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墩一墩的麦苗儿踩在脚下,感觉就像棉花那样绵软。双喜脚上穿着一双旧的
高帮解放鞋,这双鞋是他爸爸的,它的历史比这个孩子的年龄还要久远。他今年才
10岁,尽管长得快有一支土枪高了,这双鞋穿在他脚上还是太大,走起路来踢踢踏
踏的。昨天吃晚饭时,他爸爸说明天是霜降,该去南大洼打野兔了,这回我带着你
去,待会儿你早点睡觉。还不等吃完饭,他就钻到床底下找到了这双鞋,他觉得穿
着妈妈做的布鞋去打猎,不像个猎人。他很兴奋,晚上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的好伙
伴大帅,而且两人像模像样地在月光下结成了把兄弟,可是今天早上下洼时,爸爸
却不同意带上大帅,他刚想撒娇,他爸爸把左眼一瞪,说干脆你也甭去了。就是的,
你是去打兔子又不是去赶集,带着孩子干啥?他妈妈在一旁帮腔,俺双喜不去了,
待会儿跟着我去镇上磨面,妈给你买条新裤子。杨桥村本来是有一家磨坊的,但是
几个月前主人来成让隔壁开诊所的杨涛给打死了,磨坊从此关门歇业,如今村里人
磨面要到五里地之外的镇上。双喜不敢再坚持。他爸爸扛着枪,挎着装铁砂子的军
用包,戴着一副墨镜,自从去年被崩瞎了右眼,一出门他就戴上墨镜,像个人物似
的。他闷闷不乐地跟在爸爸身后,牵着细狗老白,肩上背着一只用来装猎物的帆布
包和一只军用水壶,那里面装满了火药。
出了村子,爸爸就让他把老白撒开了。这是一剁训练有素的猎兔狗,浑身雪白,
没有一根杂毛,它是方圆几十里,甚至整个鲁西南地区,仅存的一条纯种细狗,这
种狗的产地就在这一带。有两个天津人走遍了很多地方寻找细狗,春天他们来到了
杨桥村,想出大价钱买老白,不过他们可不是让它去撵野兔,而是想把它带到香港
的赛狗场上,去和来自欧洲的格力狗一争高下。在体态上,细狗比格力狗看上去更
有优势,老白身高体长,阔胸蜂腰,脊背像一只弓似的,别看它平常性情温驯,撵
起野兔来却快如闪电。他在左边,爸爸靠右,老白在中间,一字排开往河滩走。四
野静哨悄的,了无人迹,时间尚早,那些挖老鳖的人还没下河。化工厂的铁栅门紧
闭,里面堆满了废旧塑料,就是看不见一个人影,因为还有一些技术难题尚未攻克,
废塑料现在炼出来的还不是汽油,而是一块块的黑黏粑,不得不暂且停工。
“爸爸,你快来看,老跑家在这儿走过!”双喜喊道。在通往河边的路埂上,
他率先发现了留在坚硬路面上的一行兔子爪印,就像有人用一把锋利的小抓钩,每
隔半米远就在路面上挠一下子,事实上一只成年野兔的爪子要比抓钩锋利多了。眼
前的这一行爪印儿抓地之深刻,步幅跨度之大,正是他们要找的那只兔子留下的。
印迹非常清晰,还没有被风尘掩蔽,这意味着那只被称为老跑家的野兔昨天晚上在
这条小路溜过腿。此地有一句歇后语:兔子它爹——老跑家,用来形容那些出类拔
萃的行家里手,现在却又把这一尊谓还给了一只非同寻常的野兔,这不仅是因为当
河边的草地一寸一寸地退去,别的野兔全都消失,而它还依然留在这儿;也不仅是
因为它本身就是一只出类拔萃的野兔,没有人能数得清它曾经把多少追逐它的狗遛
得傻儿吧唧的,躺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或许仅仅是出于人们自己也意识不到的,
打心里对一只野兔的喜爱。
爪印在小路尽头消失了,老白伸着长鼻子来回嗅了两遭,把父子俩引领到南面
的麦田里。爪印断断续续,在松软的麦田里几乎和一个狗蹄印差不多大。麦叶上的
