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竣工那天,好嘴老早就去赶集了。买些酒菜,要慰劳慰劳萝头,这是乡下的规
矩。箩头下午早早地就收了工,拾掇好家伙,想走,又舍不得。他嘴上说:俺走吧。
手却端起茶杯,一杯水喝完又说:俺该走了。说罢又去摸烟盒,吸完一根烟,便去
了茅房。箩头从屋里到院里,从院里进屋里,晃来晃去地不定游。嘴里反反复复地
说:俺该走了。却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
好嘴看着箩头走来走去,竭力地挽留说:箩头哥,别转悠了,你都快把我转晕
了。你先进屋歇会儿,看看电视,俺这就去做饭。干了十来天了,咋也得吃个饭,
喝两盅再走。你回去不是也没事?你要是回去等着相亲,俺就放你走。
箩头就借坡下驴留下了。吃饭时,好嘴频频劝酒,因为是竣工饭,一定要上酒
的。安民不在家,好嘴只好陪着他喝点。吃完喝罢;天已经黑透了。箩头感到有些
头晕,平时他酒量不小,今天咋就不行了?好嘴不胜酒力,只是陪着箩头抿了几下,
酒一下肚竟也满脸通红,头昏脑涨,心里嗵、嗵直跳。她勉强收拾收拾锅碗盘碟,
把两个孩子安顿睡了。
好嘴收拾妥当,回到堂屋里。箩头背起家伙,不得不说走了。好嘴红着脸说,
再坐会儿吧,俺喝多了,心里难受。
箩头把家伙放到门外,只身回到屋里。找个凳子坐到好嘴身边。他想再闻闻好
嘴身上的香味。他深深地吸着,真好闻啊,跟楝树花一样清清爽爽的香。今儿,他
得闻个够,往后就没机会了。
好嘴只想让箩头陪她看会儿电视。箩头对于她来说,只是个意念中的男人,他
的好和坏,丑和俊都无所谓,他就是个男人。她就想有个男人陪着她。
安民不在家时,好嘴总是一个人看电视。她上过几年小学,在村里也算有文化
的人。她跟村里的女人们说不到一块。她们只知道翻嘴挑舌、吃饭干活、上床睡觉。
她不一样,她爱看些花花绿绿的杂志,她喜欢杂志上胡编乱造的爱情故事,总把自
己想象成故事里的女主人公。她也喜欢看电视,喜欢看言情的电视剧。看到人家哭
她哭。看到人家笑她笑。看到人家相好,便想有个男人在身边。可安民总是外出,
回家也是倒头就睡,她心里很烦。她知道安民很累,她就是想让他陪她说说话,像
电视里一样亲她抱她。可他从来就不会。他只知道挣钱。钱!多少才算够呢?人啊,
真怪,没钱时想钱,有了钱还想别的啥,活着总觉得有些缺欠。她如今不缺钱花了,
还是觉得缺点啥,究竟缺啥呢?她也说不清。
箩头坐在好嘴身边,屋里便有了男人的气息。这气息像蚂蚁一样爬进了好嘴的
心里。好嘴便有些心神恍惚了。她看到电视上一对男女在海边上嬉戏,男人正在追
着女人。她的眼睛便直直地盯在屏幕上。镜头出现了特写:男人追上女人,把她扳
过来,两双眼睛对望着,两张脸慢慢地靠近,女人就闭上了眼睛,两张嘴便合在一
起,轮番地吸吮着。荧屏上只剩下交错在一起的两张嘴。
好嘴心里一阵酥麻,便感到了潮湿。她转过头看看箩头。箩头正喘着粗气直直
地盯着她。她赶紧扭过头。箩头就站起来,扑了过去,紧紧地抱着她,嘴在她脸上
乱拱。好嘴也有些不能自持了,喃喃地说,关上门,到里屋去吧。
事情就那么不可思议地发生了。
箩头真正地体验了男女欢愉的快感,四十出头的人了,头一回碰女人,他觉得
活得值了。
箩头的活干完了,安民还没有回来。他仍旧去好嘴家,帮她干家务,帮她喂鸡,
不让好嘴动弹。他想,安民个孬种,家里有这么好的女人,咋就不知道疼她?整天
不着窝,挣钱再多有啥用?箩头把自己的储蓄都给了好嘴。他给好嘴买了好几个新
裤衩,把那个烂裤衩揣进怀里拿回了家。他觉得好嘴真是他的媳妇,他跟她啥事都
做了,跟自己的媳妇还有啥区别?活着多好啊!他有媳妇了,他的媳妇是村里最好
看的女人。
箩头再也不觉得老娘的唠叨烦人了。再也不觉得伏天的太阳炙人了。正值三伏
天,他却觉得家里地里都有一种凉爽爽的感觉,即使出汗也像出的是薄荷油清凉清
凉的。他不再怨他妈把他生到这个世上来,他妈要是不生他,他能有好嘴吗?
