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箩头的伤好了之后,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到大街上转悠。他把碰上好嘴的希望
由自家的门口转移到大街上。因为在大街上更有希望碰上好嘴。他不奢望能跟她见
面,跟她说话,跟她睡觉,只要能远远地看上她一眼,他就心满意足了。
箩头终于看到好嘴了。好嘴拉着车子顺大街向北走去。他顿时心慌意乱,手脚
冰凉,踉踉跄跄地赶回家,骑上他那辆破自行车就追了上去。他不敢远也不敢近。
远了怕跟不上她。近了怕村里的人看见,传到了安民的耳朵里,又是一顿毒打。出
了村,大约走了二里路,箩头看到好嘴拐进了路边的打面房。他急忙跑过去,帮她
把粮食从车子上卸下来。好嘴看到他,吓了一跳。小声说:你咋来了,不要命了,
你就消停吧。别再找俺了,他不是人,你看……
箩头看到好嘴身上的紫癍,泪水马上就流出来了。他咬着牙说:俺杀了他算了。
别,别,你赶紧回去吧。让人看见了,他又找事,咱就断了吧,俺认命了,你
也认了吧。回去吧,别让人看见了。
箩头心如刀绞,含泪而回。从此,他变了,变的疯疯癫癫。他总想骂大街,碰
上听不下去的人,就揍他一顿,挨了打他便好上几天。只要身上不疼,他还上街骂
人。老娘实在听不下去就说他几句。她一开口,他就打她。
村里的人都说箩头疯了,连安民也不再找他的茬了。
箩头如此地对他老娘,安红领和村里的长辈都劝他。有时候,箩头也感到心愧,
可是他管不住自己。
安庄安、柳两姓都买安红领的账,就连村长也敬他三分,唯独箩头不听他的劝。
安红领也找人收拾过他,可是,箩头像颗铜豌豆,捶不扁,嚼不动。安红领看箩头
老娘可怜,就找人捎信让柳树青回来一趟,管管箩头。柳树青在县里干事,又是箩
头的堂哥,箩头兴许会听他的。于是,柳树青碍着安红领的面子,从县城里回到安
庄。他看到箩头变成了这样。老婶子也是以泪洗面。他就动了侧隐之心,帮箩头在
城里找了个差事,让他给一个小区看大门。
谁知道,箩头干了仨月,就出了事。
箩头没出过门,来到县城很不习惯。城里跟乡下不一样。城里人,大清早就起
床,慌里慌张地跑步、打拳。乡里人,谁大清早跑步?不是神经病吗?“骑马坐轿
不如黎明睡觉”。热被窝多舒服,跑啥球步?箩头早早地被人喊起心里有说不出地
烦。在家里,他爱睡懒觉,啥时睡足睡够了,不想睡了才起床。城里人有啥好?连
个囫囵觉都睡不成。睡不成觉也罢了,吃过早饭呢,男男女女都急急忙忙地出门上
班,跟狗撵着似的。见了面连句话都顾不上说。一个村(箩头把小区当成了一个村)
里住着,见了面谁也不理谁,啥规矩呢?还是乡里人见面亲热,认识不认识都会打
个招呼。乡里人没事,吃过饭就扎堆闲扯,找不到闲扯的人就串门儿。没听说,
“农民交了粮,胜似自在王”,现在连粮食也不交了,更自在了。只是,年轻人心
野了,纷纷往城里挤。晚上,城里跟乡下差别就更大了。吃过晚饭,城里人成双成
对地出去散步,半夜也不回家。城里人,都是夜里欢,歌啊、舞的,男的女的搂在
一起。大街小巷的灯都亮着,也不怕费电?乡下的晚上很简单,吃过晚饭,各家大
门一关,就上床睡觉,最多也是有电视的在家看看电视。
