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没过两天,黄主任被人在乡下水沟里找到,人已被打残,住了一个多月医院,
再出门,瘸了一条腿。公安倒是调查过哥哥,没什么结果,黄主任自己说咬不准,
虽然他一清二楚,那打的人报了姓名,说是不让他不明不白地挨打。全粮站的小青
年们维护着勇哥,差点闹事。小城的公安都是街坊邻居,知道前因后果,应付了两
三个问题便走。还有人在后面嚷:“你们怎么不去调查那个姓黄的?!”
从此小兰仙就被母亲关在家里,连母亲都很少出门了。小兰仙被母亲押着打了
胎,痛得一路哭回了家。母亲破例买了一星期的全鸡,炖了鸡汤给她补身子。小兰
仙憔悴了很长一段时间,渐渐又恢复了爱照镜子的习惯,小兰仙的头发终于又长了。
很快,电影《小街》轰动全国,哥哥偶尔带回的《电影画报》里有大照片,女主角
短短的头发倒像以前的小兰仙。城里小青年都说,到底小兰仙更漂亮。很少有人说
得清这更漂亮的原因,其实来自于小兰仙的傻,一种与喧嚣尘世的隔阂感而带来的
超脱与宁静。
小兰仙家终于平静下来,小城却开始经历种种料想不到的变迁。先是居民要求
给老公房引水,小城领导衡量一番,并未急于引水,反而在附近寻了片地,建起更
新式的公寓楼房,自来水一步到位。楼房只是新兴事物之一,大街上还出现了喇叭
裤录音机黄色歌曲,一批又一批的青年义无反顾地走上不良道路,政府很快就组织
了严打。严打即万事从严,偶尔不涉及法律,不涉及社会观念的也可归入严打之列。
都说是黄主任一路贿赂,轻易找到一个小小的碴,把勇哥送去劳教两年。青春虽易
飞逝,但两年比青春更短,感觉勇哥出了趟远门,很快重回小城。这一次,勇哥天
天在黄主任家门口磨刀,黄主任没过几天就搬到邻近的小城,说是他的故乡。他在
小兰仙出事后就被撤了主任职位,也算灰头土脸,勇哥又在邻近小城出现了一两次,
黄主任就差了中间人送钱给勇哥,要讲和。中间人说,小兰仙再傻,毕竟也没用过
暴力,是两相情愿的事,老天在上,恩恩怨怨了结为好。小兰仙在家负责家事,见
来了客人便端茶倒水,被哥哥喝断:“你到厨房去!”小兰仙愣了半晌,大胆放下
茶杯,仗着哥哥一向宠爱,直言道:“是以前的事吗?”
以前。
勇哥直直瞪着小兰仙,要把她钉在墙上,祭奠这所谓的以前。以前。两个字。
一个词。父亲的猝死,妹妹的智障,自己的辍学,以及之后种种事故,就这样都囊
括了,像一堆一文不值的灰土,连重量都没有。要如何反驳自己的亲妹妹呢?
“本来都已平息,让每个人都记起旧账,日子都不好过。”中间人说。
“哥,你们在谈什么以前的事?”小兰仙不知道他们在谈论什么。她不善于推
理及猜测,但她听到了黄主任的名字,那是“以前”的事。勇哥仇恨的眼光让她害
怕。这几年来他变得厉害,不再下棋,也不带领小青年起哄闹事,只是独坐在阴暗
的角落里,像咬着自己尾巴的小狗,只能原地打转。小兰仙直觉应该跟勇哥谈谈,
虽然她的确已经淡忘,但事情还有另一面。她毕竟是被抚爱的,从小失去了父亲,
那父亲似的男人的亲密,她并没有反抗。
勇哥把茶杯往墙上狠命一掷,脆,烈,人生混沌如茶,散落如茶,只有小兰仙
傻,如此看得开。小兰仙打胎之后倒现出了女人的身形,脖,颈,肩,手心与手背,
胸与臀,都是圆浑的,坦然的圆浑,视线落上去总是很舒服。她竟然也像街坊的长
舌妇,有一种超脱的宽容心。生活平淡无味的长舌妇既靠着他人的彩头调剂人生,
无论表面多少道德伦理,骨子里通盘接纳,宽容,甚至暗暗地喜欢,等到新鲜劲过
了。人们不复记忆,只有两个字:“以前”。
中间人是个人精,勇哥发火倒让他看出勇哥的悔意,及时进言:“过去的就过
去了,还得向前看。你对黄主任做的,也该扯平了。”哥哥冷笑一声,骂道:“他
害我劳教两年,现在我就真是坏人,让他一辈子别安生,送点钱就想了事?!”中
间人说:“不过两年,你依然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他现在主任也没了,离了婚,
瘸了腿……算你可怜他,高抬贵手……”小兰仙悄无声息地收拾地上的玻璃碎片。
中间人看着哥哥面色缓和,凑身低语:“还有一句不知当说不当说。”“想说就说!”
“在我这外人看来,不如就把小兰仙……”哥哥顿时一脸杀气,眯细着眼笑:“好
主意啊。”中间人连声说:“就当我没说。我也只是一片好心,你要是聪明人就知
道。”
中间人到底得了哥哥恩怨了结的话,在母亲回家之前离去。母亲这几年开始在
城里沿街卖些零食小玩意儿,挣点外快,日晒雨淋,很快地苍老。回到家中,小兰
仙便送上热水,有空还捶背,母亲长叹道:“小勇,别闹事了。一个人跟命过不去
只能自己吃亏。”小兰仙说:“妈,没事了。”母亲摇头,忍着泪:“你知道什么
呢?”
