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她在日益破败的老街上开了一家小店面。
这条老街是纯粹的江南水乡式,平石板铺就的悠长巷道,对峙着的二层清式木
楼,两边投影正好合拢来盖满街道,如一本老书,合住一段正在收尾的故事。纵向
里细密地伸展出宽仅容两人并排走的青石卵道,那些卵石被一代又一代人踩到白得
圆熟泛光,成了精似的。
老街原本是小镇的中心,能住在这里的都算是镇上比较体面的人,但现在人们
纷纷搬到新建的洋式公寓楼里,少了人气,老街就迅速显露颓败的迹象。原本精心
修理的庭院再也没有色香俱佳的桂菊兰花,而是加盖出鸡棚样的小屋,租给越来越
多的外地民工,散发出有欠清理的浑浊味道,像一堆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软塌塌纠
结着,讲也讲不清,更没有人关心。临街的木板门窗不复古朴宁静的韵味,大多空
关着,雨水渍的深处,一长条不规则的黑痕里,木头有要伤心腐朽去的架势,离了
这没有前途的地方。也有些人家反要夸张地重新装修,换上全套铝合金门窗,是这
条街上的仿金假牙,格外刺眼地嵌在那里,是高了八度的不和谐音。再往上看,天
空尽失昔日和平的浪漫,越来越严重的空气污染,使得那水灵灵的蓝天白云,退缩
为人们心里遥远的回忆。最不堪的是那些屋檐,当年无限风情地翘着,如今,长着
萋萋野草,可不就是长在人头上,正是破败的征象吗?
她将目光从野草上移开,很是感慨。可是,没有人在乎这条老街的破败。她几
次要儿子去拔草,儿子只作没听见,她急了,儿子眼也不抬地说:是你自己一定要
在这种地方开店的。她也没话可说。这里不比新开发的街道上,那里人多,房子亮
堂,可她还不是看着这里便宜。而且在新街上,她就是不太舒服,总觉得自己要被
那鲜亮的风景,以及骄傲的新一代不屑一顾地抛弃掉;只有在老街上,少有人来,
心里才踏实,因为她出生在这条老街上,永远能在这里找到踏实的感觉,尽管它正
在衰落。
她是个五十开外,微胖的女人,虽然是个巧手裁缝,自己穿得却很朴素,竟是
年前从箱底翻出来蓝灰色大布,亲手做的对襟中装,那是她儿时流行过的款式。有
时候,她总觉得日子又重新过了回来,比如她重回老街,一时兴起重做了这套老式
衣服,居然还赶上了时髦。近来的小镇跟着大城市流行起中式服装,她的生意也好
许多,因为她做中装可是远近闻名的,凡是在这做过的无不啧啧赞叹,付钱时全带
着感激的笑。但又是不一样的,日子,没有重新来过的道理。老街破败着,她的生
意也不复从前的做法。她按惯例慢悠悠地逐次打开门窗,再将两个塑胶女模特搬到
门口的路上,窈窕的女模特身披彩布,由她用别针勾勒出衣裙的轮廓。早先可没有
什么塑胶女模特在门外招揽生意,都是儿子唠叨着人家大商场里如何如何,她没好
气地说:那有什么难的,我也会。儿子很快半负气半激将法地买回来两个塑胶女模
特,而她全是负气地顺手拽来几块布料,三下四下就做好了,粗看像真的漂亮衣服,
让儿子在一旁张口结舌。只是她终究不很喜欢这个主意,工作时老是担心老街太过
狭窄,两个招摇的女模特在门外不是挡了人家的路,就可能被过往车辆剐倒,无端
添出许多心事,裁剪时常得抬头看两眼。
房内左壁以四五张板木条凳支撑着一块长板,上面密密竖排着各式布料,墙壁
上则拉着一条塑料绳,挂满各式轻俏的、裁剪好了的半成品布面。右壁则是传统的
剪裁桌,那种最普通的长木板桌,桌面包着蓝布,用的年头多了,已经发白,贴墙
根处堆满了正在做的衣料衣片,空白处放着裁缝用的刀尺笔剪,也是用熟了的,在
新衣新布的咄咄生气里,显得可亲又可爱。
不管怎么说,靠着这些刀尺笔剪,没日没夜地做,她帮家里挣了两套房子。一
套是三上三下的黑瓦白墙水泥房,十几年前盖在乡下,那时男人的父母还在世,主
要让他们住;另一套则是今年刚刚在新开发区买下的两居室商品房,房子价钱还好,
装修费是房价的近一半,清一色镶木地板配大块大块的羊毛地毯,客厅和主卧室的
天花板设计得跟大宾馆似的堂皇,灯不复是从前简单的日光灯,变得细细小小,珍
珠般镶在天花板里。可她也无法心疼钱,因为是给儿子的新房,儿子儿媳说这是现
在的流行标准,她总不好折他们的面子,少不得和别人的一式一样。
即便这样,她在家里还是那么谦卑,大事小情全由两个男人定主意。儿子高中
