玩意儿,你留着自己戴吧。”来祥媳妇头也不回地说,她是个大
胖子,车货架上驮着一麻袋小麦,连人带货少说也得有三百斤,压得自行车嘎吱嘎
吱响个不停。
“我不谑你,是东庄上李跃进他爹没了,你回头看看呀。”文柱在后面紧迫,
大青狗一阵骚动,差点没把他拖倒。来祥媳妇很费劲地把肥大的脑袋扭过来,身子
也随着扭转,自行车失去方向撞到路边的一个麦秸垛,摔了个驴打滚,还没等别人
发笑,她躺在地上自己倒先咯咯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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