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聂于川搬走后,老孙的状态一落千丈,老何死后疯狂滋长的野心化为乌有。这
也难怪,一个快五十五岁的老吊,直接提拔正处级的希望如同海市蜃楼,虽就在眼
前,却是一片破碎的虚空。老孙彻底明白了老韩快乐的源头。有容乃大,无欲则刚。
老子什么都不图了,谁能奈我何?总不会把副处调再撤了吧?从此通知开会,心情
好就去,心情不好就不去;即便是去了,也不再唯唯诺诺,想什么说什么,管你爱
听不爱听;分管的一摊事,统统推给徐佩蓉,放着年轻人不用,还让老骥跑长途?
老韩再说什么怪话,老孙毫不客气地反击,有时候两人争得面红耳赤。老韩气得三
天两头请病假,老孙泄洪成功,才懒得管她。他想,老子一心向善,厅里偏偏不许,
那老子就当回恶人吧。
老孙撂了挑子,徐佩蓉的压力骤增。她刚来不久,遇见难题只有找聂于川。而
这段时间,聂于川也很忙。筹委会不好进,进去了就得好好把握,好好表现。筹委
会主任是钟厅长,而她还要主持全厅工作,不能事必躬亲。几个副厅长都想替她分
担一些。常务副厅长老任、副厅长老钱最积极。筹委会需要撰写的材料浩若烟海,
有些是老任分管,有些是老钱负责,周游在两位厅长之间,聂于川不得不越发小心
翼翼。老任管八处,是他的顶头上司,伺候的日子不短了,还算得心应手。而他跟
老钱接触不多,不够了解,便多揣了一份谨慎,一有动静就跑去汇报。次数一多,
老钱皱眉说小聂,别动不动就来请示,这点事用得着吗?聂于川就笑,笑过之后,
该请示还是照请示,也没看出老钱有多讨厌。一次汇报完毕,老钱满意道,对,这
事就得这么办,小聂干得不错。聂于川当然说,这是领导指挥得好。老钱说,这么
优秀的同志,提拔得太晚了,就这党组里还有人不同意呢!我当时就堵回去了,有
能力就要破格嘛。你今年也快四十了吧?聂于川赶紧说,三十六了。
按说也不算太晚。可你也知道,在七厅这种单位,有时候错过一次提拔,不知
得等多少年才有机会。像老孙,今年五十五了,也就错过了两次。只两次,十年就
过去了。
感谢领导关怀。
老钱挥挥手,说我还是那句话,该提的就要提。不但你,小徐我看也不错。我
向钟厅长建议过,一个女同志,又是研究生,不妨也破格。
聂于川老老实实道,小徐最近很积极,工作压力也大。
是老孙撂挑子了吧?老钱喷出一笑。唉,不说他了。小徐跟你是校友,业务上
你得多帮帮她。你和小徐有什么需要我这边协调的,尽管说。我喜欢跟年轻人打交
道,显得自己也不那么老。言毕,老钱哈哈大笑。聂于川赔笑站起,告辞。回到办
公室,他对徐佩蓉简直肃然起敬。老钱是厅里巨头,连他也向徐佩蓉示好。看来徐
佩蓉的底细掌握得还不准确,她肯定不仅仅跟钟厅长关系近,不然老钱也不会如此
说话。难道是关系源自省里?不过他看过她的档案,她父母都是普通的高校教师,
那么就是亲戚?师生?他自失地一笑,反正是裙带关系,至于是裙是带,没有追究
的必要。转而一想,老钱为何点破他和她是校友?又为何通过他来转达关心?对于
徐佩蓉的主动,他一直是态度混沌,既不拒绝也不接受,难道这也被别人看出了?
看来,不管他愿不愿意,他与徐佩蓉都成了暧昧的代名词。他想,无论如何,这次
暧昧都有必要开展下去了。何况已经有了精彩的伏笔,不利用太可惜。
如果说第一次共进午餐是意外,第二次是试探,第三次是心照不宣,第四次就
成了习惯。而习惯一旦形成,就很难改变了。只要聂于川中午没有应酬,处里又没
第三人在场,徐佩蓉总会端着盒饭到他那里去。老钱谈话的第二天,赶上厅工会有
活动,徐佩蓉代表处里参加,回到办公室已经快一点了。盒饭安安静静地躺在桌子
上。她看着盒饭,心里有些慌乱,想了半天还是打了电话。她有些不自然地说,谢
谢师兄,吃了吗?说过之后,她简直可以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他在那边笑起来,
说没有啊,你进入跳棋决赛啦?