安民回来,好嘴把箩头夸了一番。看到鸡舍做的那样结实、细作,安民自然很
高兴,就多给了箩头两百块的工钱。
箩头说啥也不多要,就按原来说好的价拿了钱。他原想不再要工钱了,怕安民
怀疑,只好拿了。安民高兴地说:还是一个庄儿上的,就是不一样,那些南蛮子,
只认钱。以后有啥活就交给箩头哥了。
箩头像变了个人似的,干净讲究起来,人也精神了。时常到街上理理发,刮刮
脸,给好嘴买些衣物什么的。好嘴充满了他的空间,看到老娘干瘪垂挂的双乳,就
想到了好嘴的好似白蒸馍。听到石磙家母牛的叫唤,就想到好嘴哼哼唧唧的叫床声。
看到黑母鸡就想把它生的蛋卖了给好嘴买点啥。看到路上的女人,就想起好嘴走路
时一扭一扭的屁股。端起饭碗,就想起好嘴做的饭好吃。老娘做的面条,就放了一
点盐子儿,连菜叶子都不下。好嘴做的面条,葱姜酱醋油,五香料味精,样样俱全,
跟馆子里的一样。他下过馆子,还是他姐领着他去的,吃了一大碗肉丝面。真好吃。
那味道跟好嘴做的一模一样。
晚上,箩头早早地就上铺,独自一人看电影。他把跟好嘴在一起的时间都当成
了电影,一点不落地过放。放一遍,好嘴就在他心里扎下一些根,一遍一遍地放,
好嘴就长在了他心里了。
安民不在家时,箩头就去帮好嘴干活。好嘴总是好吃好喝好招待。晚上,他就
陪她看电视。箩头的日子跟蜜一样的甜。
过了一段时间,村里就风言风语地传开了。直到了后半年,安民才听到。起初,
安民不相信,箩头一个憨不拉叽的光棍,要啥没啥。他媳妇有模有样,他又有钱,
她哪点不满足?他累死累活地在外跑,还不是为了她和孩子过上好日子?好嘴虽说
有些野性,也就那脾气,她咋也不会看上箩头。再说了,他姓柳的敢往他安民头上
扣屎盆子?不可能!
传闻越来越多,说的有鼻子有眼。安民就留心了,好嘴好像变了,比以前温顺
多了,真像做了亏心事。晚上上床,她总是把灯关掉,总是哼哼唧唧的叫唤。过去
她从不这样,安民关灯她总是让安民打开,她说城里人都是开着灯做那事。但是这
些并不能确定她有那事,安民只有不动声色的继续观察。
箩头家在石磙家西边,石磙家的东边就是条南北大路。这条路就是安庄人所谓
的大街。也是安庄人进进出出唯一的路。箩头家的大门前,有一条东西小路,直通
大街。箩头家和大街虽然隔着石磙家,但,他站在自家的大门口往东看,可以清清
楚楚地看到来来往往过路的人。
箩头贼似的站在自家门口往大街上瞅着,希望能看到安民出去。他想,安民咋
不得个啥病死了呢。他恁有钱,咋就没有人绑他的票呢,最好绑了再撕掉。要不,
干脆买包老鼠药给他下了算了。箩头给安民设计了好多种死法,他就想让他死。他
要是死了,好嘴不就是他的了?他想好嘴,好长时间不见她,他心里像猫抓一样难
受。
箩头在大门口站的腿酸,就掂了一块砖头坐下。看不见安民出去,见好嘴一面
也好啊。好嘴啊,好嘴,你咋就不出窝呢?箩头像头困兽,眼盯大路,窥视猎物一
般,等着好嘴从天而降。
箩头直盯盯地看着大街,眼都不眨一下。不多时,他便觉两眼酸涩,直冒金花。
于是,他便起身回到院子里。他在院子里来回转圈,无法让自己停下来,仿佛一停
下来就会疯掉。转着转着,他突然感到脚上火辣辣地疼,低头一看,踢翻了自个的
家伙篮子。他忽然一动,心想,还不如用木头做个好嘴,给她穿上裤衩,他有她穿
过的裤衩。对了,烂的那个洞,他得给她缝上。不,不能让她穿烂的,他的女人咋
能穿个烂裤衩呢。他得给她买个新的。那个烂的,贴过她的身,有她身上的味,他
得放着。他想,做好了好嘴,就把她放在被窝里,天天搂着她睡觉。太好了,谁说
他箩头笨?精着呢!对,现在就开始做,反正那个瞎老婆子也看不见。
箩儿,你叮咣啥哩?老娘听到了响声问道。
给你做棺材里,老不死的,净操闲心。箩头咒骂道。
老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知道孩子怨她。她没能给他娶房媳妇,真是造孽啊。
