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箩头的老娘死了。他没哭,却笑着说:好!好!死了好。
老娘舅看尸合棺时,他疯了般扑过去,说要看看他妈生他那地儿生蛆了没有。
这种对老娘的公然亵渎,让他的几个老表实在忍无可忍,加之平时的怨气,就结结
实实地把他揍了一顿。
箩头像条癞皮狗一样躺在地上。任他们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还傻呵呵地笑。
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圈人墙。人墙里发出嗡嗡的声音,能听清楚的就一句话:该打,
再打狠点也不亏,装疯卖傻。
老娘出了殡,家客外人都散去了。从新疆回来的老姐姐给老娘圆坟去了。她不
能等到三天后再圆坟,老娘走了,带走了她的牵挂和眷恋,她不想在家多待。箩头
疯疯傻傻,更不指望去给老娘圆坟。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去了老娘的坟头,连圆坟带
烧回头纸一块进行,这是对老人的最后的祭拜。料理完老娘的后事,她就带着箩头
回新疆去,兴许再也不回来了。
箩头痴呆呆地坐在门槛上,只觉得浑身筋骨木疼,耳朵里充满了“该打……该
该……”的声浪。他用手摁了摁耳朵,并没有挡住那声音。那声音似乎不是从外面
传出而是从里面发出来的。
于是,他转身面朝堂屋,堂屋里空荡荡的。棺材已经抬走了,只剩下那张黑黝
黝的小方桌还摆在那里。小方桌上搁着一个带豁口的盘子,盘子上放着给老娘上贡
的公鸡,公鸡的尾巴上还有一根没有拔掉的毛,高高地翘着,奇丑无比。公鸡的旁
边放着一只黑碗灯,那是给老娘照路的长明灯。老娘走了,灯还在忽闪忽闪地燃着,
透着诡秘,像是老娘的灵魂在跳动。这是屋里唯一活动的东西了。
春日的斜阳照过来,晒着他的背,箩头感到暖融融的。浑身更加酸软,像被抽
掉了筋骨一样。死亡像一张蛛网还在屋里罩着,阴沉而幽暗,散发着让人恐惧的气
息。
小黑碗里的油熬干了,长明灯熄灭了。屋里更加灰暗。死亡似乎成了一个凝块
儿,撞击着箩头的眼球。老娘真的死了!
箩头心里发憷,又转身朝外。四周静悄悄的。偶尔,隔壁石磙家的种牛,懒懒
地叫了一声,发情的母牛透支了它蓄养一冬的体力。老娘养的那只下双黄蛋的黑母
鸡,在他面前抖动着脖子,仇恨似的盯着他。他顺手捡个瓦片向它扔去,那母鸡竟
一声不响,傲慢地离去。
它也知道老娘没了?那个整日唠唠叨叨的瞎老婆子真的死了?死吧,死吧。都
死吧,死了好!箩头的心里似乎在体验着死亡的快感。
老娘真的没了?箩头心里陡然一动,神智有些恍惚。
箩头的知觉像冻僵的蛇一样复苏了。心里竟然像锯子拉着一样的疼,泪水便从
他黑黄色的脸上淌下来,流进了乱草一样的胡须里……
箩头是个老生儿子。他的三个哥都是得四六疯死的。他妈生他那年已经四十八
了。箩头便成了家里的小祖宗。小时候,村里和他一般大的孩子,数他待得娇,留
着羊尾巴辫儿,穿着织机布头做的蓑衣,满身穗子,实在神气。小伙伴们都羡慕死
了。十一二岁了,他娘还不让他走路,走哪儿背哪儿。他娘娇惯他那儿啊,十里八
村有名,谁不知道,安庄柳家有个留羊尾巴的小娇孩呢。那个娇啊,嘴噙着怕牙挂
着,手捧着怕掉地下。
不知从啥时候起,村里跟他一般大的人都娶了媳妇,抱上了孩子。箩头还在老
娘的溺爱中闲荡。老娘不让他干活,不让他外出,甚至晚上睡觉还和他一张床。眼
瞅着没人说媒,老娘也着急了,就四处张罗着托人保媒。好不容易见了几个姑娘,
不是嫌家穷。就是嫌人老实,连句话没留就走了人。也有一个有意的,是瓦房庄的,
叫榆钱儿。箩头和榆钱儿见过两次面。第一次是在媒人家,总共才说了两句话。相
互问:你有意见没有?相互答:俺没有。第二次见面,是在她庄儿西头那个麦秸垛
后面,是箩头找人捎的信。见了面箩头便给她拽一把麦秸让她坐下。拽麦秸时,他
还装着无意地碰了一下她的胸脯。榆钱儿胖乎乎的,箩头见了就想碰她一下。第二
回见面时,箩头跟榆钱儿说了好长时间的话。现在他还记得清清楚楚。她笑眯眯地
问他:你叫啥?俺叫箩头。箩头?嘻嘻,还不如粪堆呢?俺哥叫粪堆,他死了。你
家有叫尿壶的吗?有啊,俺大(父亲),也死了。你家的人咋起的名字呢?俺娘说,
孩子生下来,爹第一眼看见啥就叫啥。那要是第一眼看见狗啊,猫啊,也叫那?嗯,
俺庄上就有叫狗儿的,也有叫鳖儿的,还有叫石磙的。你叫啥?俺叫榆钱儿,有俺
