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上午,老娘出殡时,村里人都没来。姓安的不来,姓柳的也不来。他箩头总还
是姓柳的种吧?姓柳的咋就不伸头呢?平时,村里不管谁家有丧事,家家都会送份
儿纸钱。俗话说:喜事不请不到,丧事不请自到。可是,箩头疯疯癫癫,骂天骂地
骂老娘,不往人道上走,谁都不想答理他。老姐姐毕竟是嫁出去的闺女,又远在新
疆,十几年不回来一趟。虽然时常给老娘寄些钱来,跟村里的人也生分了。
眼看老娘埋不出去,老娘舅又让箩头领着老姐姐挨家磕头请人。箩头刚出去,
安红领就来了。老娘舅急忙递过烟,让他坐下,哈着腰说:还是老哥哥量大啊,积
的都是阴德。
安红领也是见过世面的人,随口道:委屈你了大兄弟,按理你是在事儿上的贵
客,要三请三让的啊。哪能让你张罗这事啊。惭愧。惭愧。柳树青没回来?
树青忙,没给他送信。
是啊,官差不自由。可辛苦你老哥了。
嗨,老姐姐命苦啊,碰上这么个不争气的东西。
再不争气,也是我们安庄的人啊。虽说,安庄是安、柳两姓。但是,安姓从来
不欺柳姓。没想到柳姓出了个这东西,老嫂子(箩头娘)多好的人啊。也是家门不
幸啊。不管咋说,也不能晾尸,死人有啥罪哩。
是啊,是啊,还是老哥哥明白事理,你大人有大量就多担待点。
安红领是场面上的人,自然是义气当先,既然老娘舅来请,就不能再推了。他
把手头上的事撂了,来箩头家管事。
他安排箩头再去磕头。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直到把人请来。箩头领
着老姐姐去了安民家。他原想,有老姐姐跟着,又是报丧请人的,安民不会把他咋
的,他好歹也能见好嘴一面。可是,到了安民家,大门锁着。箩头长跪不起,他希
望能跪出好嘴来。姐姐催他,这家没人你跪啥,赶紧走吧,还有好多家呢。
箩头连着磕了三回头,磕的他腿不是腿脚不是脚。磕头回来安红领就让他跪在
灵棚下面。箩头没有哭,他眼盯着来帮忙的人。安民没来,安民堂兄弟安生、安堂、
安庆都没来,好嘴也没来。安姓的除了安红领都没来。来的柳姓,也都是门里的近
亲。大都是看老姐姐的面子,也有些是为了自家的面子。
箩头冷笑了,他箩头算个啥呢?其实,他娘咽下最后一口气,他就去请管事的
安红领了。安红领是安民的堂叔,安庄的红白事都是他管的。安庄柳姓是外来户,
没有撑摊的人。就有一个叫柳树青的,是箩头的堂兄,在县城工作。柳树青的父母
都不在了,一年回来一趟给父母上上坟,烧完纸就走,从来不进安庄,自然也不涉
及安庄的是是非非。这回箩头的老娘死了,按理他应该回来的,那可是他的亲婶子
啊。箩头的老姐姐找人给他捎的信。不知道他接到信没。他怕是接到信也装着不知
道。他伤透了脑筋,不会再管箩头的事了。
箩头就怕请不动安红领,进了安红领家的大门就跪下了。他说,红领大,俺娘
没了,俺来请你了。安红领说,不巧得很,俺老表家的闺女要看好,请俺虑好哩。
俺不能替你管事了。另请别人吧。
另请别人?箩头能请谁?他知道安红领不是有事,是不想管他家的事。没办法,
他只有去请老娘舅。让老娘舅出面请人了。老娘舅领着箩头直奔安红领家,让箩头
长跪不起。老娘舅说,老哥哥,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我那苦命的老姐姐的分上,
看在我这薄面上,你就屈尊一回。直到安红领答应了,才让箩头起身。
箩头觉得,他咋像只天不收地不留的野狗呢?谁想踢一脚就踢一脚。
箩头摸摸身边的木头人,它虽然呆板硬冷,可它是他的念想!是他活着的心劲。
在这个世上也只有好嘴跟他心贴心啊。
好嘴,你去哪里了?你不知道死了人了?一巴掌恁大的村子,西头放个屁东头
就知道。你就不知道俺娘死了?你若知道,来烧份纸钱,那也是个正正堂堂的理由。
你咋不来?肯定是安民个龟孙把你支逛走了。安民,你龟孙毒啊……
箩头醒来,发现自己一丝不挂地躺在自家的院子里,浑身上下全是血迹。他不
知道怎么会在自家的院子里?好嘴呢?他记得他跟好嘴在一起呢。究竟咋回事呢?
