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乔治最终提出分手。他跟我同居三年,去年订婚,没想到还是分手。我们俩一
起看心理医生,参加灵修班,集体打坐,都无济于事。说实话,真正分手那天,天
阴而微雨,多愁善感的我却毫不伤心,因为早就料定这结局,更被一系列失败的挽
救行动搞得很疲惫。
一个人了,时间和空间都膨胀起来,任我遨游,所以我搭上了回国的班机。我
并不去看父母,原本说好跟乔治结婚后一起回去,老人一时期望太高,想来会解释
不清,不如不去。我直奔B 城。B 城有我的青春岁月,也有我的密友海伦娜。
我跟海伦娜在大学里甚至互换过内衣,只差睡一张床一夜私语一在外国人看来
简直就是同性恋。但出国七年再相逢,海伦娜手足无措地端茶倒水递点心,三言两
语说到乔治与我分手,更是慌张,好像她是肇事者,等不及给我倾诉的机会,就排
山倒海地为我辩护,寻找新方向。我想,她现在生活风光幸福,看到我的落魄而内
疚吧。当年的我与她,是人与影,镜子内与外的区别,我的失败就像另外百分之五
十的她失败,这失败与成功之间只是一线之隔。她也害怕了。
海伦娜劝我回国。她当初也要出国,好在悬崖勒马,如今是单位骨干不说,名
利双收,情感幸福,前途无量。我在少不更事的年头上不小心出了国,沉伏不定,
工作不顺心,半个老公还鸡飞蛋打。这对比太过鲜明,让人不安。海伦娜认为我所
有的失败都归于美国,包括跟乔治订婚又分手。“他根本就不了解你!美国人怎么
可能了解你?”说起男人,无论中外,海伦娜都有理由自认为行家。她姿色中等,
却大方热情,是最吸引男人的那一类——因为并非绝色而让人有希望,安心,时常
的笑意让人快乐。重逢一刻,我终于悟出这个道理。我从前被浪漫小说误导,凡事
都求极致,让追求者紧张,自己也一直是绷紧的弦,终于,断了。
“外国人都那样,花样多,实质少。”海伦娜即便为情色所迷也能牢记讲究实
质,更能诉诸行动。你听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幻觉之下比行动更富实体,确凿可
查。我热爱她这一点。我每一步都拖泥带水,不明不白。海伦娜是我的光,我是那
挣扎着想要发光的影子,所以在无奈最深处,我从美国来找海伦娜。
见面之前,我狠狠地预想场景,大多是我痛哭流涕。但海伦娜在我面前慌乱了,
我出奇的镇定。我说没什么了不起,重新独身忽然发现了自由,回国前在公司里还
即兴写了歪诗。海伦娜很同情地望着我。我等她询问我写了什么,她没有问,我只
好自己继续。我说我的公司新进了批洋娃娃,我得到灵感。“目光里/塑胶的味道
/心/空空洞洞/而你/永远地笑。”挺无聊的一首诗,却是我的真心读白。这一
向来总忙着关心乔治的感受,试图弥补情感破裂,忽略了自己的心。在海伦娜面前,
我只说自己的心里话。我念完后抿了口茶,茶杯放到玻璃茶几上,很脆很有质感的
回声,似乎半天来的对话全是虚缥的。海伦娜愣在那里,因为面对好友,她不能轻
易叫好,但也不能说不好,那多半是她的错,无法再理解我了。在这种时刻发现友
情出现了裂痕真是罪过。她认真地研习着她的茶杯与面前的茶几,俱皆完好仿佛是
个奇迹。后来,她说生意真的很忙,只能帮我报名参加了旅行团。她说:“你喜欢
自然,这个团最好了,很多海归精英都去,没准你可以交几个朋友,问问他们的生
活状况。”
这条旅游专线是B 城附近新开辟的,野味十足。驱车向北,山道起伏,一路青
石黄土,八九个小时之后,眼前豁然开朗,仿佛天与地都跌落在草原上,城市的种
种禁忌规矩也都甩出地平线,眼里心里只剩一望无际的绿。同行十来个人,一对对
被染绿的眼睛,一下车就撒野。
那染了金发露着肚脐眼的女大学生一路跟某酷哥放电,想尽办法,此时直接拽
了酷哥的相机,飞奔而去,又不时回身,逆风高呼:“你来追我呀!你来追我呀!”