从前,这孩子多好啊,又听话又孝顺。老天爷啊,要是能给箩儿娶房媳妇,就让她
死了她也愿意啊。虽说她的眼不行了,可是家里总有个活人伴着他啊。天啊,要是
她死了,她的箩儿可怎么办啊?浑浊的泪水从老娘的瞎眼里流出来。
箩头终于做好了好嘴,可是这个木头人让他的心灵更加焦渴。他更加渴望能见
上真好嘴一面。他觉得差不多有一辈子没见过好嘴了。
安民的鸡场效益不错,离他的大彩电目标已经不远了。他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外
出了。外面对好嘴的议论让他心里很别扭,甚至有些抬不起头。他虽然对好嘴心存
疑惑,但捉奸捉双,也没抓着什么证据。没有证据,他不能拿屎盆子往自己头上扣。
安民接了一个电话,说是鸡苗厂的老板打的。他们引进了一批新鸡苗,建议安
民更换鸡种。安民就跟好嘴商量,他先去考察考察,如果可以就把这批老母鸡处理
掉,换上新品种。
箩头在自家的门口外蹲了很久。突然,眼前一亮。一个熟悉的身影进入他的视
野,旋即又消失了。是他,安民个龟孙。这回他看的真真切切,那龟孙真的走了。
箩头贼似的溜进了好嘴的家里。好嘴正在喂鸡。箩头一把夺过饲料盆,一口气把饲
料撒完了,就去拽好嘴。好嘴笑道:你吓俺一跳,看你馋的,跟八辈子没见过似的。
这青天白日的,让人撞见又嚼舌头。这回他要走几天哩,天黑了你再来吧。箩头不
依,边解她的衣裳边说,黑夜是黑夜,俺现在就想,快把俺憋死了,安民这龟孙,
占着窝也不走了。
完事后,箩头说:晚上俺还来,俺想跟你一块看电视。
天一擦黑,箩头就来了。好嘴给他留下了饭菜,吃罢喝罢到堂屋里看电视。好
嘴收拾完了也坐了下来,她拿着遥控器选换台。选了一遍,荧幕上只有晃动的雪花
儿,没有图像。她幽幽地说道,没有台,天也晚了,你回去吧。俺得睡了。
俺不回去,俺走了你不害怕?俺陪着你。箩头说着就关了电视,拉灭了灯。
箩头饿狼似的折腾着好嘴,好嘴浑身散了架似的,无力地说道:你疯了,不要
命了?
你得让俺过把瘾,下辈子俺给你做牛做马都中,你就行行好吧。没你时,俺也
不想了,有了你,俺都快馋死了。俺天天想你。夜里发癔症叫你,把俺娘都吵醒了。
她说,箩儿,你发啥呓症哩,叫人家媳妇干啥哩?俺说,俺才不管是谁的媳妇,俺
想叫就叫,净瞎操心。她可不知道咱俩的事。今儿夜里,咱俩就这样,谁都不能睡
觉,不能合眼。下回不定啥时候能有空哩,俺都想死你了……
嗵、嗵、嗵……传来了又急又狠的敲门声,箩头和好嘴吓地魂飞魄散。
安民把门踹开了,与安民一起进来的还有安生和他的几个堂兄弟。
箩头看看身边的好嘴,她静静地躺在他身边。他想,好嘴啊,恁大的事你咋不
露面呢?你去哪了?是不是安民个龟孙把你支逛走了?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你了?你
咋恁没情意哩?他用手摸摸地铺上的好嘴,他把她刮的光滑滑的,胳膊、腿都是圆
溜溜的,好细作啊!她脸上永远都是让他麻酥酥的笑。那是他用墨斗里的墨画上的。
这个木头人啊,总是这么呆板冷硬。它没有好嘴身上楝树花的香味。那种闻一下,
就像喝醉了酒一样晕乎乎的香。它没有好嘴身上那光滑柔软的皮肉。没有那甜甜的
酒窝。没有那滑溜丝顺的头发。没有!它就是个木头人。它还不如他在城里的那个
好嘴呢。箩头真想把它带回家。只可惜被当成了罪证,让柳树青给砸了。柳树青啊,
柳树青,你一巴掌扇的俺眼冒金星啊。你也忒狠了!柳树青,他肯定是装不知道的。
他亲婶子死了他都不回来。想想安庄的人,箩头心里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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