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杨桥村靠着宋金河堤而建,窄窄细细的像条腰带,这几年扩展了不少,渐渐形
成了一个椭圆形,不过也大不到哪儿去,那些大嗓门的女人傍晚时分呼喊孩子回家
的声音,在任何一个角落还能听得见。从村子后面往前数,第二个胡同最西边有一
个用篱笆围起来的大院子,虽然已经深秋,牵缠在篱笆上的扁豆却依然秧肥叶绿,
开满了一串串的小紫花,前后两座堂屋,来祥的父母二老住在后面的三间瓦房,前
面他住的也是瓦房,比后面多了一间。屋前几棵枣树的叶子已经落尽,露出节节疤
疤的枝杈,树干上围起来一圈一人多高的玉米棒子,金黄金黄的,靠篱笆墙种了几
畦青蒜。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同样干净的还有他家五斗橱上放钱的那只抽屉。
这四间房子是他自己盖起来的,一砖一瓦,他当大工,妻子当小工。他不好求人,
平常也很少与人来往,他瞧不起那些一天到晚地瞎忙的人,针鼻儿大的心眼里光想
着钱。本来他也存了两个钱,可是去年治眼睛时都花了,另外他好喝两盅,对此他
媳妇有点意见,说你喝那玩意儿干啥,十斤也晒不了一斤,一泡尿就出去了,那可
是钱啊。但仅是发几句牢骚而已,不敢往深里说。
吃了午饭来祥到后院,把接到报丧的事跟父母讲了,他母亲从枕头底下拿出一
个小手绢,里面包着一沓零碎钞票,叮嘱他说,遇到这事你可千万不能马虎,要做
得周全些,别落下不是,这是我攒的三百块钱,你拿着吧。他回到前院时,媳妇已
经把素鸡素鱼等祭贡品做好了,摆在桌子上晾着。
“你看做这些够了吗?”她解下围裙,“要是不够你再弄点,我上俺大姐家去
借点钱。”她大姐两口子几年前靠卖自己配制的哮喘药发了家,要用钱了,她首先
就想到了去大姐家借。
“算了吧你,怎么也不能去她们家借钱,”他和那个连襟不对脾气,有一年春
节在老丈人家喝酒翻过脸,两人谁也看不起谁。“咱家里有多少钱,离一千还差了
多少?”
“差得不多,才差八百,不过你也不能可数带一千呀,那三个哥哥的几个把兄
弟可都是大款啊,万一到时候人家都多拿了,咱不难看吗?”她说,“又不用你出
头,我自己去就行。”
“我说不去,你就别去。”
“那上哪儿去弄钱呀?”
“粜粮食!”
囤里搓好的玉米一共装了七麻袋半,打好包抬到地板车上,来祥让他媳妇去找
个布单子苫上点。
“晴天干地的,还苫什么苫?”
“让你苫你就苫呗,别抗旨好不好。”
这个女人心里咯噔一下子抹过弯来了,明白自己的男人不想让村里人看见他们
去粜粮食。来祥用一根大绳把车子煞好,他双手架起车杆,把车襻搭在肩上,他媳
妇在一边拉帮套,想留下双喜看家,这孩子不干,便给他也拴了一根绳子,掩上柴
门一家人就上路了。老白一会儿跑在车子左边,一会儿又跑到右边,它抽筋的那条
后腿还没有恢复,走起路来有些摇晃,像个醉汉似的。双喜开始拉车还挺卖力,没
走多远就松懈了。
“小喜儿,你看你把绳子都拉弯了,使把劲啊。”来祥腾出一只手,抖了抖双
喜的那股绳子。
“哎哟,不行了,爸爸,我肚子疼,走不动了,让老白替我拉车吧。”双喜把
绳头绾了个扣套在老白脖子上,这条狗虽然打猎是把好手,但让它拉车却是个外行,
它甩着脑袋挣脱了。双喜爬到车顶上,捂着肚子作出很疼的样子。胖嫂早已是满面
大汗,脱下了外套,只穿一件粉红色的衬衣,还止不住出汗,她每走一步,没有胸
罩约束的两个硕大的乳房就一阵乱颤,活像胸前藏着两只打架的小兔子,绳子在她
肥胖的肩膀上勒出了一条沟。到了镇粮所,却被告知不收玉米了,收的都堆在仓库
里调不出去,他们又来到一个私人的收购点,人家收是收,但是没有现钱,打个条
子,半月以后来使钱。来祥说:“伙计,你收的是五毛二,你给我按五毛,给我现
钱行不?”
