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箩头光棍一个,村里的女人都躲着他。好像他会咋着她们似的。有时候,他也
就是想看看她们。跟她们说说话。他能咋的?青天白日的,他敢咋的?他是个男人,
想看看女人,想跟女人说说话就犯法了?这些娘儿们在他面前,个个王宝钏似的。
当他不知道她们那些烂事?他亲眼看见安生捞过石磙的女人。在他们村,谁家的男
人偷了谁家女人,他清楚得很。这些娘们还跟他装正经。可是,她们跟他一装正经,
就显得他不正经了。他咋了?他不就是没女人。他要是有女人,她们也不会这样对
他了。有时候,他生自己的气,怨自己没能耐。更多的时候,他生他娘的气,怨老
娘没用。
他来好嘴家时,心里还真担心好嘴不待见他。好嘴可是村里最好看的女人了,
安民在村里也算是最富的人家。过去,他都是远远地扫她一眼,哪敢正儿八经地看
她?一说安民要走,箩头心里便慌了。他没有跟女人单独一起过,他害怕,不想接
这活。安民说:没事,好嘴在家,有啥事你就跟她说。好嘴接着说:就是,俺也不
是老虎,你怕啥?箩头一听好嘴说话,就决定要留下了。好嘴的声音真好听,像绳
子一样拴住了箩头。
好嘴见箩头人老实又勤快,不像村里人说的又懒又馋。她家请箩头只为了做鸡
舍,可他连家务活都替她干了。好嘴自然十分喜欢。过去,她见了他,连眼角都不
眨一下,更甭说正眼看他了。一个老光棍,谁也不把他当个人看。自从箩头来到她
家,她就改变了对他的看法。其实,他人也不赖,长的也不丑,就是邋遢点。一个
瞎老娘,一个光棍,这样已经不错了。好嘴本来嘴就好,看到箩头那么卖劲,“箩
头哥、箩头哥”,叫的更甜滋了。
箩头没想到好嘴会这样待见他。“箩头哥”,以前谁这样叫过他?他头一回听
好嘴这么叫。他心里麻酥酥、热乎乎的。“箩头哥”这仨字从好嘴嘴里说出来,就
像在蜜汁里浸泡过一样,从箩头的耳朵一直甜到他的心里。这甜像块硬糖,撑着他
的嘴,让他合不拢双唇。过去,他一挨床就睡,最多也是闭眼之前想想榆钱儿。说
实话,榆钱儿长啥样,他早就忘了,只记得胖乎乎的一团肉。他想她时,就有一种
想吃肉的感觉。自从来好嘴家干活,他就不想榆钱儿了。老想好嘴的对他的好。老
品那蜜汁一样的甜。他一遍一遍地想,一咂一咂地品,就是不瞌睡。夜里睡不好觉,
心火上行,嘴上就嘘起了水疱。他真恨自己没出息,怎么早不嘘晚不嘘,偏偏这时
候嘘疱呢。他本来就丑,水疱一烂,结了黑糊糊的痂,更难看了。他真想自己长的
更好看些。他要是好看点,好嘴看他不也顺眼些?哈。老了老了,起了花花肠子,
还在意人家顺眼不顺眼了。一个老光棍,顺不顺眼又能咋的?箩头笑骂自己。
好嘴没事时,就在院里看箩头刨木头,一会儿端水,一会儿让烟。家里有人干
活,她就得守着,缺东少西的她都得应承着。
夏天很热,好嘴就把电风扇搬到了箩头的跟前。箩头干的是力气活,虽然有一
阵一阵的风旋过,也不免浑身湿个透。他觉得在这里不能像在家一样随便,可以脱
个精光。衣服缠在身上千了湿,湿了干,很快就成了地图了。
好嘴站在箩头的背后,看到他衣服上的汗印儿,对他说:箩头哥,歇会儿吧,
把你的汗衣脱了,俺给你洗洗。你看,都快成印花布了。
箩头不好意思地说:不了,回家俺自己洗,哪能让你洗哩。
嘿,快脱吧,这有啥哩,又累不着人。脱吧,俺也有衣服要洗,趁着一块洗了。
好嘴说着便上前去用手碰了一下箩头的胳膊,示意他停下手里的活,赶紧脱衣服。
箩头的血液忽地蹿到了头上。他满脸涨红,下面也胀了起来,就有看石磙家牛
走犊的感觉。他觉得不是好嘴碰了他,而是自己心怀鬼胎碰了好嘴。突兀的,就想
