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天气好得又是无可挑剔。已经好好睡了一觉的赵峰,精神看起来比平时还要足。
想着到了单位别人的议论,多少有些胆怯,但还是硬着头皮去了。出乎意料,大家
都心照不宣地不开口,好像事情真的就不曾发生一样。但气氛远不如以前那么自然,
说话的连接处也显得很生硬。后来又都围着看报纸。虽然别人说的话一句也没有清
晰地传递到赵峰耳朵里,但他就是知道那些人在说自己。越是听不清,就越觉得说
得热烈。还拿着报纸在那儿装着看,完全是幌子。赵峰不想待下去,但又不能马上
走开,那样就更变成笑话了。赵峰甚至还直了直身子,好像若无其事的样子。不知
道谁咳嗽了一声,突然大家都扭过来看他,发现声音不是从他的喉咙里发出的,又
都互看一眼散开了。上午病人寥寥无几,大家都等于闲置在那儿。后来赵峰也拿起
了那篇报道,题目用红颜色放大成特号字,血淋淋地挂在那儿,让人看着发麻。那
篇报道大致是这么写的:
白衣天使还是白衣魔鬼
本市市中心的一家医院涉及一起贪污事件。副院长、药检科长、划价科长在同
一天夜里被拘审。审问期间。划价科长惊曝内幕:医生发的奖金居然全是药品回扣。
每人至少每月拿一万至两万。这也只是一个保守的数字。医院极少数掌握药品进、
销权的人,回扣只能用巨额来形容。药品的回扣又是从哪里来的呢?是从我们手里,
每个老百姓手里分摊来的。为什么现在许多人看不起病,吃不起药。就是因为有了
这样一些所谓的白衣天使……
赵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耳朵里嗡嗡的全是人说话的声音。虽然那篇
报道没有点出名字,但了解的人一看就知道说的是谁。自己怎么就成了惊曝内幕的
人,而且堂而皇之地上了报纸?从小到大,赵峰从来就没有当过浪尖上的人。成绩
一直不好也不坏,从长相,到性格,到态度都是不上不下的样子,永远都是中等生,
表扬和批评的人群里都没有他。
上次初中同学聚会时,好几个老师都对他印象模糊。赵峰一向就是那种往人堆
里一扔就再也找不见的人。大会、小会很少发言。发言也是模棱两可,可东可西地
说一通。就是后来当了科长,也从来不会训斥他科室的人。有时来早了自己仍然打
水擦桌子。谁都说赵峰是一个好人。怎么忽然间就像从水里捞出的鱼一样被人晾在
那儿,让人围观、让人驻足,这究竟是怎么了?
这一天的报纸比想象中卖得还要好,不但拿出去的一抢而空,到了第二天从库
房也再找不到第二张。各种尺寸的复印件也开始出现。在这个巴掌大的城市里,赵
峰突然成了一个家喻户晓的人。有好事者还千方百计地打听他的姓名。医院门口也
陆续挂上了各种白布黑字的条幅,写着“只要天使不要魔鬼”、“偿还人民的血汗
钱,把吸血鬼揪出来”之类的话,横七竖八布满了过道。检察院同时也在力查这件
事,但那五个人都一口咬定不是自己干的。郭队长还发誓要以自己的党性、人格来
担保不是自己说的,同时还做了深刻的检讨说出这样的事,他也有责任。他说,这
一段时期他们队放松了学习,放松了教育,以后一定抓起来。常检察长训斥了半天
也只能作罢。
小青的眼又红肿了。看着赵峰蔫蔫的样子,自己却没有一点儿办法。现在,小
青进出院子都像做贼似的紧赶着走,生怕碰见什么人。前天医院发工资,医院说,
因为现在社会上议论太多,又有检察院的在调查药品回扣,奖金暂时停发了。每个
人一下子都少拿了好几千,一时间骂声不断。昨天小青从楼下过时,还围着一群人。
尽管走得快,也还是听见有人特意挑高声音说:“怎么着,我就高高地说,让他听
见。他不好受?不好受,就该拉着大家一起不好受啊?什么东西!真是绵绵善强盗
爷。不说话能死啊?当叛徒的料!”
