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再过一天,小兰仙走到街上,头发被剪得比男孩的还短,露出青青的发际,以
及好长一截玉色的脖颈,那脖颈有女性的细嫩与青年的朝气,转过头来,长长的凤
眼直扫发际,嘴唇小而鼓,一张不期而遇的动人的脸。此时此刻,因了这对比,人
们才意识到小兰仙长大了,不是那对着父亲的尸体吮着手指不会哭的小女孩。小兰
仙的漂亮又成了城里的热门话题。街上有些坏男孩喜欢冲着小兰仙的背影喊话:
“小兰仙,一个人玩吗?”小兰仙总会回头。记不清有多少年了,很多人都避着她,
她是孤独的影子穿过人群,从未被注意过,招呼过。她回以微笑,坏男孩会上前搭
讪,与她肩并肩走一段,说些她根本听不懂的话,什么夜里白天,好好玩玩,喜欢
不喜欢。但坏男孩们也就坏到此而已,谁也不敢光天化日之下动手动脚,再说总有
正义的人走过,拍打坏男孩的脑门:“小瘪三,积点德吧!”“文革”这么多年,
小城顽冥不化,旧世代里前世来生的术语,如积德行善,依然顽固地生存在日常语
言里。小瘪三们缩了头,委屈叫冤:“你知道什么!我这是代勇哥送她回家呢!”
勇哥的棋艺了得,又在粮站练了一身肌肉,更靠拳头奠定了地位。
烫发事件之后,小兰仙母亲跟小兰仙很少说话,外出时间更多,再过几天,母
亲在饭桌上告诉小兰仙,她得去上班了。家里自从父亲过世后一直很困难,弟弟还
在读书,母亲又没有固定收入,不能全靠哥哥一个人,再说哥哥年纪也大了,要娶
媳妇了。小兰仙一向听话,本来也在家憋闷,很顺从地点头。母亲说,小兰仙的工
作在城里卫生局,负责每天给居民洗马桶。家里的马桶由小兰仙负责,她一时没反
应,兄弟两人即刻嚷起来:“妈,咱们家没穷到那份上!再说了,真说小兰仙傻,
她能记住马桶是谁家的?!”但小兰仙记住各家马桶的本领还是有的。
洗马桶的无论寒暑都得起早,收集各家摆在门口的待清理马桶,一整车一整车
推到公共厕所,一只一只洗,再送回去,原样摆回人家门口。洗马桶的多是别无出
路的女人。比如张婶,嫁了个比自己大三十多岁的男人,男人去了,留下两个好吃
懒做的儿子,她便早上洗马桶扫街,有空还打零工。她原也是种田出身,早习惯了
侍弄粪肥,洗起马桶来气概非凡,总刷得震天响,往清水池里淘洗时,简直就是把
马桶砸进去,水波四溅,水珠尚未落地,她已溜着马桶转了几圈,一提一顿,就算
洗好了。她很卖力,只想早点收工,再去挣外快。小兰仙被分成与她一组,另一组
站得远远的,有时还故意来晚,仿佛同样清理马桶,她们也是上等人,要分清界限。
没过几天,小兰仙再上班便戴了帽子口罩,穿了大护褂及高筒胶靴,都是她父
亲当年做医生的行头。张婶看了鼻子里哼冷气,而另一对则直笑,窃窃私语里,还
提及小兰仙烫头发,直说“傻啊真傻啊”,张婶粗声大气道:“你们也调停些吧!
这怎么是傻?她还知道要干净要体面呢!这种活可不是给她这种小姐做的!”张婶
原本一人做两人活,多拿些工钱,来了小兰仙就被分走了另一半,张婶还希望小兰
仙早早离去,这副行头于她算是好兆头。张婶干得更手脚麻利,一池清水的中心总
打着个漩,马桶就是线上飞舞的转铃。小兰仙慢性子,又穿得臃肿,就成了线另一
端的木偶,被拉扯得跌跌撞撞。
回到卫生所,小兰仙的全副武装便是新话题。按道理,各行各业平等,都是为
人民服务,小兰仙的举动无疑是公开挑战毛主席的教诲。虽说如今不像前些年较真,
到底不妥当,黄主任便把小兰仙叫到办公室里。小兰仙成分不好,办公室里就有人
叫嚷:“这种出身的人教育不好的。”黄主任活学活用,回道:“都要争取嘛。”
“小兰仙,坐。”黄主任异常温和。而小兰仙垂着手不坐。黄主任走过来拉她
的手:“坐,坐。”那只手再没离开过小兰仙的手,那抚摸让小兰仙浑身起鸡皮疙
瘩。冬日的斜阳在地板上,两个人影往一个人影里化,无风,树影很静,而人影不
停地颤,终于又分成两个人影,小兰仙挣脱出来,椅子划过水泥地,刺耳得厉害。
小兰仙冲到门口,黄主任大喝一声:“站住!”大步跨过去拦在门上,小兰仙立刻
哆嗦着只敢看自己的脚尖。母亲吩咐过,一定要听黄主任的话。黄主任昔日与父亲
有过交情,这次网开一面用你,就当是父亲一样待。当时黄主任哈哈仰天大笑:
“阿妹这是说什么,我哪敢认这么漂亮的女儿!”此时黄主任满面失望号愤怒:
“你上班不好好上,我来教育你,你不听话?真是傻人啊?得好好管。你妈把你托
给我,你知道吗?过来!”妈这个字是富有魔力的。小兰仙垂头走了过去。“让我
看你的手。你干活怎样,看手就知道。伸出手来!”小兰仙递了手,黄主任看了两
眼,百般摩挲……