“勒你个一分二分的,能发了我吗?”收粮食的那人说,“大哥,我真的是资
金周转不过来,调出去的粮食账还没结回来。”
交涉一番,那人都有点不耐烦了,说:“不瞒你说,我今天连买烟的钱都没了,
这一盒还是赊的呢,来,给你抽一支。”
来祥抽完那支烟,想起有个战友在镇工商所当所长,便打算找他去看看,虽然
两人关系一般,不是一个连的兵,但战友总归是战友。双喜和他妈妈看着车子,来
祥去工商所找人,到了那儿一问,人家告诉他所长中午喝多了回家睡觉去了,他再
去所长家里,战友的妻子一个人正在看电视,这个女人娘家是他邻村张楼的,与来
祥从小就认识,她很热情地给他沏了一杯茶。找你哥有啥事呀?他不在家,你跟我
说吧,等你哥回来我转告他。来祥支支吾吾,说也没啥事,我到镇上来办点事,顺
便来看看我哥,好久没见面了。还没等茶凉下来喝上一口,他就起身告辞了。
把玉米赊给那家私人收购点,回到村子时已经是傍晚了,夕阳在西天上红成了
一抹晚霞,平原上的落日美景还是有几分看头的,不过今天来祥可没有这份闲心,
他怀里揣着的不是一甩就劈啪响的钞票,而是一张三指宽的小白条,他满脑子想的
都是如何才能在天亮之前筹到几百块钱。进了胡同口,远远地看见一个人站在他家
门口,扒着篱笆墙探头探脑往里看,旁边还站着一条狗,不用细看,他就知道是文
柱又来找他了。
“来祥哥,干啥去了?我说怎么叫了半天门,没人应声呢!我正在寻思,你说
大白天的两口子睡什么觉呢,有那么困吗?”
“不困就不让睡觉了?”来祥媳妇从地板车上跳下来,“要是不兴睡觉你现在
还待在你爹腿肚子里转筋呢!”
文柱在嘴上吃了亏,便想在手上捞回来,他照着胖女人的脖子伸手捋了一下,
手还没缩回来,屁股上就重重地挨了双喜一脚。大青狗一见老白,就亲热地凑上去,
摇头摆尾地谄媚一番,然后一蹲屁股就地撒了一泡尿。老白却显示出一副坐怀不乱
的君子风度,只是象征性地用鼻尖触了触大青狗的脸,就不声不响地进了家门。文
柱牵着大青狗跟了进去。
“怎么样来祥哥,你考虑好了吗?这玩意儿用一次又用不坏。”文柱说,“让
老白好受了,你还能得到一百块钱,这样的好事你打着灯笼也找不到。”
“不用打灯笼去找,它就自己往家里跑,二月里张楼村的小卯,你认得那个人
吗?他有辆小货车,牵了一条母狗来,拿着三百块钱想用用老白,让我一口就给回
绝了。”来祥说,“我不想弄得到处都是二串子狗,看着心里不舒服。”
“小卯跟我很熟,他那条狗算啥?是地地道道的土狗,你看看我的这条,多少
还有点细狗样儿啊!”文柱说,“串串种,这事儿也难说,驴和马一交配,骡子的
劲儿不是更大了吗?我这条狗和老白一交配,生的小狗肯定棒,再说了现在要想找
纯种的细犬母狗,哪儿还有呀!”
来祥把地板车放进堆放农具杂物的棚屋里。文柱看见车厢里的几条空麻袋,马
上就明白了八分,故意不再说钱的事了,他提出来等两个月后生了小狗崽与来祥平
分。
“我要那么多二串子狗有啥用?看着还挺腻味人的,”来祥说,“你要是诚心
想用老白,就给二百块吧,你不是说二串子小狗一条也能卖三百块钱吗,生个十只
八只的你可就发了。”
“万一生一条我不就赔了吗?这事儿也难说,种庄稼买了假种子还有颗粒无收
的时候呢。”文柱说,“咱哥儿俩别在钱上打嘴官司了,这样吧,我给你一百五十
块钱,到时候就不给你小狗崽了,得让老白至少配两回,一回万一配不上呢!”