他的头像锥子钻着一样嚯、嚯地疼。一阵刺疼过后,他想起来了,安民逮住他跟好
嘴了。他们把好嘴的裤衩塞进他嘴里,然后就关了灯。他只感到拳打脚踢,后来就
什么也不知道了。
箩头感到全身的骨头像粉碎了一样,火烧火燎地疼,他艰难地爬到了地铺上。
没有想到安民这样狠毒,他是想废了他啊。完了,他和好嘴完了,这样活着还不如
死了。他开始设计自己死法,喝药?上吊?绝食?投井……可是,想来想去,咋死
都不好受。他怕死,还是将就着活吧。
听到箩头的呻吟声,老娘以为箩头病了。她摸索着给他擀了碗酸汤面叶。接过
面叶碗,箩头号啕大哭。老娘叹了口气说:儿啊,别哭了,都怨娘没能耐,老不中
用,你爹这死鬼撒手恁早,他倒也清净啊。俺这是哪辈子的罪孽啊。
老娘不知道箩头得的是啥病。一直催他上医院。箩头扬言,再催一次就打断她
的腿。老娘也只是暗自垂泪。
箩头躺了整整一个月,日日夜夜搂着那个木头人好嘴,脸上盖着好嘴那个烂了
一个洞的花裤衩。
石磙家又添一头大约克夏种猪,一只波儿山羊种羊。那头鲁西种牛也换成了西
门塔尔牛。牛、猪、羊,都到了繁殖的季节,他家里那种骚动的腥味飘进了箩头院
里,像银针一样刺着箩头。
箩头从地铺上爬起来,憋了整整一个月,他想出去走走。刚出门口,就碰见安
生牵着猪从石磙家里出来。他笑嘻嘻地说:能走了?知道你能走,我就不牵着猪去
石磙家,找你多好,还省几块钱。反正都是姓柳的种。
箩头扭头就往回走。身后飘来了安生恶毒的骂声:狗日的,再出来晃悠,非劁
了你不可。
箩头沮丧地坐在院子里一张破席片上,揉着受伤的膝盖,愤愤地想:穿新鞋踩
狗屎,怎么碰上这么个东西。
箩头正在生气,石磙女人的声音掺着腥味飘进了箩头的院里:石磙,咱换一个
大电视吧,现在时兴纯平的了,电视上天天广告。
你是钱多烧的了,那电视机才买几年啊?又换大的,大的小的还不是一样?
那不一样,大的跟小的就是不一样。啥都是大的好。要不,你这茁子牛、苗子
猪、苗子羊能赚钱?
熊样子,我还想当苗子人呢?你愿意不愿意?
就你那熊样儿,谁会要你?种进去的是人,生出来都成鬼了。还苗子人呢?这
辈子养了恁些苗子牲口,下辈子让你当寡汉。
我不养苗子牲口,你能吃香喝辣恁得法?
石磙最终没有拗过他女人,还是把电视机换成了大的。
箩头过去不爱看电视,自从跟好嘴好了以后,就想看电视了。他想买台电视机,
可那瞎老婆子死活不让。说她没钱,他知道她有钱,不让他花,等着死了填墓窑子
啊?他的钱都给了好嘴,他除了这一身的伤啥都没有了。
挨黑时,箩头听到石磙家里很热闹。他想,可能是村里的年轻人看石磙家新买
的纯平大彩电的。石磙家里电视换了,那台破的卖不卖呢?他想去石磙家问问。要
是卖,箩头就是翻也得把老娘的钱翻出来,把那台破电视买过来。
待看电视的人都走了,箩头便进了石磙家。石磙笑道:老箩,这段时间怎么没
见你,是不是出去旅游去了?他肯定知道箩头挨了打,故意问他的。
箩头吭哧半天没说话。
石磙女人正在看电视,见箩头进了屋,就关了电视站起来。她把长脸拉成了一
条线,眼锥子一样剜一眼箩头,对石磙说:没啥好台。石磙,累了一天该歇了。
石磙会意,便起身问箩头:老箩,有事吗?你不跑羔吧?我刚买了一头杜洛克
猪,好着呢,毛都是红的。去他吧,有苗子你也没有眼儿。想狠了再来,遇着谁家
的牲口跑羔,你先上。
箩头一句话没说,就离开了石磙家。他还没出石磙家的院,就听到电视机又响
了。他知道,石磙的女人爱看电视。因为爱看电视,两口子没少生气。这女人性子
烈,跟石磙打架时,逮啥抄啥,实在找不到东西,就嗷天扯地把石磙骂得狗血喷头。
那次,她一个搪瓷缸子飞过去,石磙的头就裂了一寸长的大口子,缝了三针。他们
每次打架,箩头都知道,不管咋打,最后胜利的都是石磙女人。石磙的女人关了电
视,是怕箩头在她家看电视。这女人心里鬼,她见箩头趴在墙头的豁口上看牛走犊,
就让石磙把那豁口子补上。石磙听他女人的,补豁口时说:老箩,我还是把豁口子
补上吧。你的席饿死不怨我,眼撑死了我可负不起责了。豁口子补上了,箩头就在
砖头缝里看,你家能养,俺就不能看?也活该箩头倒霉,那天,箩头正撅着屁股往
石磙家看,石磙女人就进了箩头家的院。她原本是来箩头家借簸箕的,看到箩头的
样子,就停下了脚步,嘶声说:嗨,嗨,看到眼里可是拔不出来,不怕把眼撑瞎了?
说完扭头就走,好像箩头偷看的不是她家的牲口,而是她。从此,她就不正眼看箩
头一眼。箩头虽然知道她跟安生的烂事,她并不知道箩头知道,自然在箩头面前像
个高贵的女王。一见她的架势,箩头就气短路,真像自己做了丢人的事。
出了石磙家的大门,箩头恨恨地骂道:石磙啊,石磙,你兔孙咋不像姓柳的根
儿?一准是你娘怀了安家的种才生的你。不然,咋合着安姓欺负俺?
箩头不能再在家里待了,他快疯了。他的腿还有些疼,就拄着拐棍出了门。去
哪儿?他没有明确的目的地。走着,走着,就转悠到好嘴家的屋后。
安民和安生几个堂兄弟正在安民家打牌。安生出来小解,看见了箩头,就回去
招呼人。几个人像撵疯狗一样把箩头撵跑了,箩头跑慢一点又是一顿好打。从此,
箩头再也不敢向村东头去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