勇哥了断恩怨,开始了新生。因为劳教过,他找不到好工作,索性跟劳教所里
认识的狐朋狗友联系,开始做买卖。广东进货,上海卖。母亲初始拼命拦,总哭求
:“你可不要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啊!你是被冤枉进去的,你出来还得做好人啊!”
勇哥不耐烦,每每把小兰仙叫过来,插科打诨。母亲总对小兰仙格外在意,一走神,
勇哥便溜了。
接下去的几年是小兰仙家创业的年份。当年还不提创业,叫摆地摊,后来叫下
海,再后来才叫创业。弟弟力读书方面也没能光宗耀祖,那个年头被耽误才是正常
的,力正好在勇哥劳教那年参加工作,城里领导考虑民意,特殊处理,意外地分到
工商口,算是不错的差事。勇哥开始做生意,弟弟一直帮忙,最后索性辞职一起做。
没过几年,流行的家用电器四大件备全两套,兄弟俩同日结婚,热闹非凡,在家门
外空地并延伸到弄堂里,一共摆了几十桌酒席。
小兰仙照例负责后事,忙得团团转。一对新娘子都烫了头发,涂了口红,抹了
香水,小兰仙看着新人美丽,乐得直傻笑。母亲过来拍了她一下:“傻笑什么!快
点到厨房给大师傅打下手去!”小兰仙舍不得走,指着新娘子说:“妈,她们烫了
头发,真好看!”
第二天,秦阿姨又到小兰仙家串门。她是特意回来参加喜宴的。母亲劳累了几
周,斜靠在床上,秦阿姨说:“靠着别动,这下你可以好好休息了。”
“唉,两个儿媳都不错,我总算有交代了。”
“你一个人不容易。”
“不容易。”母亲长叹之后,侧头望见小兰仙从厨房里端出热茶来,又是另一
种叹气,“就是这个姑娘了。有时想想,嫁不出去一辈子跟我算了……”
“你这话说的,你还能跟她一辈子?再说她也没什么大毛病,城里人嘴刁,胡
说。”秦阿姨接过热茶,又放到小床头柜上,对着小兰仙笑着说:“小兰仙其实挺
聪明的,你看她那次烫头发,没人教,竟烫得像模像样的!”
妯娌关系倒好,都喜欢让小兰仙出主意打扮。视野开阔了,笑说小兰仙这种傻
一点的人,才会在某些方面出奇的富有才能,或许是不受外界干扰,一门心思爱美
就有了奇才。
再过几年,彩电、双门冰箱流行的时候,小兰仙也结了婚。对方是邻县的一个
瞎子,在福利厂里做个小管事,很会过日子,颇积了点钱,还跟人合伙做生意。勇
哥在生意上有接触,看中了便做了主。瞎子打听到小兰仙过去出过事,有些犹豫。
勇哥便报出了数目可观的陪嫁。又展望了结成亲家后生意上的前景。瞎子心里一亮,
笑说:“都说小兰仙天仙般的漂亮,我怎么会说不呢?”
小兰仙婚后社会上正流行买私房,钱少的就买老公房,母亲做主把老公房卖了,
彻底脱离过去。买家当然也不全盘接收过去,再从荷包里挤些钱,非但把自来水管
正式通上水,还装备齐全各式现代化家居的管道,如抽水马桶。故地重游,某些先
行的老公房换了蓝绿的铝合金门窗,有些还装了空调,各种线路与管道把简单的生
活插得琐屑而繁复。小兰仙有钱,陪嫁之一就是繁华地段一套全新公寓,原木地板,
吊顶天花板,甚至还有台立式钢琴,这倒是勇哥的孩子淘汰下来的。
小兰仙不久便生了个女儿,人人都说漂亮。不瞎,也不傻。小兰仙曾帮哥哥在
摊位上打点,算账算不清楚,但能看小偷,尤其是招牌似的笑容,知情的不知情的
都觉得受用。再过几年,我在美国终于混到了绿卡,回乡探亲,特意去据说是兄弟
俩跟瞎子合伙开张的超市。超市很现代,开放式大厅,十来个收款台,到处是鲜艳
的红颜色,五花八门的促销。这热闹的超市只有一小块清静的角落,大门边围了一
小圈供销社式的柜台,坐了两个女子。年轻的正操着外地口音推销鱼肝油,年纪稍
长的只顾背着身子照镜子。超市里帮忙的小姐们大多染了发,黄的绿的还有红黄蓝
一起来的,都说去年最流行染发,但她并未染发,一头清亮的黑,参差地披在肩头。
女人有自己的喜好标准,并不随潮流浮动。是这一头黑发止住了我的步伐,我站在
那里,等着女人终于放下镜子,回身对我明媚一笑。她已人中年,却依然是少女般
的清纯,生活的琐碎顶着她的微笑纷纷坠落,时代的纷乱到了女人笑容的圆周内便
偃旗息鼓。她的笑没有过去,也不需要将来,没有欲求,也不在乎拥有,唯剩淡淡
的、现时的喜乐。我已记不清小兰仙的具体长相,但我认定她就是小兰仙——说不
清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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