小兰仙下班后一个人坐在床沿发呆。她虽傻,以前很少发呆,跟一般少女一样
爱唱爱笑爱玩,在家没事也能忙得团团转,永远找得到新事物,当然也包括烫头发。
母亲只道她上班累了,她除了父亲过世受了刺激,基本是按小家碧玉来养的,没吃
过苦。如今一双儿女都挣工钱,母亲并不好受。大儿子原是块读书的料,女儿原是
个伶俐的人,一个天天打架,一个天天洗马桶,拿回家的每分钱都刺痛她的心。她
只能更忙,外出打工更积极,回到家又包揽一切家务。母亲厨房卧房来来去去几次,
小兰仙还在那发呆,母亲问了一句:“累了?”又接着忙。
一想起黄主任,小兰仙就想洗手。她的手裸露在空气里,而空气长满了茸毛,
跟手背上的汗毛交织着,让人作呕。成排的昆虫,不知名的,在她手上爬过,麻麻
地爬到心里去。小兰仙再洗马桶,倒是不戴手套了,黄主任要找她训话,她穿着马
褂进去。黄主任爱怜地说:“这么个美人洗马桶真是糟蹋,要不你去扫街吧。”小
兰仙的母亲为此买了两听麦乳精送到黄主任家里,以示感激。久而久之,小兰仙习
惯了。
哥哥每天行踪不定,回家吃饭却是雷打不动的定点。小兰仙把饭菜端到桌上,
第一次发现哥哥很健壮,有了哥哥的衬托,原来弟弟也长高长壮了,一左一右坐在
饭桌对面,吃饭飞快,不在乎菜,光是白米饭便好。她自己也长大了,胸部挺立,
臀部曲线,欲望便这样被肉体塑造出可被触摸的实体,有棱有角有曲有折。勇哥打
量小兰仙,直到她惶恐地低头,双手拧着衣角。她不知又错在哪里。她永远不知道
自己错在哪里。就像烫头发,被剪了,她还是不清楚原因。就算洗马桶,黄主任,
扫大街,她都在接受安排。这个世界只让她做某些事,而她性情温和,她不喜欢,
不同意,但她不反抗,不辩争。在她的人生经验里,只要服从,一切风波都会瞬间
平息,生活将恢复到她最喜爱的状态,静静的,像小巷里夹竹桃的香,颜色也是中
和的,柔软的粉红。她又笑了。
“妈,别让小兰仙去洗马桶了。”哥已经听到流言,闷声闷气道。
母亲一愣:“现在改成扫街了。”
“扫街也不要。咱们家不缺钱。我们挣钱,你一样出去干活……”‘“你们结
婚都要一笔钱,小兰仙更是……”
“我多干点儿好了。”哥一口便截了话头。而母亲本来也说不下去。
“你还能做什么呢?”
“我可以早起挑河泥去!”
母亲却张大了嘴,落了泪。生活刚刚平静,儿子为何要打破它?“你这是何苦,
咱家现在不像以前了……”
“那你何必非要小兰仙上班……”
母亲质问道:“小兰仙待在家里就是办法吗?”当然也不是长久之计。谁能告
诉她一个万全的办法?
母亲很少如此气愤地跟勇哥说话。勇哥低头扒饭,嘟囔道:“妈,你会后悔的!”
“我天天在后悔!”母亲哭得更伤心。她是指整个人生,后悔透了。她也有过
小兰仙的年纪,那时候就是打死她,也想不到日后的人生是这样灰暗无趣。
“我上班没事的。”小兰仙嗫嚅道。
哥并没有回答。吃完饭,把碗一摔,冲小兰仙喊:“你懂什么?!”说完又走
了。
说来难以相信,比起洗马桶,小兰仙更不喜欢扫街。扫街是份孤独的工作,走
了一长条街,每个人都远远躲开,好像尘土能伤人。洗马桶还有固定的去处,嫌弃
的人反正不去,那里倒成了自己的天地,偶尔回想张妈的麻利,小兰仙心里暖暖的。
现在进出单位,同事与小兰仙也躲得远一点,窃笑着私语。黄主任那间向阳的办公
室渐渐成了避难所。
城子小,丑事总会很快传扬,先传到秦阿姨,她一思量,当下就去找小兰仙她
妈。小兰仙她妈与小兰仙相对泣泪,想不到小兰仙怀孕了。哥哥回家却异常平静,
讥讽地问:“你不后悔?”母亲听了便跳起来,扑到哥哥身上,哥哥轻松地把住她
的手,向旁边一拧,顺势把母亲向床的方向一送,母亲扑倒在床上。母亲便跪在地
上,哭天抢地,拍得棕绷床扑扑响:“这是造的哪门子孽!我的天老爷,你怎么不
睁开眼?!你看看我这是什么命啊?!男人只管自己死了,女儿傻了,儿子反了!
我还活着干什么?”哭了两次便起身要去厨房寻短见,一会儿说要像男人那样就在
那老地方吊死,一会儿又说拿菜刀想杀了黄主任,再杀了小兰仙,然后也不活了,
留着儿子过舒服日子去。小兰仙紧紧跟着母亲,只是哭:“妈,妈,妈……”每次
母亲哭,小兰仙也哭,虽然她没明白为什么母亲伤心到要寻死觅活。小兰仙永远不
会伤心到这地步。秦阿姨袖手在旁,看着母亲渐渐哭声减弱,才走上前扶她:“哭
过就好些,有事待会儿再说吧。”母亲扑到秦阿姨怀里:“我的命真苦啊。咱们当
年一起上学的,现在的命真是天上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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