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七厅八处的例会每周一次,时间在周一下午。徐佩蓉到八处第一天就赶上了。
例会人不齐,副处长老陈和副处调聂于川出差未归。老陈倒无所谓,没看见聂于川,
她心中多少有些怅惘,连处长老冯传达文件也听不进去。传达过文件,老冯又通知
说三处副处长老周儿子结婚,邀请八处集体出席。众人一片叹息。老冯笑道真不巧,
徐科长是第一天来处里,就得凑份子了。大家都笑起来。处里的杂务内勤是科员小
李。他去年刚毕业,年纪尚轻,吃亏不够,还没学会说话前用脑子过一遍,就有些
没心没肺道,冯处,还是处里收齐了,一并送去?
此言一出,众人都很生气,心里怪他多嘴。处里这个传统很不好。结婚随礼,
应该听凭自愿,红包里究竟多少谁也不知。一旦处里统一收,就等于公开了,谁多
谁少就有了比较。老冯正在上党校,处里事情又多,实在无心管这些,就拿了500
元交给小李,说就按老规矩办吧。完了又特意补充说,老孙你辛苦点,小徐刚来,
多带带她。
老孙今年五十四,副处调吊了七年,虽说对提拔的渴望从未消弭,但希望毕竟
越来越渺茫。不料原副处长老何一死,机会重现,宛如一声春雷唤醒了冬眠。副处
调和副处长虽说都是副处级,但一个是非领导职务,一个是领导职务,就像伪钞和
真币,看上去一样,却经不起揉捏。何况在机关,人人眼里都有验钞机,真假一看
便知。既然知道真假,态度自然不一;既然态度不一,难免有所区别。即便别人不
把区别表露出来,当事人岂能没一点察觉?察觉得多了,蓄在心里如同洪水。老孙
想,省里还能有个泄洪区,自己虽有洪却无处可泄,岂不悲哉。不过老冯今天要他
关照徐佩蓉,证明老同志还是有用处的,多少是个心理安慰。回到办公室,老孙给
小李400 块,说这是我的份子钱。
老韩拿勺子使劲搅着中药,不以为然道,自我要求这么高,看来是要有好消息
了啊。
老韩没能嫁个好老公,却生了个好儿子,在中央某部委当秘书。她临近退休,
无欲无求,又在更年期,看谁都像看昆虫,恨不能一脚踩过去,用力拧几拧。日子
一长,大家都习惯了她见谁灭谁。老孙也不跟她计较,笑着说,就是真提拔也该了,
工龄都三十年了,赶上小徐的年龄了。
徐佩蓉正在打文件,闻言不由笑道,孙处,那您得多关照啊。
老孙坦然一笑,弹了弹烟灰,好像在表示关照容易得很,只要他想。老韩继续
不以为然,对徐佩蓉说小聂也是副处调,出差了,就坐在你对桌——你也是省大的,
认识他吗?徐佩蓉笑着说,同校但不同届。老韩问得直接,她说得巧妙。不同届不
代表没见过,不认识不等于不熟悉。聂于川读研期间年轻气盛,办诗社搞辩论,一
时风头出尽。徐佩蓉当时还是情窦初开,暗恋过他几年。聂于川毕业后再未见过,
不想在七厅重又聚首。她离婚也三年了,谁知道这是不是上天安排呢?她微笑着把
文件打印出来,送给老孙审阅。老韩故意叹息说,小聂人不错,可惜了。
因何“可惜”,徐佩蓉并没追问。这让办公室里的其他人感觉很遗憾。其实故
事还有下文的,既然她不问,他们也不好主动说。删节版总不如完整版好看,而删
掉的东西,往往都很暧昧。原来聂夫人不在得并不光彩,是跟单位的一个司机一起
死在车里。这倒不出奇,出奇的是两人都没穿衣服。一肚子话不得泄洪,三人都有