“这可真是心声啊。”导游一句妙语,观者全都笑翻。
笑比往常放肆,再放肆也超越不了草原的辽阔边界。几个青年野累了,直接躺
到草地上呻吟:“B 城里的草坪永远是请勿践踏,只有这里任君享受啊。”
参加这小小的旅行团大多是B 城里时尚青年,除了我。这年头旅行的人们都带
了各类先进的留念设备,数码相机或是数码录像机;旅行的快乐大多来于积极准备
留念,即便参加了这种追求野味的旅行。我的数码相机比精英们的落后了两三代,
但沉甸甸地握在手里,让我联想起少年时代的海鸥双镜头相机。与往事的联结让我
忧伤而沉默,我总设法踱到清静的角落取景。草原的伟大在于公平,若是某历史胜
迹,拍摄代表照片总需排队,因为只有一个角度,甚至只有一种光照才能达到效果。
草原就不一样了,待久了,感觉地球的中心就在你的脚下,左移右移,同样美丽的
景致跟随着你,磊磊落落地铺在面前,任你采撷。初始就像洗Spa 一样放松,渐渐
地,这开阔平等的天与地让我忧伤起来。难怪草原牧歌总带些忧郁。我反省自身的
局促,明白很多事都不在我伸手可及的范围内——这便是我走到这一步的缘由吧。
旅游团联系了附近牧民,由他们带着我们骑马观光,最后还去蒙古包做客,喝
羊奶用手抓烤肉吃,酒用大海碗上,酒在碗里一圈一圈地晃漾,看着就醉了。我一
想到行程结束,心下放松,非但笑了,还跟牧民斗酒。火之毕剥,人之笑骂,海碗
之碰撞,渐渐地,汇成一个漩涡,我浮在漩涡的中心,飘啊飘,直到一个壮硕的蒙
古汉子把我打捞起来。
他把我抱到马上,飞到一片小丘脚下,后来又把我送回这附近,他最后一句话
是用手势打的,眼睛说的,因为他的汉语不是很好。他用手指了篝火融融的蒙古包,
眼神问我是否能自己走回去。跟蒙古汉子有了一夜情,秉性也变了,一改平日的娇
滴滴,晃着身子直点头。他一拍马屁股掉头又飞了。等我再次清醒,我正和众人挤
睡在蒙古包里。
小说里往往让醉酒成为遗忘的借口,那毕竟是小说。昨晚发生了什么,我记得
一清二楚。说实话,关键经历中我一直挺快乐,但我每次快乐之后都会很失落,快
乐喷发后,心里便留下一个深深的洞,这是能量守恒定律吧。我一旦清醒便无法安
睡,虽是凛冽的清晨,还是独自走出了蒙古包。
冰冷的风刺入我内心的空洞里。我裹紧衣服,在自己的双臂环抱下,竟然感觉
自己很瘦小,等同于这草之汪洋中的一滴水,一滴有着汪洋无以承受的伤感的水。
我年轻十岁的时候,倒常有类似的情绪痉挛,如此强劲,人被扯着拽着,重新平复
时,之间所作所为常常惊吓到自己。这一次,等我反应过来,我已在大草原上找不
到回去的方向了。这就是草原。没有阻碍,所有的方向都敞开着,于是就没有了方
向。
我有过一瞬的惊慌。我一生中的教育都方向明确,而此刻却没了方向。我瞬即
平静下来,也是因为教育,因为常识,我坚信我不可能走远。这地区虽在B 城人眼
里野味十足,却还是片有人烟的地方,果真等我再转身,看见一位白衣女子不远不
近地站在小缓坡上,冲我微笑。
她如此平静,坚定与自在,周围的空气因此以她为中心凝结起来。我立即希望
打听方向,却又驻足不前。她如此满足现状正是我梦想的境界,真想观望她,许久
地观望,直到自己也被感化。她静静地观望我,并不前来宽慰。此时此刻,只有如
此平静地对立,才能最宽慰我吧。我心如止水了,这才走向她。
我走近才看清她的衣装,并非蒙古袍子,而是式样简洁的白衣长裙,剪裁如流
水,从宋代默默流过来。身为汉人在一蒙古族地区,处处新鲜,看到宋代衣装反而
失去了惊讶的能力。就像欣赏蒙古风情,我欣赏她的衣裙一反正都是异样。她正在
微笑,许是在打量我的一身古怪装饰。虽然不至于露肚脐眼或满是漏洞,却为了旅
行加了很多线啊绳啊大大小小的衣袋裤袋,每个口袋里都塞了点东西,从创可贴到
电池到钱包,钱包还分成两个,一个放美元与美国的身份证,一个放人民币与机票。
我就如此累赘地站在她面前,乱发飞舞。
“你怎么在这里?”话音刚落,惊讶的是我。我凭什么如此询问?