价钱谈妥了,来祥说:“咱说的可是现钱啊,你付给我吧。”
“还能少了你的钱不成?”文柱掏出几张票子亮了亮,又装进兜里,他可是个
不见兔子不放鹰的人,“待会儿完了事就给你,保证一分不少。”
来祥把老白唤过来,可是它对大青狗依然一点兴趣也没有,两个男人不得不动
手助上一臂之力,文柱双腿夹住大青狗的脖子,让它站着别动,其实问题不在它这
一方,不用抓着它也不动,四条腿直绷绷地站着,高高地翘起尾巴露出肿胀的阴部。
来祥抱起老白的前半身,把两条前腿搭在大青狗背上,可是他一松手,老白就趔着
身子下来了。
“怎么不知道蜜是甜的呢?”文柱替老白着急,“难道这家伙是个太监,还是
你一直都不让它办事,把它憋过头了?老自托生在你手里,这一辈子也真是够倒霉
的。来祥哥,你用手摸摸它那儿,刺激刺激。”
“要摸你摸。”
“我不敢呀,怕它给我一口。”
他俩费了半天劲也没能促成这桩好事,来祥说:“是它太累了,上午撵了两遭
老跑家,下午又跟着到镇上跑了个来回,明天吧文柱,你先把钱付给我,明天肯定
就能行了。”
“明天你不得上东李庄去哭丧吗?”
“那就明天晚上,或者后天都行。”
“明天恐怕发情期就过去了呢,这都是第六天了,”文柱说,“你看前两天我
来,你还拿架子,现在后悔了吧?我先回去,明天晚上来看看再说吧。”
文柱牵着大青狗走了之后,来祥蹲在暮色四合的院子里默默地抽烟,老白卧在
他身边,下巴颏儿搁在他的鞋面上,他心里失落落的,倒不全是因为眼看就要到手
的150 块钱又飞了,而是意识到老白老了,在上午与老跑家的较量中,它明显处于
下风,当然要让它硬硬地把一只像老跑家这样的都快成了兔子精的家伙给拿下,也
是不可能的,这怪不着老白,问题出在他身上,离得那么近,他即使打不死至少也
得让它挂彩,这样老自不就轻而易举地衔住它了吗?现在周围十里地仅剩下了这一
只野兔,它只是在每年九月份的这几天才像是从地下钻出来似的露个面,平常你都
不知道它藏到了何处,而他就像去赴约似的去与它照个面,这已经是第三个年头了,
去年他的枪筒崩了,失去了右眼,说句心里话,他一点也不怨它,他已经三十八岁,
这个年纪的男人少一只眼睛多一只眼睛已经无所谓了。今天他不由自主地手下留了
情,第一枪根本就没有放引火炮,只是象征性地扣了一下扳机,第二枪射出去的也
不是能穿进它身体的铁砂子,尽管他仍然像以往那样挎着装满铁砂子的军用包,他
放进枪筒里火药上面的却是一把复合化肥,那些颗粒看上去酷似铁砂子,但射出去
只能在地上激起尘烟,却丝毫伤害不了猎物。在潜意识里,他是多么不情愿一枪把
它打倒,他害怕它那矫捷的身影从此在这片土地上消失,他在辛辛苦苦摆弄了大半
年庄稼,流尽汗水之后,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在九月的阳光下扛着土枪带着他的老白
去会会老跑家。过了这个季节,当春风再一次吹绿大地的时候,他好再沉下心去干
活,而心里却已经在暗暗地盼望着九月快点到来了。
但是现在情况发生了变化,他用手掌轻轻地抚摸着老白,它的身体凉丝丝的,
他能感受到皮毛下血液的流动,它的体毛很短,顺着抚时非常光滑,戗着毛则像沙
纸一样粗砺。老白真的老了,老得连作为一个雄性最基本的东西都没有了。来祥想
起他第一次见到它时,它比耗子大不了多少,那天他去镇上赶集花了10块钱从一个
小孩手里买下它,他把它装在口袋里带回来,晚上放在被窝里搂着它。第二天他媳
