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天晚上九点多的时候,小青像平时一样正在卫生间给儿子洗澡。听见外面有
说话的声音,还以为是隔壁的邻居就没多理会。后来赵峰进了卫生间,低低地在小
青耳边说,检察院让我去一趟,记着给三儿打电话。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紧张地注
视着门口。之后也不问小青是否听明白,就匆匆地和那几个人出了门。小青像个木
桩子一样立在门口半天才回过神,赶紧给三儿拨了电话。她的手却不听使唤地抖个
不停,说话也磕磕巴巴的,说了半天,才算是把意思大致说明白。挂了电话,一屁
股坐在沙发里的小青脑子像卡进沙子一样,运转得不再那么顺畅。儿子好像也感觉
到了什么,没有像平常一样见不着小青就大喊大叫,而是光着小屁股,湿淋淋地跑
了出来,站在小青跟前反复地盯着小青的脸看。小青一声不吭地给儿子擦身子,穿
背心,又抱上床,扑了痱子粉,拍着儿子哄着睡觉。拍了半天,看见儿子还瞪着眼
睛骨碌碌地乱转,小青火了,用力拍了两下儿子的屁股,儿子的嘴往下撇了撇,但
没哭出声,小青把脸扭过去没看他,继续拍,儿子又撇了撇嘴,看着没人理,没意
思地闭上了眼睛,睫毛上湿漉漉的。不一会儿小身体就有了均匀的起伏。
那一夜小青几乎没睡。除了进卧室给儿子盖了几次蹬开的被子,就是坐在客厅
的沙发里傻坐着。有时也走过来、走过去,但完全不能思考。硌在脑子里的沙子,
脑子一转,就咯吱咯吱地响,还磨得疼,后来索性不想了。那天发生的事,实在是
超出了小青的想象。而且来得那么突然,之前连一丝预兆都没有。白天的太阳好得
连每一片云都照亮了,还刮着微风。下了班。小青还和孩子去广场上玩了木马,临
进家门的时候甚至还和赵峰打着趣,使着小性子。怎么突然就出事了呢?也难怪小
青会发蒙。小青一向是个脑筋简单的人,年龄一岁一岁长上去,心智却在某处停滞
不前。天生就是个散漫的人,对于未来也没有什么宏伟目标。别人一天到晚拼得你
死我活,往上奋斗时,她还是自顾自地优哉游哉。好像她的路根本就挂在脚边。抬
脚就上去了。和她同龄的人,出国的出国,进修的进修,眼看都活得风风火火的,
她却还是看风景似的慢着性子走。上天对她倒也算是格外照顾,三十五六的人了还
是白白细细的。她常说的一句话,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儿顶着呢!再不成还有赵峰顶
着呢!不管别人怎么看她,她自己还把自己当个孩子看。谁能想到,天还好好地撑
在那儿,赵峰倒先趴下了。快天明的时候,小青去浴室冲了澡,用手抹开镜子上的
水汽,看着镜子里的人,脸还是白白的,眼睛像平常一样细长,却没有像往日一样
插入眉梢,往下耷拉着快和耳朵齐平了。眼圈也黑着,小青按了按,居然能按出坑
来。女人,到底是爱美的,看了镜子里的脸,小青的沮丧更加重了。撇了撇嘴,还
要继续看时,门铃响了。
上来的是三儿,小青的弟弟。昨天接了姐姐的电话。就一直忙着找人往出保姐
夫,也是一宿没睡。一进门就问小青:“没发短信吧?电话呢?有没有人接?”
“没发短信,打了几次都没人接电话,可也没关机。到底怎么回事儿啊?”小
青的眼睛越发的往下耷拉了。
“给我口水。”三儿拿了杯子一口气喝完了,才说:“姐,你就一点都不知道
啊,昨天晚上一块儿进去三个呢!姐夫他们医院的那个副院长和药检科的马科长全
都进去了。”
“怎么会扯上你姐夫呢?到底什么事啊?”
“姐夫真是的,这事儿,早就在医院嚷嚷开了,姐夫也不和家里说一声。昨天,
我找陈儿她爸爸一说,她爸说这事早就调查开了,都两个多月了。有人告他们副院
长多贪了药品的回扣。马科长和姐夫都是经手人,当然要查。不过,没事儿,陈儿
她爸已经给区检察长打了电话了。上午可能姐夫就放回来了——哎,冬冬,你站在
那儿干吗?”