霜露不一会儿就把鞋打湿了,上面沾上了一层泥土,这下双喜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
猎人了。这是他第一次跟着打猎,以前都是被强制性地留在家里,任凭他又哭又闹,
爸爸从来都不带着他。现在他意识到自己长大了,于是心里充满了一种说不出来的
兴奋,因为不让带上大帅的那点郁闷早已不知不觉地消失了。快到二道沟子时,走
在前面的老白突然停了下来,回头望着主人。他爸爸站停下,一面轻轻地叫了他一
声,一面把枪从肩上取下来。他不由自主地缩到爸爸身后,这时他看见它了,就在
离他们不到三十步的地方,他看见高出麦苗的那一对大耳朵,宛如一把巨大的剪刀
支棱着。老白俯下身子,整个重心后移,就像一个做好了起跑准备的运动员,单等
枪声一响,它就会像利箭一般冲上前去,把死兔子叼回来。双喜觉得自己都快憋不
住了,他真想大叫一声,但他知道不能惊吓了它,他激动地瞪大双眼,这时他看见
那对大耳朵动了起来,慢慢地升高了,接着他就看见了它那老得发红的背毛和一个
四四方方的大脑袋,它朝他们这边望过来,没错,他甚至都看清了那两只圆溜溜的
发黄的眼睛。他的心蹦到了嗓子眼。快开枪呀,爸爸,快开枪呀!他在心里喊道。
而他爸爸却显得不急不躁,将高举的枪筒慢慢落下,一点点地摆好射击的架势。双
喜觉得爸爸太磨蹭了,这段时间长得让他受不了。
枪终于响了,但不是像他希望的那样嗵的一声,从长长的枪筒里蹿出一条火舌,
而只是咔嗒一声轻轻地脆响。老白扭过头来望着主人,满脸疑惑,就连那只被称为
老跑家的猎物好像也大惑不解,它跷起两条前腿,立起身子往这边瞧了瞧,才开始
转身跑了,但跑得并不惊慌,甚至还有些慢条斯理,就像它并不是迫于追杀,而是
自己想换个地方待会儿,它那几乎有一只小绵羊大小的身体圆滚滚的,像个褐红色
的球在麦地里向前滚去,短小的尾巴一翘一翘的,露出底下的一点点白毛,直到老
白扑上去快撵上它时,它回头看看老白,这才纵起身子狂奔,它的身体这会儿好像
变成了用弹簧做的,一伸一缩,两条前腿几乎都不着地。
“爸爸,你怎么弄的,枪没响呀?”
“我忘了放上引火炮子了。”爸爸答道。
但让他不能理解的是,爸爸居然没有因为丧失了这次绝好的机会而懊恼,还显
得若无其事。这使他很不满,丢下爸爸,他跟在老白后面狂跑起来,嘴里嗖嗖地叫
喊着,为老白加油,他用尽了全力,可是和那两个四条腿的家伙比起来,他却慢得
像个小虫子。转眼间老跑家就已经窜到了南边三里开外的张楼村,它兜了一个大圈,
避开村子,向河边跑去。老白在后面紧追不舍,距离越来越近,眼看就要撵上了,
老白张大嘴巴,已经准备好衔住猎物了,没料想高速奔跑的老跑家突然来了一个急
转身,老白猝不及防,它也想调转过来,但是惯性太大了,它一头栽到地上,打了
几个滚,再爬起来时,老跑家已经窜远了。现在这只狡猾的老兔子又可以慢下来喘
口气了,等它的天敌快撵上来时再狂奔一气。老白已经显得筋疲力尽,被那个冤家
对头耍得又气又恼,两眼愤怒地盯着视线中那个一蹦一蹦的褐色的鬼东西,任由它
牵引着跑啊跑,它多么想停下来,摊开四肢在松软的土地上打个滚呀,可是身为一
只细狗,奔跑就是它一生的使命。老白暗暗期盼着主人能在这时候帮它一把,一枪
把那个可恶的老东西给打伤,让它别那么疯狂啊。
不过眼下它的一大一小两个主人还在几里外的地方往这边赶,双喜在前,爸爸
在后,这孩子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小脸红扑扑的,连鼻涕都累出来了,他顾
不得擦,一用劲又将它们吸了回去。
“你快点呀爸爸,你跑快点不行吗?”