妇就分娩了,他给这个男孩取名叫双喜,媳妇的奶水很多,孩子吃不完,她把多余
的奶水挤在一个小碗里,给小狗吃,不到一年它就长成了一条大狗,而双喜却连路
还都走不稳呢。一晃十年过去了,而再过上十年,他就要成为半拉老头了,到那时
恐怕老白早就不在了,老跑家肯定也不在了,想打猎时也只好扛着土枪到河边朝天
空上的云彩放两枪。
他一直蹲到天完全黑下来、膝酸腿麻时才站起身,篱笆墙上的扁豆花已经辨认
不出来了,在初起的夜色中,那儿只是一道比其他地方更加暗黑的轮廓,他原地顿
了几下脚,四周出奇地寂静,他觉得哪儿有点不对劲,原来是他没听见往常的这个
时候总会响彻庭院的,他媳妇做饭时拉动风箱的啪嗒啪嗒声,现在厨房里黑洞洞的,
堂屋里也没亮灯,只从窗口透出电视的荧光,双喜正一个人入迷地看动画片,他认
为媳妇不好意思当面看狗交配,就躲出去了,可是等了一会儿她还没回来,他便自
己动手煮了面条,与双喜两人先吃了,他把儿子和老白留在家里,交代几句就出了
家门。街上一片漆黑,不过在自己的村子里,闭上眼睛他也知道哪儿有个洼坑哪儿
有一棵出格的树,大家摸着黑走路,擦肩而过时,相互凭感觉辨认对方,大都八九
不离十,招呼一声吃了吗,脚步却并不停闲,各走各的路。他在街上遇见了几伙人,
全都是唧唧喳喳地往东走,不用问,他也知道他们是去干什么,就连瞎子小朱都跟
人结伙搭伴地去了。他听见了从东面传来的嘀嘀哒哒的喇叭声,他能想象那儿的情
景,当街的树上挂起了明亮的电灯泡,下面摆着一张八仙桌,一帮响器手又吹又唱,
因为隔着不多远还有一班,所以他们吹唱得格外卖力,一向大大咧咧的观众,这会
儿都变得挑三拣四了,这边看看那边瞧瞧,对响器手们品头论足,灯光下是一张张
快乐的笑脸。隔着一道红砖墙头,丧者家里却是哭声一片,那座有着一个很气派的
门楼子的院子,对来祥来说是非常熟悉的,每年他至少都要去两次,八月十五和春
节,他都要带着酒和点心去看望那个如今正直挺挺地躺在停尸床上的老人,他和老
人的四儿子李跃进是把兄弟,他第一次跪在地上叫老人爹,距今已经十七年了,当
时他刚刚结束了三年军营生涯,退伍回家重新成了个农民,环境的差别使他显得格
格不入,秋后上级要求村里出二十名劳力义务去济宁清理运河,通过抓阄他摊上了
这桩苦差事,那年冬天来得早,到了济宁没几天就下了一场大雪,活儿暂时没法干
了,上级却不让他们回家,带的被褥不多,晚上冻得睡不着,领导便号召大家合铺
打通腿儿,他受不了别人的脚臭,一到晚上便扛着土枪去雪地上打野兔,打着打不
着的倒无所谓,起码可以遣闷,还有一个人也带了支土枪来工地的,他便是东李庄
上的李跃进,两个人在雪原上相遇了,就像两只动物似的仅凭着气味就足以结识对
方。河工结束后两个人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有时干了一天活晚上还要聚在一
起聊上半夜,后来李跃进找人撮合,两人拜了把兄弟,在感情上更深了一步,但是
两人突然都变得客气起来,一旦结成了把兄弟,就要时刻接受村里人的监督,无形
之中就使这种情义形式化了。比如说现在,如果他仅是李跃进的一个普通朋友,他
就可以不分时间地拿着一刀火纸走进灵棚去痛哭一场,把失去一位长者的悲痛尽情
地化作两行热泪,即使空着手去也没人会说什么,但他作为死者儿子的把兄弟,情
况就不同了,他就要按照约定俗成的礼节,等到明天葬礼正式举行的时候,带着祭