她还是笑:“我就是在这里啊。”
果真被她取笑了。我才是外来人,而她,可能是宋代被元人俘虏到草原的。她
脱离了中原土壤,一千年过去了,中原的变迁与她无关,还是完好的宋代风情。日
本依旧存留大唐文化,许是一个道理。
“你怎么来这里?”她反问我。
“来玩玩的。”我尽量简洁回答。
“开心吗?”
“不开心。”在她坦荡的目光下,我直话直说。没必要跟一个陌生人撒谎,否
则这人生未免太绝望。
“怎么不开心呢?”她似乎不解。
“怎么开心呢?”我颇为堵气。
她轻叹,一转身,与我并肩而立,面向绚丽的朝霞。如丝如缎的云此时化成上
好的创可贴,围护到我心灵的伤口上。她轻语:“这里好啊,一无所有,唯有天与
地。”
我的热泪顿时滚落。两个孤单的人沉默地站在一起,并不需要互相安慰,此时
的气氛里融合了弱者的坚强,孤单的勇气,忧伤的恬美。这一刻,我是如此孤单,
只有我自己,但我并不孤独,还觉得圆满,暗暗感谢乔治与我分手,海伦娜把我发
配到草原。我的状况适合这一无所有,唯有天地的草原。
我热泪风干,身后传来导游的呼唤,再侧身,白衣女人已经消失,像她无声无
息的出现。
海伦娜对我的旅行结果很失望。她每次外出旅行,不拍二十来卷胶片,不交上
一两位俊杰朋友,就是失败。我没跟海归精英说过十句话,更没带足电池,只拍了
几十张光感色感都很差劲的照片。
“我挺开心的,这就够了。”
她还是叹气。开心,在她听来就是不开心的另一种说法,何况还加了“挺”字,
缀了句“够了”。她一直期望着这场旅行可以制造话题,再度拉近我俩的距离,但
我仿佛落在浮冰上,正漂浮而去。
她字斟句酌,小心问我:“乔治这么伤你?你变了。”
我否认。我说是自己早已失去伤痛的能力,但这并非坏事。
“你在B 城多留几天,我抽时间陪你好好玩。”她建议道。她希望能让我玩回
自信。资本主义里的金科玉律之一便是钱能生钱,钱越多挣钱也越多;人生也如此,
快乐产生快乐,相反的,悲伤只能更加悲伤。海伦娜相信好运带来好运,坏运继续
坏运,她认为B 城将给我带来转机。
但我回绝了:“我还想提早回美国呢。”
“你就这样回去了吗?”她始终难以相信我两手空空地来,两手空空地去。现
在一切都是功利的,我何必白来一次B 城?这可是万里迢迢。
“是啊。”我与她的话越来越少。我不想解释,也不知如何解释。那白衣女人
是知道的。我甚至暗暗向往着回到美国,在那里,于我,是一无所有的状态,唯有
天与地。在近似真空的状态下,我失去了伤痛的能力。这是好事。B 城太快乐了。
海伦娜不理解。她放弃努力,轻轻叹气。
我想我失去了一位朋友,却意外轻松。我可以在沙发里无止境地陷下去,最后
成了一粒核子,没有任何余地分解,分析,只是一粒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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