小青一回头,看见儿子正站在卧室门口,一动不动,骨碌着眼睛。就过去拍了
一下儿子的屁股说,快穿衣服。去幼儿园该迟到了。儿子出乎意料的听话,穿了衣
服,自己去上了厕所,又乖乖地坐在桌子那儿吃了面包,临走还拍了拍舅舅的脸。
看着弟弟一脸的疲惫,小青柔声地说:“三儿,你睡会儿吧。我去送了冬冬,回来
给买点儿吃的。”三儿看着姐姐点点头,又伸手去逗冬冬。冬冬咯咯笑着往出跑,
出了门又扭头来看三儿。三儿使劲地龇了一下牙,冬冬也迅速回了一个鬼脸,门
“啪”的一声关上了。三儿把腿往茶几上一搭,打开电视,又给自己点上烟。划火
柴的时候还眯着眼睛吸了吸那股硫黄味儿。三儿就喜欢这股硫黄味儿。三儿常和人
说,抽烟其实抽什么呀,就抽那股味儿。用火柴一划,“噗”一声,先用鼻子吸一
股火柴的味儿,再点着烟,深点儿吸一口然后吐出来,就那头一口烟最有味儿。说
话的时候还总做出一副很享受的样子。所以,三儿从来不用别人点烟,说别人点就
没味儿了。当然也从来不用打火机点。三儿有着和小青一样散漫的性格,连长相也
相似,都有一双细长的眼睛,白净的脸。这样的脸放在女人脸上也就是秀气、端庄
而已,实在说不上美艳。但放在男人脸上就完全不同了,再加上三儿一米八四的个
子,走在哪里,都是引人注目的焦点。一样是散漫,放在三儿身上就不自觉地带出
了几分儒雅的味道,仿佛不是他不上进,而是参悟了人生一样。事实是怎样反倒并
不重要了。所以三儿这样的人不但女人见了有好感,连男人们也都把他当做自己的
好兄弟。简直应了那句话:老少皆宜。三儿自己对这一切当然不会不知道。他的出
现、他的说话,包括他的神情能引起怎样反应,恐怕他也是了然于心的。大约在世
上,就是会有这样一类人,天生就具备这样一种本领。无论往哪里一站,能波及的
地方,都像磁场一样,会迷惑周围的人,误以为他做的一切都是对的,是应该的,
是恰到好处的。别人精心准备,费尽心思都未必达到的效果,他只是自然地一出现
就达到了。也因为具有这样的特质,这一类人对机遇多半不屑一顾,以为那是应有
的、举手可得的东西;所以,也就少有功成名就的例子。三儿恰好就站在了这一类
人中。陈儿是一直追着三儿的女孩中的一个。因为爸爸是检察院的副院长,所以,
虽然长相平平,也还一直在和那些围在三儿周围的漂亮女人耗着,三儿的态度自己
以为是很坚决的,但不知为什么传递到陈儿那里,就让陈儿觉得还是有希望的,甚
至是有无限的希望。
到了中午,小青还是没等到赵峰。弟弟来电话说,可能下午才能回来。经过十
几个小时的沉淀,小青的脑子已经能思考问题了。许多的想法开始成群结队地站在
脑子那儿寻找出口。小青在脑子里设想了无数的可能,其中有许多电影的画面也被
反复搜索过。小青担心赵峰会被打、被拷问,或者干脆不让吃、不让睡。种种严刑
逼问都想过了,自己就不由得想哭。赵峰平日里的好处也——都想了起来。觉得自
己又像八年前刚结婚那会儿一样强烈地想让赵峰再抱着自己,摸赵峰的脸。两个人
就那么抱着。结婚八年本来以为一切都淡了,热恋时那股黏糊劲儿也早就烟消云散,
只是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管孩子和没完没了地吵嘴。可现在小青觉得自己真的
爱赵峰,除了他谁也不要,只想让他抱着。最后小青倒在沙发里大哭了一阵子。后
来又想着自己的种种任性,觉着对不住赵峰。小青就反复这么想着,越想就越担心
赵峰,越想见一面,于是给三儿打了电话:“三儿,能托人让姐见他一面吗?”
“哪儿能见啊,能见就放出来了。别瞎想了,啊,睡会儿吧,下午没准儿就出
来了。我一会儿再联系——对了,姐,别用电话打了,用我给你买的卡打。别在电
话里说了,挂了啊一”
听着电话里“嘟——嘟——”的声音,小青像陷在棉花里一样找不到任何支点,
那种没着没落的感觉让她更加难受。于是从包里拿出弟弟上午给的卡安在手机上,
又拨了电话:“三儿,你找的人行不行啊,都一天一夜了。”
“行啊,怎么不行,都是一把手。姐,和你说,你也不懂,别瞎想了,快睡吧,
啊,没事儿,该找的都找了,别想了,啊——”
小青在电话里失声哭了起来,三儿越劝越哭。最后三儿挂了电话,只能跑了过
来。小青的眼睛已经像两个樱桃一样又红又肿,头发散着,一下子仿佛老了十岁。
三儿一边抽烟一边给姐姐递纸巾。小青渐渐平静下来。
“姐,你别垮下去,行吗?这还没怎么着呢,你倒成这样了。”三儿说话的时
候眼睛也像姐姐一样有了耷拉的趋势。
“托的人没问题。是没和你细说。陈儿她爸爸直接给区检察长打的电话。那个
人姓常,以前和陈儿爸爸一起下过乡,熟得很。那个检察长又给审我姐夫的郭队长
打过招呼。郭队长这会儿就在那儿审姐夫他们呢。你说这能有问题吗?姐夫只要不
说就什么事也没有。里面有咱们的人,他审姐夫,那也就是走个程序。我都和他通
过电话了,三个人呢,总不能先放姐夫出来吧,那不是明显给别人抓把柄吗?陈儿
她爸说了,要是一个人的话早就放出来了,但这是三个人啊。姐——你就别瞎想了,
那是检察院,不是公安局。姐夫在里面该吃吃,该睡睡。没事儿。你先看看家里的
东西吧,该转移的赶紧放妈那儿,还有存折,先取了吧。”三儿说完,又看着小青,
等着小青说话,小青还是一副要哭的样子:“你不是说没事吗?干什么还要取存款
啊,还是有事儿是不是?”