贡品和祭礼,以及本家族的一些兄弟去行九叩十八拜的大礼,而他做得是否排场将
直接影响他以及他把兄弟的声誉。
他在街上转了两圈,有的人家黑灯瞎火的,有的人家亮着灯,从里面传出电视
里的声音,他犹豫着差点就敲门走进其中的几家去,但真的站在人家大门前举手要
敲时他又退缩了,尽管他选的这几家和他家的关系一向都还可以,有两家还是没出
五服的近门,像来巧家,但自己和人家从来都没有过金钱来往,他怕万一被拒绝,
抹不开面子。最后他来到了村头,走向东生的杂货店,正巧听见文柱在里面说话:
“来祥的老白真是完熊了,狗鸡巴就像被吓着了的王八脑袋似的,怎么摆弄就是不
伸出来。”
“看来这回非得你亲自上阵了。”说这话的是来巧。
“别穷白话了,走,来巧伙计,咱俩搭伙去东庄上看吹响器的吧?”文柱说,
一到夜里他就是个胆小鬼,一个人不敢走空荡荡的田野,“听说河北的那一班还带
来了两个会唱流行歌曲的小姐,唱着唱着就把衣服脱了。”
“我不去,人家在里面哭得恁伤心,咱在外面看哈哈笑,忒不像话了。”
文柱买了一盒烟,走出来迎面碰上来祥,刚想邀他搭伙,话说了一半,认出是
来祥,便把下半句咽回去了,梗着脖子走到前面的路口上去等路过的人。
店主东生坐在柜台后面,就着柜台上的一盘五香花生米喝酒,独臂人来巧坐在
柜台外面,他面前也放着一碗酒,不过这二两酒是他刚刚花了四毛钱买的,他的左
手时不时地伸到盘子里,拈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店主东生瞧在眼里,却没有表示,
因为盘子里的花生米已经屈指可数了。看见来祥进来,店主东生笑着打个招呼,独
臂人来巧则把他的酒碗递过来,说道:“来祥哥,来,喝两口!”
来祥接过酒碗,抿了抿就还回去了,他掏出三块钱,买了一瓶兰陵二曲和一包
花生米,撒开包装袋把花生米倒在快空了的盘子里,店主东生又拿过来一只酒碗,
来祥用嘴咬开瓶盖,先把自己面前的那只酒碗倒满,再给他二人添酒,二人都连声
说不要了不要了,已经喝了不少了。可也并未当真拒绝。店主东生拿出来两根大麻
花,掰碎了放在一张硬纸板上当酒肴。三个人有吃有喝,先是闲扯了一会儿化工厂,
店主东生说下午来了几辆小汽车,上面下来人检查,说是不让用废品炼汽油,独臂
人来巧马上就断言这回那几个小子可要赔大了;而后又扯了一会儿老跑家;最后话
题就说到了东李庄的丧事上。来巧说:“来祥哥,明天去的时候千万要叫上我,我
知道你不擅长这些散事儿,别看打猎啥的我不行,但要说到红白喜事,兄弟你可就
比不上我了,九叩十八拜,行这样的大礼我最在行了,到明天我在前头领着你,我
磕头你就跟着磕头,我作揖你就作揖,肯定能让他们都叫好。”
“别瞎吹了,”来巧话刚出口,店主东生马上就戗他,“听说你老丈人去世的
那一场,你一磕头腿就哆嗦,跪下都起不来了!”
“这都是哪年的事了?那时候我还不大精通此道呢。”独臂人来巧岔开话题,
“哎,我说东生伙计,明天你上东李庄去出个摊子吧,你想想那得多少人看热闹啊,
小孩子又多,肯定得卖不少货。”
“用不着你瞎操心,我早有计划了。”
一瓶酒喝完,来祥掏出两块钱,说再来一瓶。另外二人都说不喝了不喝了,已
经有八成了。来祥一再坚持,独臂人来巧把手伸进口袋里摸索,他也想付这瓶酒钱。
店主东生说:“你俩就别争了,这瓶酒算我的,谁要再掏钱就等于是往我脸上扇耳
刮子,我可跟你急啊!”
