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天就上班,因为两个星期积压的工作真够应付,忙忙碌碌,倒忘了些疼痛,
但工作恢复正常之后,头痛咬得我全身发痒。
我情绪不稳,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海伦娜起初坚持不懈地跟我通信,只要我
一上网,她立刻捕捉到我,发来有力的短信:“好吗?”“好吗?”“好吗?”我
起初总回说:“不错。”“不错。”“不错。”她并不相信我,继续问工作问饮食
问娱乐问流行服装的颜色问美国政坛的动荡最后归到男人,归到乔治。我终于无法
忍受,要求她只说她自己的事情,生意家庭玩乐,我说我觉得她有些陌生了,如果
她多说点她自己的事更好。她那头沉默了很久,终于回信:“我也觉得你陌生了。
你很遥远。地理上,心理上。”正好头痛猛然紧箍我的大脑,我回信道:“让我静
一下吧!”我为什么要打个惊叹号,而不是省略号,我至今也不清楚。可能痛得差
点喊出来吧,但海伦娜并不知道。她再也没跟我通信。她已仁至义尽,而我不可救
药。
我既不可救药,这世界的崩溃于我何干?我终于在公司里跟小陆大吵一架。公
司只有少数几个华人,却都聚在远东业务部。华人关系比华人与白人同事的关系更
复杂,因为直接利益针锋相对,再别说华人原本就多心眼。我平时就不满小陆的懒
惰与无能,这一次她跟同事嘀咕,先谈了很多亚洲时尚潮流——那一向是她们谈话
的中心,然后就把她做不了又应该做的业务推诿干净,一般而言,她的推诿总由我
来承担。她们果真提到我的名字,在开放式的办公室里,我在办公桌前愤然起身,
大声质问:“小陆你能不能像个成人负点责任?”
小陆当场就哭了。她说我有歧视,说我对她人身攻击。她是个土生土长的台湾
人,一心想支持台湾独立;我是个土生土长的大陆人,从小到大一直背诵有关统一
台湾的政治课题。她因此断定我对她从来都是深刻的敌意,要我道歉。她哭得那么
伤心,顿时就理壮三分,我心里也发麻。但我情绪真的不好,寸步不让,把她骂得
狗血喷头。其实也不是骂,句句实情,更像教育。我说你别太幼稚了,这是美国,
你在台湾天天要暴动要独立关我屁事,有本事你就做好了,又何必跑到民主的美国
一天到晚把应该自己做的推给别人做?还要推给你所谓的敌人做?这说是幼稚还算
客气!小陆哭着跑出了办公室。
说是小陆直接找了公司副总哭诉,副总一个电话,要找我谈话。我的气焰已消,
反而心平气和道:“算我不对吧,我有时实在不耐烦,今天还头痛。”
副总的性格挺像乔治,他听我说话的神情也像,给我空间,然后要耐心友善地
修理我。“你去看看心理医生吧。我们知道你个人生活有些不快,也希望不致让你
太不快乐,还影响工作。如果你不知道,我告诉你,看心理医生的费用在公司的医
疗保险范畴里。”
我只能去看心理医生,千挑百选,终于找了个ABC.按道理,中国人做医生的很
多,但做心理医生的不多,找个半通中文的ABC 算我幸运。我虽然英文几乎没有口
音,要找医生,我的英文并不够用。或许这也是跟乔治看心理医生并未成功的原因?
ABC 说话有固有的口音,永远都是青少年的语速,很快,脆而硬。一种急切得
到承认的心理需求。华人在美国,尤其是ABC 在美国,的确有种特殊的处境。ABC
医生说得很快,见我满面茫然,便改成生硬的中文:“是不是,说中文,更,convenient
(方便)?”
“方便。”我说,带点同情,想教她一个词。一个她祖先的词。
“What?”她很不解。
“Convenient. 是方便的意思。”
“噢。”她虽答应着,心里一定不解,她是来为我看病的,我何必教她中文?
她让我自述,把问题矛盾心里话说出来。我先说了与小陆吵架,说起了头痛,
说起了海伦娜,说起了白衣女人。我像是倒走的人,倒走到了乔治,说到我与乔治
的分手,以及分手前的分歧,最后说到了我。我,我不知道该做什么。
一瞬间,我眼前的又是白衣女人,嘴一张一合地说着,只是听不清。终于听清
了,她在说:“向前走,你会遗失过去;向后走,你要放弃前程。”
这次我恐惧了,指着医生说:“你,你变了,你怎么成了白衣女人了?”
“什么?”
“现在,眼前,不是你,一个心理医生,而是她。”
她很耐心地说:“利达,那是幻象。你必须告诉自己那只是幻象。”
“可她反复出现,我无法控制,我是不是疯了?”
“那也未必。她有没有要你做什么?”
“没有。她没要我做什么。但她让我更迷惘。她不用说话我就迷惘。”
“那就没事了。她不过是迷惘,存在于你的世界,你的心中。她的确存在。”
“What?”我无法相信这是心理医生说的话。
她倒不相信我会听不懂这么简单的话:“你难道不明白吗?你的心里有她。心
是很真实的存在,甚至比物质世界更为真实。她存在。”
“对不起,你是心理医生,你应该帮我解脱这幻象!”
“我是在帮你啊。你接受她就解脱了。”
我记不清是如何离开心理医生的办公室的。我神志清醒时,眼前飘满了青色的
影子,正站在繁忙的十字路口。我这才想起来,这医生在闹市中心行业。
我满面泪水地回过头,并不清楚自己要寻找什么,但我又看到了她,这白衣女
人。她还是并不主动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我真想一头投入繁忙
的车道里,在一瞬间里,我明白这样做,白衣女人会永远消失,而我所有痛苦也会
消失。
白衣女人往后退了几步,背紧贴着一幢高不见顶的水灰大楼。她让步了吗?我
忽然理解到她并无恶意,她只想陪伴我,在我孤独的最深处,在我最需要陪伴的时
刻。这人生很多事都没有答案,当事人只需陪伴与等待,我寄望于乔治与海伦娜的
不过这些,而他们不能给我。白衣女人陪伴了我,我却出于恐惧要躲避她,驱逐她。
她还是没有离开我。
“女士,你还好吗?”警车停在我身旁,亮着灯。
“什么?”
“你还好吗?有人报告说你在这里站了好半天了……”
我满面泪水盯着车流当然很可疑,我破涕而笑:“有人报告?”
对角人群中,白衣女人的微笑一闪而过。她消失了。事实上,她再也没出现。
“你还好吗?”
“我不太好,所以会站在这里哭,但我会好起来的。”我冲警官又笑了一下,
以此强调我没事。
“你会好起来的!大家都有伤心事,只要想着你能好起来,就能好的。早些回
家吧。”他走了。
我该回家了。家是个很简单的概念,那有我的床的地方就是我的家。或许还有
海伦娜和乔治的留言吧?他们都是对我好的人,如此简单。人生如此简单,就如草
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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