些不爽,于是集体失语。徐佩蓉觉得莫名其妙,只好陪着沉默。一直熬到下午下班,
四人先后起身离开。老孙走得最晚。出门之际,他碰见五处的老安。五处管人事教
育,老安跟他同年提的副处调,现在已是副处实职到手。老孙拉他进屋,说知道老
弟爱喝茶,这次回老家特意带了盒特级品。老安当然是连声道谢。老孙趁机道,我
们八处新来的小徐——老安脸色一凛,习惯性地看看门口,低声说,她可有来头,
钟厅长亲自安排的。
老孙手抖了起来。糟糕,下午徐佩蓉让他多关照,他竟信以为真了。看样子,
还他妈的指不定谁关照谁呢。老孙心里发慌,下意识地摸烟。老安继续说,究竟是
什么背景,我也不清楚。反正最近几年厅里进的人,数她跟钟厅长关系最近。老孙
狠狠抽了两口烟,苦笑说谢谢老弟,我明白了。送走老安,他后悔莫及。其实抽屉
里还有两盒茶叶,不过给老安的最贵。今天他看见徐佩蓉也喝茶,早知道留给她了。
三百多一盒呢。给老安好茶叶有屁用,提拔又不是他说了算。
第二天徐佩蓉上班,对面的桌子还是空空荡荡。她想了想,公事公办道,韩老
师,陈处他们出差几天?有个文件厅办催得紧。老韩正在看报上的健康讲座,头也
不抬,不耐烦地说,不知道。老孙马上说,今天就回,小徐,厅办虚张声势腆了,
别着急。小李也赧颜道,徐科长,这事该我做的,您就别操心了。昨天我忙昏头了,
怎么能让您打文件呢?老孙心中鄙夷地冷笑,臭小子,肯定也知道消息了,变得这
么快!
昨天下午,小李跟厅办小朱一道骑车回家,东拉西扯聊到了徐佩蓉,聊毕,小
李后悔得两腿发木。回到家,心惊胆战地跟女朋友汇报,又被骂得体无完肤。骂过,
女朋友忍痛拿出盒东西,让他找机会送给徐佩蓉,好歹弥补一下今天的怠慢。小李
认出那是她姨妈从美国捎来的羊胎素,贵得很,她一直舍不得用,就感动地说谢谢
老婆。女朋友嘤嘤道,你什么时候改一改呢?你看小朱,跟你一年进的七厅,人家
都是副主任科员了。小李自卑至极,不敢再言语。当晚,他主动以身为报,竟然绵
软不举,更平添了一层焦灼。
八处有三间办公室,老冯一间,老何死后老陈独占一间,其余人挤在大的一间。
现在徐佩蓉已成大办公室里的晴雨表,除了老韩,老孙、小李都下意识地勘察她的
表情。徐佩蓉心中满满当当,没意识到下班了,呆坐着不动。老孙、小李见她不走,
也不便下班。老韩则无所忌惮,没等到点就溜了。于是徐佩蓉上网看新闻,老孙装
模作样读报,小李埋头发信息,三人谁都不提下班的事。又磨蹭了一阵,门却开了。
聂于川提着行李和电脑包进来,诧异地看着大家,说早下班了,怎么都还在?
老孙站起,把报纸塞进公文包,说有篇评论写得好,看得忘了时间了,下班下
班。小李如蒙大赦,赶紧走人,只是遗憾没能把羊胎素送出去。聂于川见二人走了,
把东西放好,仿佛这才发现办公室里多了一个会呼吸的生物,惊讶道,你就是小徐?
徐佩蓉笑吟吟站起道,是啊师兄,好久不见了。
师兄?聂于川一愣,你哪一级的?
比师兄低几届,我上本科,你读研一。我大三,你毕业。
聂于川恍然道,好,好。厅里又多了个校友。钟厅长也是咱们校友,你知道吧?
徐佩蓉当然不能说,我太知道了,我就是她安排进的八处,于是笑而不答。聂
于川为难说,本该请师妹吃顿饭的,可我今天刚回来,孩子又发烧了,改天好不好?