第二瓶酒启开,倒在三只碗里,店主东生和独臂人来巧的嗓门不知不觉地都升
到了高八度,来祥却越喝酒越沉默。
“怎么啦来祥哥?有心事别闷在肚子里呀,”独臂人来巧劝他,“给咱兄弟们
说出来,只要是我能帮上忙的,一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两肋插刀在所不惜,即便
我解决不了,还有东生呢,他可算得上是咱村上的一个人物呀!”
“就是,咱兄弟仨难得聚在一起喝点酒,要喝就得喝个高兴,来巧倒是天天来
我这儿点个名,你却是难得踩一次我的门槛,”店主东生说,“有事尽管说吧,兄
弟一定尽力帮助。”
来祥鼓足勇气,有酒遮脸,反正再红也红不到哪儿去了,他憷着头皮说:“东
生兄弟,我想问你借点钱,不出半个月一定奉还。”
“得多少?”店主东生已经猜出了他的用途。
“六百。”
这回轮到店主东生沉默了,他半天没开口,想抽支烟,拿起柜台上的一个烟盒,
一看是空的,便扭身从货架上拿了一盒,拆开抽出一支,将剩下的扔在柜台上。他
使劲吸了两口,望着来祥说道:“来祥兄弟,我的情况你可能不清楚,大伙都认为
我多么有钱似的,其实,唉,说出来你也不信,肯定说我是装穷,我还欠着银行的
贷款呢,货倒是不少卖,可就是不见现钱,全是赊账,在我的印象里,你这是第一
次向我张口,不是我东生想驳你的面子,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不信,你看看,”
他拉开抽屉,用手在里面搅和两下,“全是些小票羔儿,要是不嫌少,我把这些钱
点点,你都拿着。”
昏黄的灯光下,来祥的脸红得像猪肝,他一只左眼乜斜着店主东生的抽屉。
“操你姨!”独臂人来巧忍不住骂东生,“你也别怪我骂你,伙计你太不像话
了,你这是糊弄三岁小孩呀!”
“我真没那么多现金,”店主东生申辩,“谁谑你谁是亲儿子!”
“咒誓有啥用?你给我当儿子我还嫌你年纪太大了呢!”真是酒壮英雄胆,独
臂人来巧一喝酒就变成了好汉,“古语早就说了,为富不仁啊!”
“好了,你俩别抬杠了,就当刚才我没提这档子事。”来祥站起身来,“你俩
慢慢喝着,我先走了。”
他刚一转身,却被店主东生隔着柜台给拽住了胳膊。东生上半个身子探出柜台,
说道:“别慌着走呀,坐下,咱一块想想办法。”
独臂人来巧也起身婉言相留:“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来祥哥坐下,我家里
有一百块钱,待会儿我就回去给你取来。”
来祥就又坐下了,拿起柜台上的香烟抽出一支点上。店主东生绕出柜台,拍拍
独臂人的肩膀,耳语道:“来巧你出来,我跟你说句话。”
来巧跟着店主东生来到外面的黑夜里,在满天的星斗下,来巧一只手很熟练地
掏出救火工具。店主听见哗哗啦啦声,照着来巧踹了一脚。骂道:“你是叫驴托生
的呀?别尿在当路,往前走几步。”
“别捣乱呀,伙计。”来巧一边往前走一边撒,“啥事,还要神神秘秘地说?”
店主东生追着来巧说了几句,他感到小腹发胀,便把小家伙也掏了出来。
“你这主意真损,趁人之危,夺人所爱,至少得折十年阳寿。”来巧抖了几个
身子,突然觉得脚面上一阵发热,大喝道,“尿我身上了,还不快挪开!”
两人回到店里,独臂人来巧把来祥给叫出来,说道:“来祥哥,东生让我给你
商量个事,你愿意就愿意,不愿意就拉倒,千万别生气。”
“我不生气,你尽管说就是。”
“东生想买你的老白,一开始他只出五百,我争取了半天,说天津人出一千你
都没卖,最后他答应给六百块钱,你看行吗?”
