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天将亮未亮,黑蛋带着他的几个兵摸到河边,河面上波光荡漾,四周极静,对
岸及目力所及的地方不见一个人。
小顺子收紧内衣和袖口,匍匐到河边,不声不响钻进河里。任务非常明确,就
是看看这帮匪徒想要打捞的究竟是什么。一入水,小顺子就感到了任务的艰巨。这
上游的黄河和下游大不相同,下游的河底是泥沙,而这里的河底是石头,是大大小
小密密麻麻踩上去滑滑腻腻的石头。在这样的河底,摸找一件有可能是装金子的物
件,难度可想而知。而且,深秋时节的黄河水,冰凉刺骨,再加上流速,摸找起来
有如大海捞针。
小顺子大号叫王志顺,从小在海边长大,练就了一身好水性。15岁那年,他跟
着父亲去济南贩盐,一行人推着几辆独轮车,顶风冒雪走了兰百多里地,好不容易
到了济南,已是腊月十九,天寒地冻,肚里没食,身上没钱,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没
有,别说贩盐,眼看性命都难保。偏偏在这节骨眼上,他身体支撑不住病倒了,烧
得人事不省,为了救他的命,父亲不得已,将千辛万苦推到济南的盐贱卖给商号,
换成银圆,准备到药铺给他抓药,谁知没走到药铺,就遭遇了强盗。
当时,他浑身瘫软头疼欲裂地坐在独轮木车上,由三叔推着走。突然,前面出
现了七八个挡路的大汉,清一色的青布短袄。父亲见事不妙,赶紧点头哈腰摸出腰
里的香烟,话没出口,烟就被领头的打飞了。三叔猛一用力将手中的车子推向积雪
的墙角,哗啦一下抽出五截鞭,几个健步挡在了前面。
三叔体格魁梧,面相凶悍,从小习武,进过寺院,还俗回来天天舞枪弄棒,一
副天不怕地不怕,舍得一身剐,赶把皇帝拉下马的架势,深得村里年轻人的崇拜。
这次前来济南贩盐就是他的主意。年关到了,家里没钱,奶奶又重病在床,他就想
到了贩盐的生意,说别人能贩,我们为什么不行?只要吃得了推盐的苦,就一定能
赚回过年的钱。结果,就有了这次几百里推车贩盐的事。
那几个拦路的见三叔亮出了家伙要拼命,也都不含糊,眨眼间就都抽出刀枪棍
棒,围住三叔。眼花缭乱间,双方一句多话没有,就打成一团。感觉也就屁大的工
夫,有的人已栽倒在地惨叫不已,有的满头是血皮开肉绽,最后就只剩三个使刀的,
围定了三叔。而这时的三叔,不知啥时候已将手中的铁鞭换成了钢刀。小顺子哪见
过这样的阵势,他眼睛亮了,头不疼了,甚至软了几天的胳膊腿都有了劲儿,一面
大声地喊叫着一面从木车上翻滚下来,顺手抄起车上的木棍,使出跟三叔学来的招
数,冲上前去。这一喊一冲,顿时唤醒了父亲和那几个不会武功的吓呆了的亲戚们,
大家纷纷拿起家伙上前参战。几个劫钱的见大势已去,撒腿就跑,躺倒的,也都像
见光的耗子,转眼间就没了踪影。
小顺子无比刺激、无比兴奋,可就在这欢欣鼓舞的时候,他感到天地晃动起来,
那轮即将沉落的太阳突然之间就由橘黄变成了菜绿,他在绿得发黑的光线里,使劲
睁大眼睛看他英雄的三叔,清清楚楚看到了三叔手上脸上的血迹,看到了鲜红鲜红
的血水不仅浸透了他身上的厚棉袄,还正从棉袄的衣襟下滴滴答答跌落在洁白的雪
地上……
三叔倒下的时候没有声音,他身边的雪地上插着那把血迹斑斑的钢刀,眼睛直
瞪瞪地盯着父亲,眼眶都要眦裂了,张开的手掌里亮晃晃地躺着几枚刚刚用盐换到
手的银圆…一大家围定三叔,拼命摇他、叫他,后来就都呼呼啦啦跪倒在他的跟前。
三叔没说一句话,直到咽气,哼都没哼一声,他铁骨铮铮,他死不瞑目。
太阳坠落时,十来个赶来的军警,把他们驱赶成一团,用绳子捆了起来。
父亲拼命反抗、拼死喊冤,被枪托打倒,爬起来时,嘴巴已成了血窟窿……
……小顺子再次睁开眼睛,已是几天之后,他的命奇迹般地保住了,那夺命的
热病也不可思议地好了。救他的老人告诉他,他三叔死了,他的父亲和那几个乡亲
被抓走了,十有八九是抓兵,去了哪里不知道。小顺子不懂什么是抓兵。老人告诉
他,就是被强迫当兵去了。第二天,也就是大年三十的前一天,他怀里揣着几张烧
饼,踏上了寻父的路,他只知道一直向西走,因为那些抓兵的大军是朝西开的。走
过了一座又一座村庄,翻过了一座又一座大山,蹚过了一条又一条河流,一路打听
一路乞讨,直到正月将尽,他也没找到抓走父亲的那股大军。一天中午,他走得饥
渴难耐筋疲力尽,就在将要倒下时,看见不远处的山根下有个村子,咬紧牙关挣扎
到村口,恍惚中看见有背枪走动的大兵,没错,的确是兵!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他本能地闪入路旁的大树后,正琢磨怎么进村怎么办,忽听背后一声喊,两个手持
红缨枪的少年已将他紧紧逼住。就这样,满腔仇恨、走投无路的小顺子,被当成探
子抓了起来,经过一番折腾和盘问,他明白了自己命大、福大、造化大,碰上的这
些大兵是好人。再后来,他知道了什么叫解放军,知道了能给三叔和父亲他们报仇
的,就是这些和他一样的穷苦人。
大约一刻钟后,小顺子已经把那片刻找的河底摸了个遍,任何异物都没发现。
这时,天又亮了许多,他看见焦急的黑蛋在向他招手,叫他上岸。按说,是该上岸
了,他已经冻得浑身发抖四肢麻木了,再不上岸缓缓,随时都有可能抽筋,一旦在
黄河里抽筋,再好的水性,也是凶多吉少。可他没有上岸,天马上就大亮了,万一
出现新情况,可能就没有打捞的机会了。再说,如果真像黑蛋判断的那样,翻到河
里的是这伙匪徒从寺院里抢来的金子,那就更应该把它捞上来。想到这,他向黑蛋
做了个手势,朝下游没有摸找过的地方摸过去。
他不知道,此时此刻意料之中最坏的事情发生了,黑蛋他们看见河对岸两个地
方同时出现了两拨背着枪、抬着羊皮筏子的匪徒。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