她失落得厉害,但还是笑着说,师兄别见外,机会多的是。他抱歉地一笑,居然真
的转身走了。徐佩蓉再也无心上网,长长地一声叹息。
其实徐佩蓉那点底细,聂于川早就知道了。故意不说,是因为他有想法。这次
跟老陈一起出差,没少聊到她。老陈最近要提拔了,去厅属研究院做书记,正处级。
因为要离开,信息就可以共享,至少能留个人情在。聂于川使劲回想,终于想起主
编校刊的时候,好像真有一个姓徐的小师妹投过散文,附了封暧昧的信。时过境迁,
当年的小师妹竟跟钟厅长对上号了,幸亏钟厅长也是女的,不然还真有些暧昧。老
陈鼓励他跟徐佩蓉拉关系,搞一搞曲线救国。又说当今有四大铁,一起扛过枪,一
起同过窗,一起嫖过娼,一起分过赃。小聂你跟她毕竟是同窗,跟她搞好关系,钟
厅长那里有利无弊。你看老何不在了,我也要走了,处里少了个副处长,你比老孙
强多了,努把力,争取赶上这次厅里大提拔。聂于川叹气说,同窗又不是同床,再
说了,同过床的还信不得呢。老陈知道他又想起往事,摇头不说话了。回到省城,
两人在火车站分手。聂于川没回家,先去了厅里,见办公室里灯火通明,便暗暗替
自己的决定喝彩。而徐佩蓉见到他时的态度,更加坚定了他的信心。至于扭头就走,
那更是精心安排的神来之笔。聂于川不是当年的聂于川了,现在,他是个高手。想
到这里,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很内敛,很暧昧。
聂于川原本对暧昧并不在行,也不在意。真正开始练兵还是妻子出事之后。几
番试探,出手、交战和整编,他已然修炼成了暧昧高手。大凡高手都会有底气,他
自然也有。处里老冯做了多年正处,在厅里人气正高,距离厅党组咫尺之遥。老何
已死,老陈即将升迁外放,只有老孙能构成威胁。相比之下,老孙资历老,经验多
;他年纪轻,能力强。但是这跟提拔与否关系不大。厅长看好老孙,他就是嘴上没
毛办事不牢;看好他,老孙就是年纪太大不堪重用。如今天上掉下个徐妹妹,跟钟
厅长交情莫逆,又曾追求过他,还是离了婚的,内因具备外因有利,只要运作得当,
还愁副处长被老孙抢走?还愁赶不上大提拔的末班车?就算都不提拔,副处长空置,
他今年才36岁,以时间换空间,积小胜为大胜,熬也把老孙熬退休了。数风流人物,
还看今朝:当然,这是有前提的。就像一列火车,时刻表已定,仅需沿着轨道走下
去,早晚会到站——只要不出轨。如今妻子已飘居云端,出轨的基础不复存在。至
于玩玩暧昧,并不能和出轨画等号,不但不能画等号,还可以得到意外收获。以前
不懂,恪守什么兔子不吃窝边草。一经解放了思想,才发觉“不吃”完全是对低智
商说的。既然都是草,为何不能吃?难道将窝边之外的草吃尽,只剩下窝前窝后郁
郁葱葱的一堆,就不会被猎人发现了?所以关键是要知道怎么吃。到处都吃一点,
自己也饱了,大地依旧绿草如茵,小窝才越发安全。
聂于川第一个暧昧的对象也是个离婚女人,叫苏一文,比他大了四岁。两人是
在工作组认识的。她在六厅工作,已离婚好几年,独自带着女儿。第一次见面是工
作组成立聚餐。酒过三巡,带队领导安排工作,说小聂你负责写简报,小苏你就负
责喝酒。大家都笑起来。苏一文说领导真幽默,弄反了吧?领导笑道我不打无准备
之仗,早咨询过了。你在六厅是有名的“只会喝撑,从不喝蒙”,根本不知道什么
是醉。苏一文爽朗地大笑。聂于川自觉酒量尚可,暗中还对她蛮不服气;等到了驻
地,与接待方几次拼酒下来,方知领导法力无边,慧眼如炬。很快到了收官阶段。
工作组人心涣散,都在苦等省里总结大会的通知。一个周末,聂于川安排父母带威
威旅游去了,就没回去。晚饭时,他意外发现苏一文也在。她解释说女儿去了前夫
那里,回去也是一个人,索性省了车马劳顿之苦。饭后是散步。两人散到一家电影
院门前。苏一文突然说,敢不敢请我看场电影?