起了瓦房庄榆钱儿的胸脯。箩头有些不知所措,不敢站起来,更不敢看好嘴,只得
乖乖地把汗衣脱了递给好嘴。
好嘴接过箩头的汗衣,回到屋里换了一件白色的小西装领短袖上衣,黑色的A
字裙。她把自己换下的衣服和孩子的衣服一块抱了出来,放进洗衣盆里。
一阵冲动之后,箩头便起身帮好嘴压水。他不能白让好嘴给他洗衣服。
箩头弯腰压水,随着压井杆上下活动,他看到好嘴雪白的胸脯。她那没有戴乳
罩的双乳,随着搓衣板上的动作,也在上下颤动。两颗黑枣般的乳头,疙棱棱地撑
着衣服,像要飞出去一样。箩头哪见过这场景?过去他想女人,最多也是回想一下
他碰榆钱儿胸脯的感觉。可是,那是冬天,她穿着厚厚的棉袄呢。那感觉也不过像
飘来飘去的云,哪有个正形?可现在,他离她那么近,他的眼睛已经摸到她了。真
的,他摸到了,那两个炙热的火团,都快把他点着了。他感到嗓子里滋滋地冒着烟。
渴,真渴。他下意识的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箩头痴痴地盯着好嘴的胸脯,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的手脚已经不听大脑指挥了,
湿漉漉地冒着汗。他机械地压着水,手里的铁压杆儿突然一滑,便打了他的下巴。
他大叫了一声捂着脸蹲下。
好嘴蹲在压水井旁,低头搓着衣服,根本没在意箩头的举动。箩头猛然一叫,
吓了她一跳。她连忙放下手中的衣服问:箩头哥,咋了?
箩头呜呜啦啦地说:不碍事,不碍事。
你松开手,俺看看,都浸血了,还说不碍事,去卫生室包包吧。
不碍事,真不碍事,不疼。
箩头哥,去屋里歇歇吧,别压了。安民迟几天才回来,你也不用赶恁急。去吧,
屋里歇会儿。
箩头逃似的离开了压水井。他觉得自己快要憋死了,就去了她家的茅房。从茅
房里出来,他感觉轻松多了。只是,下巴火辣辣地钻心疼。他便到堂屋里吊扇底下
站会儿,一阵凉风吹过,才感到舒爽一些。可是,他心里仍旧晃晃悠悠地不定神,
站了一会,便忍着疼到院子里干活去了。
好嘴洗完衣服,觉得有些腰疼,顺手拉了一个矮凳坐下。她一边挺着胸脯,一
边捶着腰说:箩头哥,你帮俺把这盆脏水倒了吧,俺这腰老是疼,说去瞧瞧,一直
不得空。
好嘴的胸脯挺的远远地,乳头把上衣撑开了一条逢。箩头不敢看她,弯着腰勾
着头去掀洗衣盆。他手搭在盆沿上,又忍不住地扫一眼好嘴,正好看到了好嘴烂了
一个洞的花裤衩。他赶紧收回目光,由于心里慌乱,用力过度,把洗衣盆整个扣在
地上。
好嘴看了看箩头,觉得他怪怪的,又笨又丑。心想:这个老光棍,能娶上媳妇
才怪呢。
箩头干到很晚才收工。他觉得这个女人好像跟他有了牵连,他都看见她了。当
他从好嘴手里接过洗好的衣服时,一股淡淡的香味扑鼻而来。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温
暖,鼻子酸酸地想哭。箩头也听说好嘴在村的名声不好。可是,在他看来,她就是
七仙女下凡。长这么大,除了他那瞎老娘,还没有一个女人这样对过他。他想,为
了这个女人,死也值了。他真想做她家的一只鸡,不光天天看到她,还能天天吃她
喂的食儿。箩头很羡慕好嘴家的鸡。
老娘喂的那只黑母鸡,又慢腾腾地转到了箩头跟前,挑衅似的歪着头瞅他。箩
头便起了身,抓起一根树条子朝它打去。母鸡连跳带飞地躲开了。
箩头转身进了屋。这是典型的豫东农家,三间筒子房,用箔筒子隔开,两头住
人,中间是堂屋。老娘住东头那间,箩头住西头那间。自从和老娘分床后,他就没