三儿这几天也愁眉不展,刚刚接了陈儿爸爸的电话,说要和姐夫聊聊。一走进
姐姐家的院儿就觉得背上凉凉的,乱七八糟的目光爬了一背。上去叫姐夫,姐夫已
经完全垮了。对于三儿说的话就像没听见一样。最后几乎半拖着才出了门。
陈儿的爸爸听赵峰说完,皱了皱眉。“他真是这么说的?”看见赵峰点头,陈
儿她爸重重地呼了一口气:“这个王八蛋,左右逢源。”边说边拿起电话拨号对着
电话喊话似的说:“老常,你用的什么人啊,还照顾呢?就是他诱的供。你放心吧!
报纸肯定也是那个东西捅出去的。案还没结呢!怎么能向媒体随便乱说,还有没有
组织性、纪律性?什么?找不到证据是他做的,那就把他们那个队集体处分!”
挂了电话,平息了一下情绪,陈儿的爸爸又和赵峰语重心长地说:“别太当回
事儿,吵闹几天也就过去了。谁还不遇个事儿呢?咱们都是一家人。以后有什么事
也不用通过三儿,你直接给我打电话就行。”
回到家,三儿一直在那儿骂郭队长。小青听明白了原委,也气得够呛。赵峰却
木木的,好像那件事根本就和他没关系,不作任何反应。气得小青又反过来说他,
嫌他在里面什么都说,弄得现在没法收拾。小青说完又觉得有些说重了,忙去给赵
峰放洗澡水。冬冬仍然在地上晃来晃去,一会儿抓舅舅的头发,一会儿抓爸爸的胳
膊,丝毫不理会大人的谈话。赵峰猛地举起烟灰缸摔了下去。“够了!别闹了!”
突如其来的响声把冬冬吓住了,随即“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哭声尖锐、刺耳,像
受了冤屈的人在哭诉一样。屋子里一时显得有些混乱不堪。小青不停地哄着儿子,
但哭声就是停不下来。最后三儿和冬冬说:“冬冬,和舅舅去吃刨冰吧,舅舅再给
你买一个奥特曼。”冬冬才抽抽搭搭地点点头,让舅舅抱着出了门。
小青一声不吭地收拾烟灰缸的残片。红红的碎玻璃片像雨后打落的花瓣沾了泥
一样躺在烟灰之中。用扫帚扫的时候发出了难听的声音,那些碎玻璃片不像是落在
地上,倒像是硌在了心里,磨得让人难受。
赵峰仍然每天去单位,一个月下来,人们也就习惯了,说话不再避讳着他,还
时不时地问他两句。赵峰也就趁势详细地复述了他在里面说的话。由于说的次数太
多,一来二去,赵峰也不记得和哪些大夫说过和哪些大夫没说过。别人一说起这件
事他就忍不住要重复地说。有的大夫还在那儿听他说,有的连声说着,是、是、是,
转身就走了,还有的干脆一看见他就躲走了。他和张院长也解释过,张院长只是呵
呵一笑说:“可以理解,可以理解,我怎么会怪你呢?你,我还不了解吗?就是说
了也是没有办法才说的。但是你不该说我多拿啊,哪能用巨额来形容呢?赵大夫,
不说了,不说了,都过去了,我已经是一个没用的人了,马上就该腾办公室了。你
忙你的去吧,我不会怪你的。”
“张院长,我真的没说,郭队长一开始就问我药品回扣有没有走医院的账,是
不是张院长您一个人想拿多少就拿多少?我马上就肯定地说不是。”
“好,好,我感谢你,那个姓郭的就不要和我再提了,上班时间,我不想再纠
缠这些事了。”
张院长说完认真地去翻桌子上放的书,不再搭理赵峰。赵蜂被晾在了一边,如
同捞出水很久的鱼。但这样的生活,赵峰也只能适应着,就像这个城市越来越糟糕
的空气一样,每天总得把它吸进肚里去。赵峰的职务虽然还挂着,但职能已经暂停
了,由副科长小郑暂时管理安排科室的事情,赵峰一时间成了闲人。安排工作,小
郑又不好意思给他安排,怎么说他也是一个科长。但他又确实起不了一个科长的作
用。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赵峰就那么吊在那儿。但班还不能不上。这总还算