聂于川都记不得上次看电影是什么时候了。好像是个节日,厅工会组织看的,
他写的观后感还得了一等奖,发了条蚕丝被。落座之后,他无意中碰到她的手背,
宛如蚕丝般的顺滑。看完一场,苏一文又要看,于是接二连三,直到子夜过后。他
一晚上都恍恍惚惚。三十多年中被灌输的各种理念、信条、规范在心里人仰马翻,
尸横遍野,再无片刻安然。她倒是平平静静,不时无声地笑笑,明明是笑给他看,
却故意不去瞧他。现在回味起来,她真是一身的高手风范。回到酒店,两人并排走,
到了他房间门口,两人停下脚步。苏一文忽然拉住他的手,步履稳健地走向自己的
房间。整个夜晚,聂于川都感觉钻进了一条柔密滑腻的蚕丝被里,四处都是密不透
风的暧昧。
就在不久前,省里办了一个驻村成果展,各厅局都要派人捧场。会展中心里一
时人头攒动。聂于川混迹其间,碰见了不少熟人,亲热地打招呼,仿佛彼此声音越
大关系就越近。徐佩蓉恭维道,聂处人缘真好。他笑了起来,说都是以前喝酒喝出
来的。她就垂下头,边摇边笑。两人走到六厅展区,迎头看见一幅大照片。苏一文
头戴草帽,和一群脑满肠肥的人站在一起,旁边一个黑瘦的农民笑得花团锦簇。底
下一行小字注解:全省驻村先进工作者、我厅干部苏一文深入田间地头。几年不见,
苏一文却看不出变化。好像时光专门去抢别人的容颜,却对她手下留情。徐佩蓉见
他看得专注,过来小声说,也是熟人?聂于川惊讶于她能掐会算,就点点头,轻描
淡写说以前一起下过工作组。她看过注解,揶揄道你们组里出干部啊,混到正处级
了。他随口道那下回再有机会,把你也推荐去。她低声说,你去,我就去;你不去,
我也不去。
聂于川很自然地岔开话题,说你不是有个表弟在某某县吗?苏一文在那儿挂过
职,回头我请她多关照关照。徐佩蓉似乎对他的捉摸不定早已习惯,便轻叹一声,
不再说话了。
回到家,聂于川翻出当年的通讯录,找到了苏一文的电话,打过去。不等他说
话,她在那边爽朗地笑道聂处啊,怎么想起老姐姐了?他一窘,忙说恭喜老姐姐提
拔啊。苏一文哧哧地笑,毫不客气地说,虚伪!去年的事了,今天炒什么冷饭。两
人聊了几句,他趁机把徐佩蓉表弟的事说了。苏一文说不就是想吃财政饭吗,应该
问题不大。她停顿了一下,又柔声说,弟弟你的电话我一直存着,手机换了好几个,
也一直存着,没删。聂于川沉默了几秒钟,说谢谢老姐姐,回头见面好好聊。放下
电话,他笑了笑,自言自语说,高手啊。只是不知她现在结婚没有,是不是还在跟
谁暧昧着。在暧昧上,男人的杀伤力大而短,女人的杀伤面广而长,自成一派各有
千秋。苏一文只是聂于川暧昧的开始,但就像初恋,总归难以忘怀。以前是靠一场
电影,一瞥眼神,一次牵手;现在无非变成了几句对白,一个电话。而人也总是要
成长的。当年的毛头小伙,如今已渐入佳境,开始平静地享受暧昧带来的一切。回
忆过去的自己,就像隔着毛玻璃,面目变得含混,神态变得陌生,想回也回不去了。
因为时过境迁,此消彼长,已是两个世界。
老韩终于找了个机会,向徐佩蓉讲了聂夫人的事迹。徐佩蓉何许人也,当然知
道这些典故,却也不便明说。老韩提到聂于川这两年一心带孩子,没考虑再婚,也
没听说跟谁有暧昧关系。这倒是个意外收获,让徐佩蓉就好感倍增。她离婚,他丧
偶,或许原本就没什么差别。都成了单身,而且配偶都有不忠的经历。前夫虽然花
心,但并不想离婚,前公婆至今对她仍很好,是她执意要离的。究己本心,可能还
是根本就没爱过。前夫出轨无非是个再好不过的由头。老韩见徐佩蓉若有所思,就
问她老公在哪里工作。徐佩蓉淡淡一笑,说我前夫出国了。老韩的嘴巴保持着O 形,
看得见舌头和齿间黑色的中药渣滓,像灭蝇灯上星星点点的苍蝇尸体。徐佩蓉当然
明白只要老韩知道了,就等于全厅都知道了。“非典”是需要空气传染的,绯闻当
然也需要。老韩就是再好不过的空气。尽管她并无恶意,只是纯粹出于传播更多信
息之目的。徐佩蓉并不在乎闲话,和前夫结婚又离婚,闲话还少吗?