都一点了,你在加班?
他片刻没说话,继而低声说,等你呢。
她想不到他会突然这么直爽。他明明是在暗示她什么,可又无法深究,只怕说
穿了彼此都不自在。她就只好马上说,那我这就过去。
聂于川果然在噼噼啪啪地打字,一堆文件小山似的摊在手边,封面的发文签上
密密麻麻全是批示。徐佩蓉莫名地有些失落。她坐下笑道,以为真在等我呢,原来
还是在加班。他说不能这么讲,应该说真是在等你,顺便加加班。两人一起笑了。
徐佩蓉垂头要打开盒饭。聂于川拦住她,说,先别打开,猜一猜今天是什么菜色,
猜错的请对方打球。她抗议说这太不公平了,你肯定早就看过。聂于川肃容说,我
保证没有看过。
两人看着对方,房间里一时很安静。徐佩蓉凑到盒饭前,闻了闻,抢着说这太
简单了,一定是鸡腿,谁不知道后勤公司都成养鸡场了。聂于川笑着摇头,说不对,
是西葫芦,不信打开看看?她微笑着朝他努努嘴。聂于川就打开,得意地看着她。
徐佩蓉难以置信地打开自己那份,里面却是两个鸡腿。她马上明白了,脸颊顿时润
红,说你耍赖,明明是你换过了。
你代表处里参加比赛,责任重大啊。多吃一个鸡腿,保证你决赛得第一名。
徐佩蓉忍住笑,说我参加的是跳棋,又不是跳远,再说了,这有联系吗?
小鸡蹦得多快啊。
这几句对话奠定了愉快的气氛。吃完饭,聂于川扔了空饭盒回来,脚步放得很
轻。因为他注意到徐佩蓉没有回去。透过门缝罅隙,他看见徐佩蓉站在饮水机旁,
手里端着他的杯子,却不去接水沏茶,像是在等什么。聂于川只觉一股暖洋洋的气
流涌遍四肢百骸,所过之处温畅通泰。中午时分,大楼里静悄悄的。他见四周无人,
便蹑手蹑脚地退后了几步,加重步伐走到门口,推门进去。她果然已经在给他接水,
动作很自然。聂于川惊讶说,不用麻烦,我自己来就行了。
客气什么。你是师兄,又是领导,为领导服务而已。
聂于川接过杯子,说了声谢谢,顺手放在桌上。杯子把上有些滑腻。不知是她
手心的汗,还是淡淡的护手霜。他打开一份文件,浏览、翻动,像是在找着什么。
徐佩蓉应该在看着他。那种傻傻的目光,傻子都能感受得到,可是他却偏偏不去回
应。她待了一阵,看见一份杂志,捞到救命稻草似的拿起,说师兄没落下专业啊,
还有小说杂志,借我看看吧。他这才抬头看着她,微笑说没问题,尽管看。随即又
翻着文件。徐佩蓉握着杂志刚刚坐下,猛地发现再也找不到继续待下去的借口,勉
强一笑说那您忙吧,就起身离去。他的冷淡突如其来,没有丝毫征兆,但他也明白,
这必不可少。顺水推舟谁都会,平地波澜才是高手。徐佩蓉出门之际,聂于川瞥见
她黑色牛仔裤下精致而轻颤的臀部,转过头来,啜了口滚烫的茶。暧昧其实并不是
一捅就破的窗户纸,而是贴了一层纸的窗玻璃,想一捅就破那就错了。但也不能让
想来捅的人一蹶不振,再不复来。那就不叫暧昧,而是欺骗。何况徐佩蓉还有比较
暧昧的背景?像他这样的高手并不想骗人,却也不愿被人一览无余。好在一切才刚
刚开始,而且都在自己的掌控之间。
由于午饭吃得晚,午睡也不现实了,聂于川索性真的打起了文件。文件是老任
要的,说实话真还挺急。钟厅长对筹委会的前期工作很不满,会上点名说了老任几
句。老任有些委屈,又有些得意。你又没明确究竟是谁负责,怎么板子打到我头上
了?反过来一想,这等于是将此事交给自己,既然变相排除了老钱,就不能说不是
好消息。老任精神一振,一上班就召集筹委会的几个骨干开小会。既然是小会,老
钱就不必参加了。小会上,老任,i freetxt.com,让八处赶紧拿个考察方案出来,
他再报给钟厅长。聂于川明白,说是八处起草,老冯贵为处长,肯定不会亲自动笔,
老陈忙着落实去设计院,所谓方案,说到底还是落在自己头上。果然,老任一边给
大家发烟,一边对他说,怎么样小聂,有难度吗?