是份不错的工作,所以赵峰尽管没有任何事每天也还是照常上班,下班。决不早走
一步,也不迟来一分。他现在不再多要求什么,只求能保住这份工作。要连工作也
丢了,那赵峰可就真的觉得自己无路可走了。检察院的结论仍然没有出来。这中间
他们又都被叫去询问了一次,但就几个小时而已,很快就回了单位。大家也不再放
到心上,都是继续等着。后来,却突然有消息说他们的案子已经移交法院了。
赵峰这次变得有经验了许多,先给陈儿的爸爸打了电话。虽然亲口听到她爸爸
说没事儿,也还是觉得忐忑不安。
第二天一上班,张院长和马科长就被叫去问话,却没有叫他。晚上张院长的老
婆打来电话求他,电话里哭个没完。赵峰心里也早就慌做一团,劝了半天总算劝她
挂了电话,又给陈儿爸爸打了电话,陈儿爸爸说:“是。刑拘起来了,没办法,现
在全国都在抓医疗的案子。可能这个案件被树成咱们市的典型了。你别着急,你没
事儿,主要责任不在你,我都打好招呼了。”
话是这么说,赵峰却怎么也踏实不起来。法院,那是什么地方,犯罪的人才去
的地方。原来在检察院,赵峰总还觉得就是被批评一下,教育一下,顶多也就是背
个处分、检查检查。现在却到了法院了,而且,还树成了典型。典型是什么,就是
被抓出来的那么一个点,已经被手电筒照亮了,被放大镜放大了的一个点。好的会
更好,红彤彤的如日中天,成为别人学习的榜样、楷模,成为全家人的骄傲。坏的
也一样,只会更坏,活得一日不如一日、一天不如一天,成为别人唾弃的对象,成
为教育的反面教材,不但自己抬不起头来,家里人也跟着丢人败兴。而且,无论好
的还是坏的,只要是典型就一定会被宣传,会不断被报道,总要到家喻户晓、尽人
皆知才能算作是典型啊。唉,真是打兔子撞上了鸟,不打也不成,自己就往枪口上
撞。赵峰还记得上高中时,姥姥家里有个人只偷了几棵白菜,就被判了十年的刑。
当时,正赶上严打,罪名定的是破坏社会主义建设。也不知道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当时每家每户都议论着那件事,觉得那个人运气背。都说杀鸡给猴看,那个人就像
鸡一样,成了大家看着的一个反面教材。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也会被当成典型。
张院长只在里面关了三天。放出来的时候,医院的人陆续去探视。赵峰犹豫了
很久,不是不想去看,他当科长也是张院长一手提拔当上的,而且对他也一向器重。
他是怕张院长见了他会生气。同样搅在一件事情里别人受了那么大的惊吓,自己却
还好好地躺在家里,换了谁都会觉得别扭。但最后还是和科室的几个人一起去了。
想来想去觉得如果不去,恐怕会更不妥,好像他真的出卖了别人一样。这已经是第
四拨到张院长家的人了。医院领导和熟识的人早已经来过了,剩下的就是这样一些
零散的群众团体。出于同情,自发地凑点钱买一点儿东西来看张院长。这些人不来,
没有人会埋怨、生气,但来了就让人觉得格外亲切,觉得自己的人缘还可以,觉得
世道人情还是有希望的。所以他们一进门,张院长就叫老婆去拿自己的新龙井。身
体虽然还躺在床上,但态度上已经起来了,让来的人马上感觉到了自己受欢迎的程
度。赵峰一直插在人群里,希望张院长根本看不见自己,一混也就过去了,反正自
己是来看过了。但张院长的目光还是落在了他的身上。赵峰像被强光突然幌了一下,
头不由得往下低,眼睛也眯了起来。“小赵,你来了?来,过来。”听到张院长叫
他,赵峰慢慢地走了过去,准备着听张院长讽刺他。
“小赵啊,多找找关系,可千万别进去,那儿可不是咱们这种人待的地方。在
拘留所待了三天。看看我,整整瘦了六斤还多。”