老孙得知徐佩蓉离过婚,下意识摸烟,内心又慌乱起来。岁月不饶人哪,只恨
不能年轻个十岁、二十岁,那时他还是有两分姿色的,起码比聂于川强些。更可气
的,是徐佩蓉当着大家的面问聂于川今晚有没有时间,说自己初来乍到,想跟厅里
的校友们搞个聚会,人已经通知过了。他想也没想就说好。钟厅长的履历出身全厅
路人皆知,以徐佩蓉和她的关系,今晚的聚会肯定要出席。聂于川又和徐佩蓉一个
部门,近水楼台先得月自然少不了。老孙犹豫再三,还是找了个合适的机会,咬咬
牙把两盒茶叶拿出来,送给徐佩蓉。徐佩蓉一连声道谢,可他怎么看都觉得虚伪。
老孙并不是无的放矢。眼下就有个天赐良机。钟厅长半月前从北京回来,在部
里要了个大项目,定为七厅一号工程,光是一期投资就要十几个亿。按厅里惯例,
这样的项目要成立筹委会,参与的不是领导就是骨干。八处是业务核心部门,自然
不会缺席。如果老何没死,或者是老陈不走,都不会轮到老孙或聂于川。偏偏时势
造英雄,老何也死了,老陈也要走了,谁能进筹委会,和副处长就更近一步。老孙
自我安慰说老子辛辛苦苦三十年工龄,在八处也十几年了,写的文件汗牛充栋,进
筹委会当然够格。尽管如此,他还是跑到党校,请老冯出来吃了顿饭,巧妙地说起
了一号工程,又巧妙地点明自己经验丰富,能力足够,热情饱满。为了进一步打动
老冯,他还提起了当年一同当科员,一同进八处的老话。老冯也有些感慨万千。到
了最后,两人借酒劲竞相奋勇埋单,弄得都挺激动。可晚饭过后,两人冷静下来,
又都觉得刚才更像是一场表演,根本没涉及什么深层次的东西。老孙骑车回家,发
现老冯真是狡猾,自己除了赔上一顿饭钱,一句瓷实话都没得到;而老冯开车回家,
也发现老孙真是可笑,快退休的老朽了,还想跟年轻人争,他要是进了筹委会,年
龄最大的都比他小,成何体统嘛。何况钟厅长在昨天一次会上,公开提到八处有个
小聂,在厅里内部刊物上发了篇论文,很有想法。“很”字还加了重音。
那篇论文是徐佩蓉授意聂于川写的。说授意可能有些刻薄,但事实如此。聂于
川聪明得很,熬了一个通宵写成,看似和一号工程无关,实则等于是工程的实施方
案雏形。他拿着论文,请厅办主编内刊的老裴喝了顿酒,轻松搞定。有了这篇钟厅
长大加赞扬的文章,聂于川顺理成章地进了筹委会。老孙气得在办公室摔了个茶杯,
老韩多情得很,以为他是针对她,撒泼大闹一回,请了半月病假。又过两天,厅里
研究这次提拔人员名单,钟厅长提议加上聂于川。会上也有人说到老孙。钟厅长避
而不谈,转而问管组织人事的厅长老任,小聂副处调的年限够吗?回答是够了。学
历符合吗?回答是符合。八处有副处长空缺吗?回答是有。有更合适的人选吗?老
任一笑摇头,算是回答。钟厅长就不再问。提老孙的人更不好意思再说。一个月后,
提拔的文件下来,里面赫然有聂于川的名字。
既然是提拔了,视野为之一展,空间为之一开,聂于川就得搬离大办公室,到
老陈那里去。老陈这次也提拔了正处级,但设计院的老书记还有三个月才退休,不
便立刻就去抢班夺权。老陈笑道,这是天意啊,咱哥儿俩能再混上仨月。两人都大
笑。笑毕,老陈有些忘形,邀功说,老哥我的主意不错吧,跟小徐搞好关系,有利
无弊。聂于川心里恨得发紧,却不便多讲。徐佩蓉来找他,他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倒显得老陈一肚子小人之心。徐佩蓉也惊讶于他的突然疏远,难过之后,明白了这