那年榆钱儿又大又肥,俺娘就给俺起名叫榆钱儿。榆钱儿长的像个肥大的榆钱儿,
圆滚滚的,一说三笑。可是,她的爹娘狠啊,要了五千块钱的彩礼。箩头东拼西凑
只有两千块。箩头还在想法借钱的时候,榆钱儿就被人家的花轿抬走了。后来,箩
头才听说,榆钱儿是为了她兄弟,才急忙出嫁的。她兄弟的对象,跟她家要了六千
块的彩礼。她爹娘便把她嫁给了一个腿有残疾的裁缝,裁缝有钱啊。六千,她爹娘
就把她给卖了。
从二十多,到三十多,到四十多,箩头年龄越来越大,家里一直不宽裕。娘越
来越老,越来越不中用。再也没人给他说媒了,他成了光棍一条。
前几年,乡里号召养牛。隔壁的石磙家就养了一头种牛,闲来无事,他就常趴
在墙头的豁口处看牛配种。听到母牛的浪叫,看到种牛的猛撞,他就憋得难受。心
想,自己竞不如一头种牛,还算啥人哩?于是,他就想起了瓦房庄的榆钱儿。如果
他有钱,他跟她的孩子都上学了。想起榆钱儿,他心里便生出了一股恨意,他不恨
她。只恨她爹娘薄情寡义把她给卖了。只恨自己老娘没能耐,没给他凑够彩礼钱。
只恨他妈把他生到这个世上来遭罪。他恨这恨那,恨来恨去,最后还是恨到他娘生
了他。于是,对老娘喝来呼去,时常打骂。从前,他对老娘只是恨,自打跟好嘴分
了手,便对老娘有了亵渎的情感。他那罪恶的脚,时常踢向老娘生他的地方,以泄
他对老娘的怨愤。
箩头跟好嘴分手,也是没法儿的事。他打心里喜欢好嘴,觉得好嘴就是他的女
人。可是,好嘴是安民的女人。
箩头恨就恨好嘴是安民的女人。凭啥好嘴就是安民的女人?凭啥好嘴就不是他
箩头的女人?安民那龟孙命好,要啥有啥,连老天爷都向他。不然他咋能有好嘴?
就他那熊样,尖嘴猴腮,个头还不及好嘴高。他咋能配上好嘴?那龟孙只有前(钱)
心没有后心,就知道挣钱,看一分钱跟磨盘恁大。有钱就能拴住好嘴的心?呸,他
只配跟好嘴提鞋。老天爷咋恁糊涂哩,这样的姻缘也能配成对?
箩头想好嘴想的要死。见不着她心里就骂:好嘴啊,好嘴,你个养汉精,害人
啊。老天爷,咋让俺碰上好嘴呢?您老人家做好事,俺谢您。您咋不好事做到底呢?
他跟好嘴怕也是天意。
那年夏天,村东头的养鸡专业户安民,从乡里推了一辆奖励的自行车,披红戴
花回到村里,别提多风光了。全村的人,都站在大街两旁看着他,跟他打招呼。他
神气得像个大将军。
安民得了一辆自行车,就寻思着明年要得一台大彩电。因为乡里书记在大会上
讲了,养鸡三万只就奖一台大彩电。安民听的一字不漏。他家有电视机,也是彩电。
可是,这是个荣誉啊。在安庄,他安民不得大彩电,谁能得?他敢说没有第二人!
于是,他便谋划着扩大养鸡规模。他找了几个外地的木匠做鸡舍,因为工钱闹了意
见,人家活没做完就走了人。他家的好嘴好说歹说愣是没有留住人家。合同签了,
款也交了,眼看鸡苗就要运回来了,安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这可怎么办啊?两
口子商量来商量去,只好在本村找个木匠。
安民是安庄有名的能人。他原想在外找木匠图个省心,可以拉开脸皮和人家讨
价还价。这回倒好,脸皮还真拉开了,都撕破了。安民和好嘴把村里的会木工活的
人筛了一遍,最后便想到了箩头。箩头虽然老实,倒也会些简单的木工活。做鸡舍
这样的粗活自然不在话下。他光棍一条,人老实,好打发,工钱肯定便宜。于是,
安民就去请箩头。
安民搭个“请”字,箩头二话没说,就背上家伙来到安民家里。安民交代好之
后就去拉鸡苗了。
箩头整天闲逛,好不容易被人请一回,干括就特别地卖劲。为了赶工,一日三
餐在安民家吃。
好嘴不光嘴好,茶饭也好,待人也亲。一天三顿饭,汤是汤,菜是菜,馍是馍,
滋滋润润。饭前都是桌椅放好。碗筷摆齐,才请箩头上座。吃饭时又夹菜,又递馍,
又添碗,客客气气。箩头哪过过这日子,他和老娘在家吃饭都是凑合一顿算一顿。
他家从来不炒菜,瞌个蒜瓣、蘸点豆酱就算不错了。到了安民家,箩头才知道什么
是天堂。再看好嘴,一天到晚笑眯眯的,她光瓷瓷的小脸像长在笑里。过去,他箩
头见过谁的笑脸?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箩头越发干的欢实了,就连压水、扫
地的活都揽了下来。箩头想,还真是邪了门了,他一进自家门就懒得动弹,一到好
嘴家就想干活。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