这么大的材料,冯处又在学习,我一个人怕是能力有限。最好是陈处跟我一起
搞。
老陈说走就走,帮不上你。老任弹了弹烟灰,笑道你们八处我还不知道,老冯
就指望你了。对了,不是还有个研究生小徐吗?
老冯忙说,小徐才来不久,业务上还不熟悉。
老任皱眉道,都好几个月了,还叫不久?业务也该熟悉了吧?你和小聂得多帮
帮她嘛。她是钟厅长挖来的人才,重点人物,得好好培养。钟厅长说过,我分管的
处室,有几个人才,小聂和小徐都不错。
下楼的时候,老冯的脸色有些难看。聂于川赶紧敬烟,点火。到了办公室,老
冯坐下叹道,这个小徐!几位厅长都夸她,真喜欢,直接调秘书科算了,搁在八处
成尊佛了,不敬她不行,不用她也不行。接着就不说话,抽烟。一开始,聂于川心
里也不痛快。大凡下属,都渴望受重用,更渴望受专用。本来这个狗屁方案并不难,
他一人足以搞定,为何加上个徐佩蓉?难道是不信任?可看见老任忧心忡忡的样子,
他又平衡了。人家徐佩蓉原本就有背景,老任也好,老钱也好,各个场合都表示看
好她。老冯都被噎了几句,自己一个刚提拔的小副处长,吃什么醋?
聂于川斟酌着说,我看老任这次明确负责筹委会,也有小徐的因素。钟厅长说
八处有人才,他又分管八处,协调起来方便。
也不尽然。老冯苦笑,小徐再有能力,也是个小科长而已。别的不说了,方案
要紧!
那小徐呢?
你就受点委屈,方案你写,上报时就说是你们俩搞的。靠,真他妈的麻烦。
聂于川有点啼笑皆非,搞不懂这是他占徐佩蓉的便宜,还是徐佩蓉占他的便宜。
回到办公室,老陈照旧不在。最近他有些神出鬼没。这也难怪。老陈正处级是有了,
但还未上任;既然没上任,就像美味珍馐送到桌上,却找不着筷子,只能干巴巴看
着,而且随时会有变数。聂于川无心管他如何找筷子,把一号工程的文件摆满一桌,
琳琅满目。其实考察方案并不难,有的是以往的模板,加工组合一下就行。既然心
里有了主意,就不急于动笔。写那么快干什么?送上去的时间越早,领导修改的空
间就越多,劳动量就越大。现在不急,可以先上上网,看看新闻,有场球赛错过了,
正好补一补。但两支烟过后,一场球没完,聂于川蓦地惊醒。还是太幼稚。哪个厅
长不是宦海风云里过来的,手下秘书笔杆这点伎俩焉能不知。糊弄领导虽是常事,
却不可常为,领导在意的事更是糊弄不得。就像找领导签字报销,发票里头有没有
水分,有多少水分,领导心里清楚得跟明镜似的,却问也不问就签了。不是领导好
糊弄,而是领导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要是不识好歹,非逼领导把另一只眼也
睁开,吃亏的还是自己。在七厅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聂于川总结出一个真理,该应
付的事绝不能认真,该认真的事绝不能应付。看似简单,实则玄奥。瓢泼大雨没听
说能淹死人,一口小井却能要命。
这边一身冷汗未消,那边老冯就来电话,问开始动笔没有。聂于川惊讶于他有
透视眼,忙撒谎说已经开始了。老冯欣慰说,好好干,老陈已经正式办了调动手续,
今晚请八处全体聚餐,算是告别。聂于川说这么快!老陈瞒得真严,我跟他对桌,
愣是藏得滴水不漏。老冯笑道这事怨不得老陈,他不像你年轻,岁数大了机会有限,
不敢出岔子。不一会儿老陈到了,笑呵呵地通知他今晚七点,天鹅阁聚餐。他照例
是一番祝贺。筷子到手,尘埃落定,老陈实在是开心,兴奋得直搓手,又出去通知
其他人。聂于川一边翻文件,整思路,一边酸酸地想,老陈也不容易,虽说是个事
业单位,毕竟也算一方诸侯,有了自己的独立王国。他正胡思乱想着,老陈皱眉回
来,说八处真是得整顿了。大白天的,老孙那边居然一个人都没有!