小区里人要求箩头十二点才锁大门。大门不上锁,箩头就不能睡。箩头困的难
受,呵欠连连。虽说这活累不着,就是缺觉。箩头真想回家。挣钱不挣钱无所谓,
反正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他就想落个舒服。可是,柳树青再三地嘱咐他,一定要
好好干,他托了好多人才给他找了这个差事。说心里话,箩头还是有点怵柳树青的,
打小就憷。小时候,柳树青老嫌婶子娇惯箩头。婶子不在跟前,他就教训箩头。后
来箩头见他就溜。这回,柳树青把话跟箩头一起撂下了,箩头也只好硬着头皮撑着。
后来,慢慢地就习惯了。箩头晚上不能早早地上床睡觉,他就站在小区的大门口,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他喜欢看大树下那些男男女女的年轻人,搂着、抱着、亲着,
也不管多少过路人,一点也不害臊。搁乡下,谁敢啊?唾沫星子淹死你。
箩头虽然不喜欢城里的白天,但他比较喜欢城里的夜晚。城里人,白天一个忙
啊,像只风轱辘,转啊、转啊,转个不停,多累啊。晚上一个疯啊,像鬼魂附了体,
飘啊、飘啊,飘忽不定,多自在啊。城里的晚上比白天长,比白天好玩。每天晚上,
箩头锁了大门一上床,眼前就有一些闪亮的灯影在晃动,那些亲啊抱啊的年轻人便
在灯影里晃动。晃的他头脑晕乎乎的,于是,他就想好嘴。不知道好嘴是不是跟安
民那龟孙在床上打滚?他恨安民,就想象着在床上跟好嘴打滚是他而不是安民。城
市的夜充满骚动。这骚动像电波一样震荡着箩头。箩头也像这城市的夜一样的骚动
不安。
箩头天天在心里呼,老天爷啊,让俺跟好嘴在城里见一面吧。他想好了,见到
好嘴,就把他见到的、听到的都说给她听。他有好多话要说。过去他们在一起都是
好嘴说,他听,他显得很笨。现在不一样了,他也算见多识广了。他想,过一段就
回家看看。他好歹也是城里人了,回家时得给好嘴捎点啥。城里的好东西多着呢。
捎啥呢?到商场了转转,看看有啥好嘴可心的就买点。于是,箩头就跟小区里一个
退休的老人商量,让他老人家替他看会儿门,他想出去买些东西。
箩头小心翼翼进了商场。一楼都是些瓶瓶罐罐的东西,这些东西都散发着一股
刺鼻的香味。那香味不好闻,没有好嘴身上那种楝树花香正道。箩头想上楼看看,
怎么也找不到楼梯。他就随着人流走,看人家上了一条黑带子上,不动一步就上了
二楼。他也试着上去,可他的脚刚踏上电梯,电梯就上下错开了。箩头不防,趔趄
了一下,碰到一个时髦女人身上。那女人捂着鼻子,一连上了两个台阶,头也不回
地说:恁大的味,熏死人了。于是,一电梯的人,刷一下,都扭头看着箩头。箩头
感到身上的血呼一下聚到头上,他把头深深地低下。箩头还没有从那窘态中回过神
来,电梯就把他送到了二楼。他不知道下电梯时还要跨一步,电梯就把他推下去了,
差点把他推倒。
箩头正在商场里转着,突然,就站住了,大气都不敢出。他揉揉眼睛,没错,
是好嘴。他看到好嘴了。好嘴怎么到这来了?还穿恁洋气?安民来了吗?箩头站在
那儿一动不动。他不能贸然跟好嘴说话。他得先看看好嘴来干啥的?可是,他站了
好久。也没见好嘴动一动。于是,他就大着胆子上前去了,原来是个塑料人。只是
穿上了商场里的衣裳。她跟好嘴咋恁一样呢?