来祥许久没回答,他嘴上的烟头明明灭灭,明起来时能隐约看见一圈胡子碴。
此时夜已经开始深静下来,从东李庄上传过的响器声更加清晰了。
“你生气了,来祥哥?不舍得就拉倒。”
“我没生气,你让我再考虑考虑。”
“你的心情我理解,我知道你舍不得老白,可是话又说回来,谁叫咱兄弟们没
有喝风屙钱的本事,到了要用钱的时候光抓瞎呢!”独臂人来巧说道,他显得是那
么善解人意,“不过英雄也有落难的时候,自古就有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的说法,想
当年秦琼秦叔宝痛卖黄骠马,青面兽杨志汴京城里卖宝刀,我说句不客气的,咱兄
弟们比起他们来还差了一截子,所以我觉得把老白卖给东生,虽然算不上是上策,
但可以解你燃眉之急啊,再说了一条狗能卖六百块钱,我觉得也行了。”
来祥狠狠地吐出嘴里的烟头,长叹一口气,点了点头,但是黑暗中独臂人来巧
却看不见他的表态。来巧赔着小心说道:“你要是实在不舍得就算了,我觉得也怪
可惜的,这么纯种的细狗哪儿还有啊!”
“我同意了,”来祥说道,“谢谢你来巧兄弟,你让东生点钱吧。”
“东生说得一手交钱一手交狗,我看你还是先回家把老白牵过来吧。”
来祥把一只手指放进嘴里,打了两声唿哨,工夫不大,就听见从远处的黑影里
传来一阵响动,紧接着老白的身影就呼地蹿到了他们跟前,它围着来祥亲热地转了
两圈,就像分别多日不见似的。店主东生已经把六百块钱和一根拴狗绳摆在了柜台
上,这会儿他正趴在那儿写一张卖狗协议,让卖主来祥和证人来巧都按了手印。来
祥把六张一百元的钞票对着电灯泡——地验照完毕,掖进怀里,拿起柜台上的尼龙
绳拴住老白的项圈,将绳子的另一头递给早已等得不耐烦的东生。
“它能听我的话吗?”店主东生试试量量地接过狗缰绳。
“没事,细狗这玩意儿聪明啊,谁牵跟谁,不像土狗。”独臂人来巧说起什么
都很在行。
店主东生牵着老白往柜台后面走,老白扭过头来疑惑地望着来祥,来祥用一只
左眼充满含义地向它递眼色,老白向后缩着身子,稍微抗议了一下,就乖乖地跟着
新主人进去了。店主东生把大帅叫过来,让儿子把老白牵到后屋去。大帅如获至宝,
牵着老白就进了厨房,他拿了一个馒头递给老白,老白只是闻了一下,大帅捧着老
白的脑袋,想跟它斗嘴,老白伸出长舌头一舔他的脸,吓得他差点没坐到地上。大
帅舍不得睡觉,牵着老白就上了街。
独臂人来巧觉得自己促成了一桩大事,有些飘飘然,他端起酒碗,说道:“为
了交易成功,咱兄弟仨喝一口。”
“别喝那个了,”店主东生从柜台底下拿出半瓶泸州老窖,“今天让你开开酒
界,泸州老窖,一百多块钱一瓶呢,八月十五时,我三表弟,就是在信用社当主任
的那个,给我爹送来的。”
来巧呷了一口,说道:“你还别说,还是好酒好喝,你别弄个半瓶呀,把没开
封的献出来吧。”
“就剩下这些了,”店主东生说道:“好酒不在多,就凭咱们这吃糠咽菜的嘴
巴,尝一口也就对得起了。”
来祥端起酒碗,可是他越喝越觉得心里不是滋味,猛地把酒碗往柜台上一掼,
拍着柜台说道:“东生把狗给我牵回来,我不卖了!”
“怎么能反悔呢!你喝醉了?”店主东生说道:“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
都按了手印了!”
“我就是喝醉了,按手印顶屁用!”来祥腾地站起身来,“你快把老自给我牵
过来,要不然我——”
“要不然你能怎么着?”店主也毫不示弱,他也站起身来,“咱俩说不着话,
有证人在这儿呢!就是把官司打到北京,我也不怕。”
独臂人来巧轻轻地捅了两下来祥的胳膊,想向他递个什么点子,来祥却不理会,
一下子把他甩开了。来巧说了声:“不好,我想吐酒。”他起身就往外跑,店主东
生伸手一把没抓着,独臂人来巧逃也似的蹿出了杂货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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