聂于川笑着解释,老韩生病请假,老孙和小李的主业是打乒乓球,小徐去工会
参加跳棋比赛了,哪里还会有人?你有事先去忙,我负责通知。
老陈和他各自点烟,抽着。老陈有一搭没一搭地道,小徐最近挺忙的。
嗯,老孙成了甩手掌柜了。聂于川生怕他又说什么拉近关系有利无弊的话,想
把话题转移到老孙身上。可老陈偏不上当,说小徐是你的贵人呀,她一来,你就提
了副处长。开玩笑开玩笑,不过她的关系挺硬的。 聂于川认真道,你知道她的
关系?
老陈看看他,说别瞒我了,你能不知道?你肯定知道。
聂于川说,我是真不知道。
老陈看了看门,低声道,小徐上面有人。
这句很暧昧,也实在是废话。聂于川还是一脸恍然大悟,哦,原来如此。
老陈说,她在八处,对八处是好事,对你也是好事。你想想,领导们自然喜欢
看到她出成绩,她的成绩还不都是你的成绩?老冯进了党组,就是你管着她嘛。
再别说谁管谁了。他苦笑说,唉,原以为来了个干活儿的,这下谁还敢使唤她。
可不是嘛。老陈诚恳地说,我这一走,八处可就只忙你一个人了。聂于川心里
说,你就是不走,又干过多少?嘴上却道,老兄当一把手去了,可别忘了弟兄们。
老陈连连摆手,幅度很大,像是溺水的人。他低声说,老弟放心,设计院虽说
是事业单位,也算是一级组织吧。处里再有不好消化的账,给我送去。
老陈这话水分不多,真诚的比例很大。八处负责全省的行业管理,设计院也在
管理范畴之列。行政审批就像皮筋。熟人来了,抽根烟讲个笑话的工夫就办了手续
;遇见生瓜蛋子,那就是“十五个工作日”。更倒霉的,随便挑他个毛病,打回重
做,再送来还是“十五个工作日”。要不是靠着这点行政资源,设计院那么臃肿腐
朽的老单位,早混不下去了。聂于川见老陈说了交心的话,也肃然说,老兄见外了
吧?从今往后,设计院的事八处上门服务。
老陈哈哈大笑着站起来,叮嘱说,晚上天鹅阁,七点,别忘了!
聂于川送走老陈,又点了支烟。徐佩蓉果然是有背景,而且来头还真不小。这
些虽然都料到了,但一经确认,仍是有些意外。由于暧昧的程度还不到,他没有问
过她离婚的缘起,不过无论如何,看来这次有益无害的暧昧都有必要进行下去。他
摁灭烟蒂,看看表已经十点多了,便不敢再偷懒,扎扎实实地写了起来,直到后勤
公司的人来送饭。老冯又打电话来,说中午有饭局,问他能不能过去。聂于川为难
说恐怕去不了,写方案呢。老冯马上说那就回头再说吧,一切以方案为重,等方案
通过了请你吃活海参。聂于川说话的时候,正在把自己盒饭里的鸡腿拨给徐佩蓉那
一份,忙忍住了笑,说谢谢领导关怀。
那两个鸡腿在中午的暧昧里成了重要道具。暧昧已过,下午上班,聂于川就挨
个打电话通知晚上的饭局。大家莫不响应。连老孙也爽快地说要去的要去的,好好
沾一沾喜气,看我这个老吊什么时候也能进步进步。倒是徐佩蓉的话很简短,只是