箩头拿了第一个月的工资,就悄悄地买了一个跟商场里一样的好嘴。这好嘴可
比那木头做的强多了,哪儿都是光滑滑的,该凸的凸,该凹的凹,跟真人差不多。
小区里有个小孩去箩头屋里玩,发现了他床上有个塑料模特,就回去跟他的父
母说了。消息一传开,居民都认为他是个性变态。心里就有些别扭,就私下的议论,
那么多健康的不找,偏偏找个心理变态的老光棍看门,不定闹出什么事来。他们不
让男孩子去门口玩,不让女孩子跟他说话。特别是小区里的女人,都远远地躲着他,
晚上都不敢一个人从大门里过,生怕他非礼她们。
也活该箩头出事。那天上午十点时,箩头正百无聊赖地摆弄着大门上的锁。突
然眼前亮了,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闪过。于是,他就急急忙忙地赶上去。还真是
好嘴。好嘴是去她姨家走亲戚,正好路过箩头看门的小区。
箩头上前捞住好嘴。好嘴吓了一跳。见是箩头,就慌忙地说,你放开手,这么
多人,让人看见了。
箩头嘿嘿傻笑说:这是城里,跟乡下不一样。在大街上亲嘴也没人说。再说,
这儿,也没人认识咱。走,俺请你吃饭去。俺有钱了。
好嘴说,不行,俺有事得走。俺姨有病了,俺去看姨哩。
吃了饭再去也不迟。
不行,下午不兴瞧病人。
那你改天。反正,俺今儿得请你吃饭。俺见你一回不容易。
好嘴怕箩头在街上跟她拉扯,就跟箩头去了一个小饭馆。
等箩头回到小区时,大门口站了很多人,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一见他回
来,小区的人都吵吵开了。纷纷责问他:你去了哪?看门的怎么随随便便地离开?
大门也不上锁?一个中午,丢了一辆摩托车,一辆电动自行车。小区的楼让人搬走
你也不知道。我们拿钱是让你看门的,不是让你胡溜的。丢了东西必须要赔偿。
箩头一下子瘫软在地,天啊,他拿什么赔啊。他的钱除了请好嘴吃饭,剩下的
都给了好嘴。
小区的人见箩头挤不出油水,便问他:是谁介绍你来的?箩头就把柳树青给供
出来了。小区的人便拎着那个塑料模特去找柳树青。柳树青恼羞成怒,一巴掌扇在
箩头的脸上。他又转脸点头哈腰地跟人家赔不是,好说歹说,搭上俩月的工资,才
算把箩头领了回来。
箩头回来后,也不后悔,他见了一回好嘴也值了。可是,好嘴却没有逃过安民
的眼,好嘴回来后,安民就往她姨家打了电话。她姨不知道内情,说好嘴并没有去
她家。安民盘来问去,没有问出个所以然来,便找茬把好嘴苦打了一顿。好嘴死活
都没有承认。安民只是怀疑,便拿了一个大雷子,崩了箩头家的大门。
那天,箩头早上起来,看到一个身上插着匕首的死狗娃儿,扔在他家的堂屋门
口。
箩头捡起了那个死狗娃儿,就在他家的院里刨了一个深坑,像埋他自己一样,
把它给埋了。
箩头仍旧到大街上转悠。只是,他再也没碰上过好嘴。
箩头旧病复发了,仍旧是骂天、骂地、骂街、骂娘。
他逮谁骂谁,常常被打的遍体鳞伤。他对好嘴的感情也由爱到恨。从此,他诅
咒的人中又多了个好嘴。他用极淫秽的话骂她。他觉得她是个骗子,骗走了他的钱,
骗走了他的心,骗走了他的念想。他再也不出去干活了,连地里的庄稼也不管了。
他头也不理,脸也不洗,胡子也不刮。不挣一分钱,只靠老姐姐给老娘寄来的零花
钱过日子。
箩头疯了,一个地地道道的疯子。
老娘病了,奄奄一息。她最不放心的就是她的这个老生儿啊。箩头小时候,有
个算命先生给他算卦。算完卦先生愣是不收卦礼。他说,他算了一辈子的卦还没有
见过恁赖的命,不值卦礼钱。他说箩头死到五黄六月,还是饿死。那时老娘不相信,
箩头长的虎头虎脑,看着就是个福相,命咋会恁赖?她还等着享儿子的福哩。命啊!