毕业后没考上大学,进修几年,现在银行当职员,完全是新派人,主意多得豁了边,
正像新街上的商店里的货,一天一个样;男人是师专毕业的中学教师,刚退休,虽
然挺恩爱,主从关系却很微妙。嫁给他时,教师是臭老九,两人正般配,后来就像
是高攀,因为她中学毕业就做了裁缝,手艺人,而男人毕竟是知识分子,在乡下盖
房子时正是这种心情。现在又不太一样,裁缝这活得看你怎么做,虽然总体而言在
没落,可是她的手艺好,生意是常在的,只可惜她毕竟是旧式女人,一辈子顺应惯
了,不会把握这种经济优势带来的权力。
乡下房子盖好之后,她和男人一直住在那里,在楼下辟出一间做裁缝间。儿子
老让她到镇上开家店面,卖些时装,也兼做她的裁缝,她本来一直不肯,现在正好
有房间,才搬了出来。老街上的房子是她父母的,都过世了,把房子留给了她,可
儿子还是不满意,因为他私下里早把老街排除出所谓镇上的范畴,认为那种房子只
能租给民工,做生意一定得在热闹处租个正经店面才行。这点,她却是不让步了,
只是不答应,强调没钱,恰好真是没钱,全给儿子装修新房了,儿子就不好再多说。
生意淡淡地做着。如果不提几乎没人想得起到老街来,这花花世界里满是外国
人设计的时髦衣服,小年轻们互相追风逐浪,很少找裁缝;年长的又不在乎,衣服
能凑合就凑合。她认识好几个裁缝手艺不错,早早放弃,改为在商场里摆摊卖成衣,
大多都发了,不要说买一套商品房,几幢都买得下。儿子也劝过她要更新观念,说
是这年头谁还挣这一针一线的辛苦钱,何况男人和他都可以帮她,可她一直坚持着。
她几十年来躲在裁缝间里辛勤干活,有时一天也不说一句话,乍然到外面抛头露面
真是不自在,而且,她看到了那些从温州进的便宜货,那哪能叫衣服,做工粗糙得
骇人听闻,裁剪不齐,针脚蟹爬,而且穿两次就能脱线,她实在看不入眼。直到前
几年,有些裁缝开始在店面里兼卖衣料,扩展生意,她这才跟了一把潮流,由退休
了的男人帮着进货卖衣料。再说,生意不多,裁缝越来越少,日子还能维持,至少
不会沦落到下岗,真该知足了。
她稍微地收拾一下店面,还是凌乱得很,又想到儿子总是嘲笑她落伍,心里有
点不爽快。原本不过就是客户来了,量好尺寸,隔几天再来取,关键全在刀功上,
与店面何干?可新开发区的那几家裁缝店个个布置得金碧辉煌,的确吸引了不少客
户。小店虽然开在这寂寥的老街上,也不能太不讲究,只是今天的她格外没心情收
拾,因为早晨起来就头疼,脑袋里有个小锥子一戳一戳,眼睛里就冒星星。本来很
想歇一天,服完止痛药休息一会儿,头疼减缓,又咬咬牙,硬是劝自己来。家底因
买了新房而被掏空,她总是不放心,想着多挣些钱。走时,儿子儿媳还在睡觉,昨
天是周五,他们约了一帮人打了一夜麻将,时不时的洗牌声就像夏季落下一阵又急
又硬的小冰雹,砸得她无以入梦。她和男人平时主要睡在乡下,昨夜难得调剂一下
看场电影,看完时候晚了,男人硬要睡到儿子家。她说大周末的,别去打扰年轻人
玩,尤其儿媳总是娇贵的,常去总不免有事端,何不省事图个和气。不说这话还好,
一说男人就上了气,一定要去,说横竖是我儿子,而且新房里另一间卧室本来就是
咱们的。于是依男人去了,他倒是什么情况都能睡的,倚在床上喝点小酒,手里还
握着酒杯,脑袋却垂下来,打起了鼾。老了。而她也老了,却是另一个极端,一点
声响就睡不着的,所以早起就头疼。
她无助地站在小店中间,头又有疼起来的趋势,心下很是为难。近来生意挺多,
因为街上流行中式对襟衫,又逢春暖花开之际,是女人们最有添衣冲动的季节,今
天是周末,新生意还会有。人都来了,也不想再回去,而且她很想留在这里,每逢
不太开心,这里就像溽暑里的酸梅汤,总能让她畅怀。或许因为头疼的关系,今天
从早起就莫名其妙的不开心。来时穿过新开发区,周末格外热闹,公园门口又是爆
竹又是高音喇叭里播放着震耳欲聋的流行歌曲,人山人海,涌动着在买彩票,来到
老街,像完全进入另一个世界,所有的炫耀的声音都被软化弱化,和溶化了的棉花
糖一样,滋润着固守在老街上的人们。她闭目调整呼吸,等疼痛退潮,摊开一块布
料准备裁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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