是他在撇清。毕竟谁都看不起吃软饭的男人。何况厅里已有议论。不管怎样,徐佩
蓉发现自己真的爱上他了。聂于川比前夫强太多,有能力,有风度,懂珍惜,会生
活,简直浑身都是优点。更要命的是,他也是单身,正需要一个女人。
然而聂于川似乎总也不开窍。在电梯里遇见,他会一如既往地向身旁的人介绍,
这是我们处新来的徐科长,研究生。而徐佩蓉也就温婉一笑。没有其他人的时候也
有,但很少。聂于川提拔后不久,一次上班迟到,他不无狼狈地冲进电梯,蓦地发
现只有徐佩蓉一个人,正错愕地看着他。两人互相点头微笑,竟一时无语。还是她
先说,师兄,送孩子了?
聂于川忙说,是啊,你骑车来的?
徐佩蓉倒不说话了,只是点点头,又垂下头去,似乎在忍着笑。聂于川心中一
动,不明所以。进而一想,有些生气。他觉得她有点骄傲了。不错,你有背景,也
帮过忙,但沾沾自喜是要不得的,表现出来更是不妥。这关系到厅里人的看法,也
关系到暧昧主动权的得失。两者都不能含糊。于是他也不说话,盯着闪烁的楼层号
码。到了办公室,还没落座就被老冯叫了去。老冯一见他张口便大笑起来,说小聂
你也太随意了,好歹也是副处长,牙上有个补丁都不知道。聂于川顿时大窘,背过
身一抹,可不是一小块韭菜?老冯笑毕,叹气说家里没个女人就是不行,你看你,
都成什么样了。
回到办公室,聂于川真想给徐佩蓉打个电话,或者发个信息,却左思右想不知
道怎么措辞,只好作罢。一个上午浑浑噩噩地过去。徐佩蓉垂头忍笑的样子不住地
在他脑海里忽隐忽现。像是看着墙外的人荡秋千,一会儿出现在这头,一会儿出现
在那头。看来他有点错怪她了。其实自己提拔后,厅里的确有人怀疑他曲径通幽,
幽自然是钟厅长,这径就是徐佩蓉。为了撇清,他处处小心翼翼,跟她保持着距离。
他当然能推测出她的想法,只是十年不见,他对她了解甚少,她的真实意图一时不
敢确认,也就拿不定主意。一段时间观察下来,徐佩蓉大约是真心的。其实跟一个
有背景的单身女人暧昧一下,似乎也无伤大雅。反正仅是暧昧,发现不妙溜之大吉
就是。正巧到了午餐时间,厅后勤公司的小姑娘送来两个盒饭,聂于川心里一动,
说你忙别的处吧,这个就交给我。
聂于川后来向徐佩蓉承认,他的确是别有用心的。厅家属院有两处,近的近在
咫尺,远的也有班车,在厅里吃午餐的要么是加班,要么是单身,要么是占公家便
宜。盒饭有两个,处里七个人,老冯在党校,老陈、老韩、老孙家里都有学生,得
回去做饭。符合条件的只有他、小李和徐佩蓉。不过小李新近谈了恋爱,中午也要
抓紧时间缠绵——他一边想,一边推开门——果然只有她。
徐佩蓉站起来,笑吟吟说,聂处师兄亲自送饭,怎么担当得起啊。
聂于川把盒饭放在桌上,叹气说亡羊补牢啊,我得赶紧讨好。不然下次还是不
提醒我,害我出丑。还师兄呢。
徐佩蓉一下子笑得花枝招展,随即垂下头。那一瞬间聂于川更加确认了自己的
决定。他有些委屈地叹气,上前打开盒饭,惊讶说后勤公司不过日子了?居然还有
鸡腿。徐佩蓉好容易敛住笑,闻言又笑起来。她把盒饭推给他,说想吃就拿走,我
不喜欢油腻的。聂于川连连摇头,说吃人嘴短,我是受害者,想一个鸡腿就打发我
啊。
徐佩蓉看着他的眼睛。她是鼓起勇气这样做的。来七厅这么久,两人还是第一
次四目相对。聂于川不傻。拜十几年机关生活所赐,他的眼神不但会克隆,还能变
异,各种神采招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比如徐佩蓉看他的时候,他就知道