都是命。她还是走到儿子前头。她咋闭眼啊?她把箩头叫到了床前,从席片底下摸
出个手帕卷,里面有三千块钱。箩头跟她缠了好长时间要买电视机,她咬着牙硬是
没答应。她攒了一辈子的钱,准备娶儿媳妇用的,她等不到这一天了。她把它交给
了箩头,跟他说:箩儿,娘就这点东西留给你了。俺死了你就跟你姐去吧,老了好
歹跟前有个人。俺都跟你姐说好了,俺死了你就跟她一起走,啊……
箩头的老娘走了,到底也没闭上眼。
老娘死了。老姐姐也走了,箩头把她骂走了。他不想看见任何人。
晚上,再也没人问他吃啥饭。再没人喊他箩儿了。他最烦老娘喊他箩儿,几十
几的人了,还箩儿箩儿地喊,好像他还是个孩子,烦死人了。他再也听不到老娘叫
箩儿了。
他什么都听不到了。听不到瞎娘的唠叨。听不到拐杖敲地。听不到连续不断的
咳嗽。听不到一长一短的打鼾。连虫叫声都听不到了。他能活到五黄六月?还有俩
仨月呢。
空荡荡的院子里,只剩下箩头孤零零的一个人,就连那只黑老母鸡,也莫名其
妙地死了。死吧,都死吧,死了干净。
天黑了,箩头懒懒地躺在地铺上,他睡不着。村子很静,偶尔传来了几声狗叫。
这时候,村里很多人家都熄灯睡觉了。偶尔几点灯火,也是年轻人在家关着门看电
视。箩头下意识地去搂好嘴,冷不丁地又缩回了手。好嘴真不知道他娘死了?她究
竟去了哪?
他起了身,走出了自家的院子,来到了安民家的屋后。
安民家的堂屋里没亮灯,说明好嘴没看电视。东屋里透出了一抹昏黄的光亮,
那是他们的住房。箩头去过那屋,睡过那屋里的席梦思。他知道安民家有人。待箩
头走进东屋墙根时,东屋里的灯也灭了。他把耳朵贴在墙上,听见好嘴那熟悉的哼
唧声。
夜色一片混沌,不透一丝的亮。虽然是春天了,残寒还像橡皮筋一样绷着人,
让人血流不畅。箩头感到凉,从头到脚的凉,从里到外的凉。他跌跌撞撞地回到家,
还没进屋,就听到房顶上一声猫叫。这疹人的叫声让他打了一个哆嗦。他进了屋,
猫又叫了一声。他知道猫在叫春。猫叫春是猫求偶的叫声。母猫想公猫了,就这样
嘶声地叫!猫多自由啊,它想怎么叫就怎么叫,想谁是谁。可是,它为什么叫得这
么难听呢?像哭一样的凄厉。它是不是心里想的很苦?
又一声的猫叫,箩头便想起了好嘴的哼唧声。
箩头没拉灯,点上那盏油灯。箩头家就堂屋里有盏小灯泡。平时,他娘落黑就
睡了,根本不用灯,就是有灯她也看不见。他就靠堂屋里那盏灯泡,透过斑斑驳驳
的光亮脱衣、睡觉。不想拉灯时,就点上屋里备的那盏油灯。
猫的叫声还在继续,一声比一声凄厉,像尖刀一样刺破了夜的空旷。好嘴的哼
唧声还在回响,一声比一声清晰,像锤子一样敲碎了箩头心的寂静。
箩头一只手端着油灯,一只手把好嘴从地铺上搬起来,他的手开始抖动。突然,
他感到头“轰”一下热了。好嘴就来了。好嘴,他的好嘴真来了。她咋穿了一身的
红衣服呢?跟商场里见到的一样。他摸摸她的酒窝,摸摸她的胸脯,真的,真是好
嘴。
好嘴说:箩头哥,咱俩过吧。俺不想跟安民了。那龟孙不是人。
箩头泪流满面,他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他哆哆嗦嗦把灯放在地铺头上的方凳上,
就去抱好嘴……
第二天早上,起早的人发现箩头家的房子被烧了,袅袅的余烟,还未散尽。
箩头被扒出来时已经烧焦了,怀里还抱着一个没有烧尽的木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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