老跑家纵身跳过一道沟渠,老白跟着也越过去了,小堰挡住了双喜的视线,他
看不见它们了。一不留神,他被地头上的一堆枯草重重地绊倒了,他趴在地上,觉
得自己的力气都被这一跤给摔得无影无踪了。爸爸把他给提溜起来,帮他拍去身上
的泥土和草叶。
“把鼻涕擤一擤,小喜。”爸爸说。他照做了。爸爸掏出手绢擦去他脸上的汗
珠,他大口大口地喘息,两个鼻孔现在根本就不够用,他觉得嘴里干得就像三个月
没见过雨滴的土地,吸进滚烫的胸腔里的空气是那么清凉。
“不用着急,好儿子,待会儿老白就会把它给撵回来,站在这儿歇歇吧。”爸
爸站在他身边,用粗糙的手掌抚着他的脑袋瓜说道。
果然,当他的呼吸渐渐平静下来,那散去的气力又重新回到他体内的时候,它
们又出现了,不管是老白还是被它追赶的猎物,速度都明显地降了下来,老跑家身
体伸展的时候再也不像是一根弹簧了,它也昏头晕脑了,对着双喜和他爸爸就冲了
过来,好像那不是两个正准备捕获它的猎人,而是一大一小两棵树桩,那杆乌黑透
亮的土枪只是一根树杈。而在局外人看来,假如你正好无所事事地在旁边的阡陌小
径上溜达,看到这场饶有趣味的追逐,你可能会以为那只是两条狗在嬉闹,小的受
了欺负,正跑向主人身边告状,因为这远远看起来很像是那么回事。
“爸爸,爸爸!”他急促地喊道,身子不由自主地蹲下去,叉开双手,想用手
去抓住它。然而老跑家却如梦初醒似的,折身往右边跑了。
“爸爸,爸爸你还没准备好吗?”他还在喊着,“这回可别忘了放上引火炮子
了。”
“放心吧儿子,这回它可跑不了啦。”爸爸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他前面,笑嘻
嘻地说道,他很不理解在这种节骨眼上,爸爸为什么还嘻嘻哈哈的?
等那两个四条腿的东西与他们跑成一个三角形时,枪响了,这回是嗵的一声巨
响,震得他身子猛地一抖,枪筒里喷出一股火舌,在老跑家周围激起一片尘烟,老
跑家蹦起来有一米多高。
“哈,打中了!”他在经久不散的硝烟中呼喊着冲上去捡死兔子,然而老跑家
翻了一个筋斗落地后,却不像他想象的那样蹬跶几下腿就完蛋了,事实上它还在奔
跑,而且窜得比刚才又快了,好像刚才它只是故意表演了一个漂亮的空翻动作。老
白一瘸一拐地跑了过来,它有一条后腿抽筋了,它的肋骨剧烈地起伏着,呼哧呼哧
地喘息,胸腔里就像装了一架风箱,舌头伸出来几乎有一尺长,甩出来的涎沫把前
胸都弄得湿漉漉的,它还没有放弃追逐,但也只能眼巴巴地望着老跑家钻进了一块
没有收割的玉米地。
“离这么近怎么还没打中,爸爸?”双喜很疑惑,在他心目中,爸爸是个百发
百中的神枪手,当过兵,又打了十几年的兔子,可是今天第一次居然连枪都没放响,
第二枪又没打中,让老跑家从眼皮底下活活溜走了。他偷眼打量着爸爸,可是黑黑
的镜片挡着,看不见爸爸的眼神,去年的这个时候,也是面对这只被称为老跑家的
野兔时,爸爸的枪筒崩了,害得他失去了右眼,双喜当时不在现场,但他后来知道
了是因为给爸爸提供火药的那个家伙那次卖给爸爸的根本就不是枪药,而是用来开
山辟石的炸药,事后爸爸把那人暴揍了一顿,但是这又有什么用呢?惹得村里人都
说三道四,说是打兔子的人到头来都得是这么个下场。他不相信像人们说的那样,
老跑家已经成精了,可是现在老白撵不上它,爸爸也打不中它,他不知道爸爸是不
是因为害怕而慌了神,还是用左眼瞄不准。有一句话在他心里憋了半天,他不得不
把它说了出来:“爸爸,让我开一枪试试吧,我保证能打中。”
“到明年吧儿子,现在你还举不动枪。”爸爸说,“这下好了,老跑家肯定累
垮了,卧在哪儿不挪窝了。”