她渴望看到什么。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女人,一个三十露头、离婚久旷的女人,一
个可能对爱还有些许幻望的女人,难道不想心猿意马?即使真没有,也是因为没遇
到让她心猿意马的男人。聂于川发挥得很好。他的目光充斥着深邃、平静,不妨再
加些骤然而至的冰冷。这样的鸡尾酒式目光杀伤力很大。他相信,徐佩蓉一定会中
招的。
回到办公室,他信心满满地打开盒饭,看着那个一模一样的鸡腿。油汪汪的皮
下带着片脂肪,略带酱色的腿肉,突兀亮泽的关节——多好的一个猎物啊。聂于川
想,生活多无趣啊,工作多无聊啊,有一个暧昧的对象多好。好就好在一切都在自
己掌控之中,好就好在可以不主动,不主动就可以不拒绝,不拒绝就可以不负责。
他吃得精神抖擞。爱情足以让女人容光焕发,而对于男人,则是暧昧。
门开了。徐佩蓉托着盒饭进来,在他桌边坐下,将一次性筷子倒过来,用筷子
屁股,ifreetxt.com ,把鸡腿拨给他。她笑着说,我还没动呢!师兄放心,我知
道一个鸡腿打发不了师兄。回头我补请,好不好?
整个动作流程里;聂于川内心愉快外表惊讶地看着她,直到她说完。他有些尴
尬地看了看面前的猎物,又看了看身边的猎物,说,太客气了,其实你帮我不少忙,
该我请你的。他的表情又意外又诚实。徐佩蓉一笑道,那算什么,师兄你才客气呢。
聂于川觉得既然环境许可条件成熟,工作力度就不妨稍大一些。他说干脆你也在这
儿吃吧,一个人吃也无聊。
这顿午饭进行得很融洽。徐佩蓉毕竟是初来乍到,一些厅里行政和业务部门还
不熟悉。聂于川就一一讲解,语气很柔和,态度很认真,不时讲两个笑话来调和。
比如他说她前途远大,模样绝不像是恭维,也不必恭维。徐佩蓉愕然看着他,问为
什么。他一本正经道,因为你是无知少女。她越发讶异。他解释说,无,是无党派
人士;知,是知识分子;少,是少数民族;女,当然就是女干部了。小徐你看看,
最容易提拔的四大要素,你一人就占了仨,能不是前途远大吗?
吃过饭,聂于川给她削苹果。长长的苹果皮打着卷,垂到桌面。徐佩蓉不由自
主地说,想不到师兄削苹果的水平还这么高。他笑而不答,递给她苹果,开始削第
二个。削完了却不吃,仍旧递给她。她忙推辞。聂于川说,我老家盛产苹果,小时
候吃伤了。她说原来如此,看来这刀功也是有渊源的。他却说哪里有渊源,小时候
吃苹果谁削皮?我不爱吃,可我儿子喜欢,这点技术也是这两年才练成的。为了儿
子嘛。
聂于川很清楚,忠诚家庭溺爱子女的男人,很容易获得异性的好感。尤其是婚
姻失败的异性。徐佩蓉的目光一刹那温散开来。她像是自语,也像是感慨,说结婚
好几年也没要孩子,离婚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火力侦察的效果很好。聂于川没有答话,站起来端着两个空饭盒,说纸巾在那
儿,我出去一下。等他扔掉垃圾,抽了根烟回来,徐佩蓉自然已经离开了。桌子上
的茶杯里有新沏的茶,水汽袅袅婷婷。他靠在椅子上,又点了支烟。两种类型的烟
雾在房间里交错,苏烟和铁观音的气息在周遭弥漫。这就开始了?聂于川微微笑起
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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