再进过老娘的屋。老娘死了,他头一次走进老娘的那间房。他想进去看看,那瞎老
婆子真就死了?咋跟没死一样呢?真死了!屋里除了一张用麻绳攀的小床和一堆破
棉被,什么都没有。箩头看了看床上麻绳横竖攀成的格子,心里像那格子一样空荡
荡的。他掀开已经辨不出颜色的破门帘子,从老娘屋里出来,又回到堂屋里。他站
在堂屋中间,张眼四下看看,觉得有些陌生。这是他家吗?他从来没有仔细看过。
堂屋的后墙根,放着一张不知哪家地主留下的断了腿、掉了漆的八仙桌。桌子上方
的后墙上,贴着老娘请的财神像。神像下方,是只土陶香炉。箩头像赌气似的撕掉
财神像,把香炉摔到地下。老娘死了,没人敬神。死老婆子,初一、十五都烧香,
神保佑她了吗?他过去也信神,自从跟好嘴分了手,他就不信了,他谁都不信了。
箩头对着还未完全破碎的香炉子,狠狠地踢了一脚,才回到了自己的屋里。这
屋里没有床,是用豆秸打的地铺。他懒懒地躺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身边的好嘴,心
里一阵痉挛。好嘴,你咋不吭声呢?你不是嘴好吗?是的,她是好嘴。可是,她不
会说话,她不会叫箩头哥,不会搂他的脖子,不会摸他的胡子。她是个木头人。涩
酸的泪水又出来了。
老姐姐圆坟回来,对箩头说:收拾收拾跟我走吧。娘临终前再三嘱咐,让我带
你走。你一个人在家我也不放心。
你走吧,别烦我。我死我活碍你啥事了?
谁让我跟你一个娘哩,我答应过娘的。
我哪儿也不去。我没娘,也没姐。走!走!都走!
老姐姐含泪走了。
屋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箩头从枕头下摸出了那件烂了一个洞的花裤衩,盖在脸上……
时间过得真快,眨眼过了一个星期。箩头的活快干完了,心里便惶惶地像被掏
空一般。他多希望这活能永远干下去,他不要工钱,什么也不要,只要能在好嘴家
吃饭干活就行。好嘴做的饭跟馆子的一样好吃。箩头吃的好,心情也好,干活就不
觉着累,老显时间过得快。箩头想:日子好了就显过得快,能有个法儿留住它就好
了。可是,日子是留不住的。他又不能磨洋工,箩头也会偷懒,可他不能在好嘴家
偷懒,那样就对不起好嘴了。箩头心里毛躁躁的,不知如何是好。
安民使人捎信说,那边的鸡苗太紧张,要等几天才回来。箩头心里很高兴,就
放慢了手里的活,帮好嘴打水、扫地、喂鸡。
好嘴知道安民还要在外待几天,她也乐意箩头帮她干些活,陪她说说话,反正
是包工,工钱事先讲好的,不就是吃饭时多双筷子吗,也亏不到哪里去。
好嘴平时日子过得很烦闷。安民整日像不着窝的兔子,孩子上学一走,家里就
剩下她一个人。虽说不缺钱花,总觉得少点啥。她一得闲就跑出去串门,与村里的
年轻人打情骂俏,扣扣摸摸,便落下不好的名声。村里的女人骂她是狐狸精,把自
己男人看的很紧。正经男人见了她也都远远地绕开,安民家是安庄安姓最大的一门,
谁也不想招惹是非。
箩头到了好嘴家以后,好嘴就不想出去了。有个活人陪着,她就不觉寂寞了。
箩头陪她说话,替她干活,听她使唤,前前后后护着她,小心翼翼跟着她。她心里
很舒服,也很踏实。因为她觉得她和箩头之间不会有啥。她不可能看上箩头,箩头
也不敢对她有一丝的非分之想。她对他客气,不过是想让他卖力干活而已,没有别
的意思。好嘴坦然地享受着这种懵懂暧昧的男人疼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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