赵峰不由得抬头去看张院长。张院长脸上的皱纹好像一下子多了起来,头发也
紧贴着头皮,无精打采地挂在脸上方。整个人连同精神状态都在往下出溜,一看就
是在里面吃了不少苦头。赵峰更觉得不安起来。
“小赵啊,你不知道那里头,关着的人有多可怕,一点儿小的年纪就和狱霸似
的。刚进去的人都不让吃饭,让饿着,还打。但不白天打,半夜打。半夜看守都睡
了呀,打也没人能听见,你要叫就更折磨你。我眼看着一个人叫了几声被捂住嘴使
劲往墙上撞,直到不叫为止。还把牙刷把儿往屁股里塞,然后用脚使劲儿踢。”
“惨啊,但没人打我,说我年纪大了,说只要上了五十就一律不打了。不打我,
我也吓得够呛啊。饭每天只能吃一个馒头,其余的都让他们吃了,这已经算是对我
优待了。小赵啊,你不知道,我要再不出来,我可就神经了。”
说着说着,张院长像被巨大的伤痛击中似的,用手捂着胸口,皱着眉头好半天
才长出了一口气。他老婆赶紧过来帮他摩挲着胸口,让他少说两句。缓了一下,张
院长又说了起来:“里面的招数太多了,打都捂着被子打。白天看守也看不出伤来,
你要敢向看守告状,晚上更是往死了打。有的干脆整夜都不让睡觉,就在那儿站着,
一打盹儿,就用脚踢你的下身。吓得我,躺在床上也睡不着觉。”
“小赵啊,我错怪你了,我现在都弄清楚了。你在检察院啊,挺维护我的。都
是姓郭的那个小子在使坏。当然我也确实不是个贪官。我也只是想给大家谋福利,
多发点儿钱,让大家都过得好些。谁让我是领导呢?好的坏的都该担着啊。”
和赵峰一起来的人都点着头,又说着张院长的许多好话。自从这个月领的钱少
了以来,大家更是想起张院长的许多好处。人就是这样,手里的钱不断地一多再多,
总觉得是应该的,虽然也高兴,但绝不至于那么热烈;但钱突然发得少了,就大大
地不习惯,不只是埋怨,简直就是怨恨。一点点涨起来的欲望只能再继续涨上去,
往下降,就让人觉得像失恋一样,找不到支点。大家都说等张院长身体好起来,大
家都要再选他当院长。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期盼,不会想着怎样去出人头地,那样
的事离自己毕竟太过遥远。只想着能有人给他遮风挡雨,能把实惠落在身上,能把
钱真实地抓在手里。这点要求不能说过分,只能算可怜罢了。张院长听到大家这么
说,眼里心里都热热的。
出了门,赵峰觉得身上轻快了许多。心里积压已久的一些东西也开始变得细碎
平展,不再大块大块地堆在那儿让他喘不过气。他所要的原本就这么简单,却总是
阴差阳错地不断反复。对于赵峰,别人的看法历来比自己的看法重要;别人的评价
当然也就比自己的评价更是评价。以往,夏天就是再热,赵峰上班也还是穿着长裤,
再生气也忍着不发作,要的就是别人的那句话:严谨,有涵养。自己再怎么忍,有
了别人的那句话,也就觉着够了。
经过一晚的睡眠,已经擦身而过的一些负担又重新转了回来,迎头就扑在了赵
峰身上。想着昨天张院长的话,又担心起来。自己要真的关进去,恐怕不会像张院
长那么幸运,只当个旁观者,一定会被打个半死。也许应该像马科长一样装病?马
科长进去的当天就直接进了医院。据说是阑尾炎发作,也有人说是花了三十万买下
来的。但无论怎么说,马科长没有像张院长那样饱受惊吓,现在也还躺在医院里休
养。犹豫着又给三儿打了个电话,让三儿再问一问,到底法院会不会传他,要传是
什么时候。他好有个底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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