说知道了,一定去。看来中午那点突如其来的冷淡,留下了一些后遗症。聂于川当
然有准备,就说,没事的话你过来一下,有点专业问题咨询咨询。
老陈一走,办公室里就剩下他一个人。空间一大,暧昧的难度系数就小了,不
用因有别人在场而费力斟酌语言。他见徐佩蓉进来,忙站起,把位子让给她。他说
请你看一下,你是专业出身,别让我闹出白脖话来。徐佩蓉显然没想到这个。她稍
稍迟疑一下,欠身坐在他的椅子上。聂于川坐在一旁,看着她身子前倾,翘臀不安
地挪动,握鼠标的手指也在微微颤着。他刚刚站起,椅子上应该还有他的体温。他
想,她坐在上面当然要心旌荡漾的。徐佩蓉看了几行,情不自禁说聂处就是聂处,
写得真好哎。
又不是写小说,哪里谈得上好。聂于川苦笑,指不定领导那里怎么修改呢。再
说了,今后别叫我聂处,还是叫师兄吧。
叫聂处,是同事关系;叫师兄,是同学关系。显然后者更适合暧昧的气氛。徐
佩蓉刚想说话,聂于川突然探出手来,伸到她前胸下缘和抽屉间的缝隙里。那个缝
隙很小,小得像少女初吻前微张的双唇。尽管聂于川的手努力在回避,却还是触到
了她的衣服。准确地说,是触到了她的胸部。徐佩蓉本能地朝后退了退。聂于川将
半个身子斜过去,几乎碰到了她的大腿,这次她是退无可退了。徐佩蓉第一次离他
这么近,甚至可以看得清他后脑上的根根头发。她的呼吸明显地屏住了。聂于川顺
利地拉开抽屉,拿出里面的一个苹果。
不能让你白忙活,大苹果伺候。
聂于川朝她晃了晃手里的苹果,脸上多了份不常见的调皮。似乎刚才那白驹过
隙的一触根本不存在。即便真的存在,他的脸上、眼睛里也是一尘不染,让她不由
得为自己的多情而羞愧。她嘴角旁边绯红嫣然,说,师兄太客气了。
其实聂于川这一切举动根本谈不上客气,而是高手才有的收放自如。他熟练地
削苹果,递给她,心里说,看你能抵御到什么时候。其实徐佩蓉早已丢盔卸甲,像
是手里干干净净的苹果,再无一丝可以遮掩的东西。她小小地咬了口苹果,顶端有
股夹着果香的淡淡的烟草味。她问他,我第一次参加处里聚餐,大家喝得厉害吗?
老陈是三两的功夫。聂于川擦手,将纸巾团成一团。不过今天他做东,自然要
超水平发挥。老冯半斤八两的酒量,控制得也好。小李呢,前三杯挺唬人,接下去
就露馅了。老韩肯定会说她不能喝。
那你呢?
酒量不行,酒风还可以。
老孙呢?
聂于川皱眉,像是组织语言。徐佩蓉笑着说,难道师兄也总结不出来?
不是总结不出来。聂于川一笑,只是词儿不太文雅。
你就说好了,我会过滤的。再说,我不信师兄还能有多不文雅。
老孙属于——有酒必喝,逢喝必醉,简单地说,是有酒瘾没酒量。
徐佩蓉笑起来,这词儿没什么不文雅啊。对了聂处,老韩好几天没来上班了,
说是生病,用不用去看看?
不用。老韩就是这样,一年里有一多半都请病假。
她挺敢说话的。一现在是老孙更敢说吧?