他和爸爸把守两边,老白在中问,从北面进入玉米地。这块地有五亩大小,方
方整整的,主家就是开诊所的杨涛,他今年不是二十二岁就是二十三岁,夏天刚从
山东医学院本科毕业,分到镇卫生院,要交三万元入院费才能上班,父母供他念大
学已经负债累累,再也凑不上这笔钱了,杨涛便在家里开了个小诊所,一面给人看
病挣两个小钱,一面攻读课业,准备考研究生。他家和开磨坊的来成家邻墙,两台
钢磨一天到晚轰鸣作响,聒得他不得安宁,来成还用下脚料养了几头猪,猪圈是借
着杨涛家的后墙搭建的,猪粪的臭气一天到晚弥漫在他的小诊所里。杨涛几次提出
抗议,来成置之不理,后来演变成争吵,最后大打出手。别看杨涛戴着近视眼镜,
瘦儿吧唧的,干农活不怎么样,打起架来却是一把好手,打到第六架时,杨涛动起
了刀子,一刀就要了来成的小命,他逃跑了,但是和尚走了庙还在,来成的兄弟把
仇恨都发泄到了杨涛父母身上,把老两口折磨得真够呛,后来实在不堪忍受,老两
口就双双失踪了,留下一个空家让人砸了个稀烂。这几亩老玉米没人收管,孤零零
地待在田野里,一度成了田鼠们的乐园,但是仅靠那些小东西怎么能吃得完,秋雨
一淋,玉米棒子都发了芽,干枯的玉米秆在半腰上重新绿茵茵地露出了生机。现在
焦干的叶子稍微一碰就嘎嘎巴巴地折断了,玉米穗花簌簌地落了他一头一脸,一股
粉尘味呛进鼻腔,刺得他直想打喷嚏。
“爸爸,你说要是把杨涛逮住了得枪毙吧?”他问爸爸,“杨涛怎么不把来成
的兄弟家人全都杀干净呢?这样的话枪毙了也值,他爸他妈就不用吓得东躲西藏了
呀!”
爸爸好长时间都没有答理他,往前走了有十几步,就在他把这茬快忘了时,爸
爸才开口:“小孩子别胡说八道,屁大的孩子你懂什么?”
快接近玉米地的中心地带时,他闻到了一股臭味,开始他还认为有人来这儿拉
了一摊野屎,他小心翼翼地注意脚下,生怕踩着了“地雷”,臭味越来越浓烈,根
本就不是大粪的那种臭,而就像是有一百只死耗子再加上十只死狗,堆在一起沤烂
了散发出来的腐臭味。
“这么臭啊,你闻见了吗,爸爸?”他莫名其妙地恐惧起来,隔着几垄玉米秸,
他看不清楚爸爸的身影,只听见爸爸劈里啪啦蹚动玉米秸的声音,他都有点不敢再
往前走了,“爸爸?”
“小喜,你出去吧,到地头上去等我。”
他刚转身往回走,就听见玉米地外面有人大声地呼喊他的名字,他听着像是妈
妈的声音,出来一看,果然是妈妈推着自行车站在地头上。
“打了几个兔子?看把你累得这个熊样!”妈妈一只手扶着自行车,另一只温
热的手触摸到了他的小脸蛋,“你爸呢?快叫他出来,就说家里有要紧事,让他回
家。”
“哎哎,别提了,都怪我爸,妈你不知道,离得有多近,他都打不着!”他激
动地向妈妈控诉对爸爸的不满。这时爸爸从玉米地里钻了出来。
“咋的了?看你慌张的,家里出啥事了?”爸爸将枪栓上了保险,把引火炮子
退了出来。
“东李庄上咱李爹去世了,刚才来给报了信,你快回家准备准备吧。”
“唉,我还当你让疯狗给咬了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着急有啥用?办一
桌祭贡品明天去大哭一场吧。”
“光哭就完了?你不知道现在都时兴干亲最少也得上一千块钱的祭礼吗?”妈
妈说,“尿憋急了,偏偏又解不开裤腰带,咱上哪儿去打点这些钱呢?”
“别那么多废话了,来奖励你给我扛着枪。”爸爸把土枪交给妈妈,推起自行
车,“小喜上车,咱骑车先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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