“姐,怎么说不明白呢你,姐夫当然有事,没事能传他进去吗?咱们现在找人
是保他出来,这事儿还没完呢,做什么都是讲证据的。你当然要把那些证据之类的
转移走了。难道还等着检察院的人来搜啊?你没看过电视里头,一搜想赖也赖不了。”
三儿和姐姐说话的时候连肢体语言都用上了,不是晃胳膊就是用手比画,终于说得
小青点了点头。三儿长吁一口气。
小青忙碌起来,翻着柜子,床底的东西,把认为可疑的东西全挑了出来。上个
月病人送来的蚕丝被也翻了出来。因为忙碌,痛仿佛变得不那么痛了。心像吃过辣
椒的嘴一样,麻麻的,热热的,有些肿胀开来。小青实在难以把赵峰和贪官联系起
来。就他一个管划价的小科长,能贪些什么呢?钱都不过他的手,怎么就能贪呢?
何况赵峰是那么一个谨慎胆小的人,平时有人托他找大夫看病,总是看好了,才肯
收人家的东西。没看以前,送什么都死活不要。赵峰和小青说,看不好,怕家属去
医院告他。这么个一贯胆小的人,连走路也小心翼翼,生怕踩着个蚂蚁,怎么就被
扯进去了?这些年医院的效益明显地好了倒是真的。赵峰每月都能拿回三四千的奖
金,一年下来工资是小青的六七倍。但那是医院发的啊,怎么就有了问题呢?这个
院儿里的人比赵峰发得多的有得是,怎么就让赵峰进去了呢?小青不是个爱攀比的
人,平时也知道院里的人有好几个都比赵峰拿得多,总觉得人家是医生,又动刀又
担风险的,多拿也正常,有什么可比的呢?但现在看着那些人中午回家和她打招呼,
她就别扭,觉得他们一个个都假惺惺的。虽然嘴里不问她赵峰的事,但一转身就开
始嘀嘀咕咕,像看笑话似的。看着眼前搜罗出的一堆东西乱七八糟地堆在那儿,心
里更是七扯八扯的不舒服。
去银行取了钱,小青并没有往妈妈那儿放。这一天下来小青的脑子比过去几十
年都用得多,灵敏程度也不断提高。左思右想觉得放妈妈那儿并不安全。要搜的话,
肯定也会去那儿搜,那可是直系亲属。最后觉得还是放三儿的女朋友——陈儿家合
适。再怎么搜谁会去搜检察长的家啊。告诉三儿,三儿迟疑了一下也觉得有道理,
就打电话告诉陈儿,陈儿不仅一口答应而且马上打车去银行接小青回家放钱。这着
实让小青感动了一下,觉得陈儿就像自己家人一样亲。陈儿自己也从昨晚开始把自
己当成了三儿他们家的人。昨天从三儿去找她爸开始,她就显得极其活跃,陪着三
儿找人、打电话,忙活个不停。晚上都没有睡好,倒不是因为累,也不是急,是兴
奋。看着三儿和爸爸在那儿说着只有家里人才能说的话,她就觉得心里热热的。她
爸爸打电话讲的都是我女婿之类的称谓。爸爸和三儿说,这叫关系。关系的亲疏,
直接关系到别人办事的态度。别人会根据关系的远近来判断办还是不办,该急办,
还是缓办。三儿一直点着头,还和爸爸说着感谢的话,俨然已经是一家人的样子。
从认识三儿到现在,陈儿还从来没觉得他们如此贴近过。三儿总是高高的、帅帅的,
就是夏天光穿个大背心也看着那么舒展。她第一次见三儿是在同学家。大家本来都
闹作一团,乱哄哄的,但三儿一出现气氛立刻就变了,好像突然被拉开窗帘的屋子
一样,“哗”的一下子就亮堂了,虽然还有人在说话,但声音明显小了下去。当时
她就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什么猛地撞了一下,连呼吸都带着心跳的节奏,极其不规律
起来。后来爸爸见了,也觉得三儿是那种听话的孩子,稳重不急躁,三儿淡然的态
度尤其让陈儿的爸爸觉得三儿这孩子可靠,不是一个顺竿爬的人。七月的这个夜晚
在陈儿心里开始变得甜美起来。那种热不再是讨厌的闷热,而是变成了蛋糕房里热
热的甜糕点,酥软,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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