徐佩蓉一愣,笑起来。聂于川岔开了话题,说快看文件吧,大苹果不能白吃啊。
她撇嘴说,真小气,三句话不离本行。聂于川明白,她已经完全从中午的后遗症里
解脱了出来,对他突如其来的主动惊喜异常。可惜,暧昧高手的主动都是伏笔,而
与之呼应的,难免是突如其来的冷淡,就像今天中午。
天鹅阁离厅里不远不近,是省城极有名的一个饭店。没到下班时间,小李就在
办公室里嚷嚷,说早知道晚上有大餐,中午饭都省了。徐佩蓉愉快地微笑,没有回
应。老孙大口抽烟,说那算什么,等俺老孙也提拔了,请你吃国宴。由于气氛和谐,
老韩也没讽刺他痴心妄想。
据老韩说,她是特意从医院过来的。这一点无人有心去考证。六点钟下班,大
家有说有笑地下楼。一个中年人在大门口候着,见了聂于川忙上前,说聂处,我们
陈书记让我等着处里领导们,车在停车场。聂于川认出他是设计院的办公室关主任,
就笑着给大家介绍。于是众人啧啧赞叹,说老陈太客气,就两步路还派车接。又说
老陈不忘本,当了书记还惦记着大家。到了停车场,一辆考斯特冲他们眨眼。关主
任请大家上车。车上一个位置前有桌板,一看就是给领导安排的。老冯从党校直接
去饭店,无可争议的人不在,事情就微妙起来。微妙面前,众人都心照不宣地微笑。
聂于川看也不看宝座,大步走到后边。老孙最后一个上来,见众人都望着他笑,便
一屁股坐下,扭头说大闹天宫三十年,一夜回到花果山,今天俺老孙也坐坐玉帝如
来的位置,大家没意见吧?大家一起笑,纷纷说他坐得好,坐得正确。老孙又扭头
看着聂于川,说聂大处长也没意见吧?聂于川笑着摇摇手。徐佩蓉对老孙很鄙夷,
但见聂于川开朗地在笑,又想起了中午的那次碰触,脸上不由得一阵发紧。她忙垂
下头,让那一抹绯红藏进脸颊的阴影里。
到了饭店,走近包间,老陈在门口迎接,俨然一派东道主的风采。老陈说老冯
打电话了,路上堵车,得迟到一会儿。大家情绪高涨,大声酝酿着罚老冯酒。主位
空下来给老冯,其余人等各找各座。聂于川和老陈自然分坐主位两旁。老孙挨着老
陈坐下,说是要沾沾老陈的喜气,又说老韩坐俺老孙身边,顺带也沾一点。老韩不
客气说,我不要二手的,你要是好心就让我挨着老陈坐。大家都笑起来。老韩也笑
了,还是坐在老孙旁边。徐佩蓉松了口气,大大方方地坐在聂于川一侧。她小声对
他说,今天挺热闹的。
热闹还在后边呢。聂于川也是小声。徐佩蓉会意一笑。他明白,这样的窃窃私
语正是她需要的。老孙对他们大声说,小聂、小徐注意点,今天是老陈大喜的日子,
咱们不能开小会。老韩说,眼红什么,咱俩也说说悄悄话?老陈立刻鼓掌,赞成。
包间里笑语喧哗,气氛烘托得很好。关主任来回伺候,像是个幽灵。需要他的时候
必然就在眼前,不需要的时候根本看不见他。不一会儿老冯来了,大家站起迎接。
老冯见还未点菜,连连责怪老陈太见外。老陈把菜单送到老冯手里,说点菜这么大
的事,还是老领导亲自来。老冯也不客气,合上菜单,说不用一个个点了,就你们
招牌四宝吧,四个菜。除了老陈,大家都面面相觑。连聂于川都不明所以。小李沉
不住气,说四个菜够不够啊?服务员捂嘴笑。老冯说小子,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不多时,有厨师推车进来。原来这四宝还是现场做的。服务员鱼贯而入,流水
似的上着菜,很快摆满一桌。大家这才明白说是四个菜,其实是四个主菜,其余都
是奉送。小李见连甲鱼龙虾乌鸡都奉送上来了,有点瞠目结舌,问服务员四个主菜
是什么。服务员笑着介绍,我们的招牌四宝,是东星斑、鳄鱼血米饭、穿山甲熬老
参、秘制河豚。大家一时静默无语。老陈说,用什么酒水,老领导也指示一下。老
冯说,菜不便宜,酒水就简单点,52度水井坊吧。老陈颇有底气地说,先拿三瓶。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大家干过前三杯集体酒,开始轮流过圈敬酒。不多时两
瓶酒一滴不剩。老孙知道这酒也不便宜,喝到的机会不多,一滴都舍不得洒。一开
始信誓旦旦“不喝不喝”的老韩也被灌了几杯。劝酒劝到徐佩蓉这里,聂于川以师
兄身份替她挡了几次,遭到一致抨击。众人没见过徐佩蓉的酒量,却多少知道她的
背景,敬酒也敬得坦率真诚,仿佛喝在她嘴里的酒,最后都进了钟厅长的肚子。老
冯控制得很好,微笑着看着大家你来我往。水井坊开到第四瓶,老孙已经撑不住了,
小李扶着他到洗手间。老冯见状对老陈说,今天差不多了,收工吧。老陈朝门口招
招手,关主任鬼魅一般地浮现在他身边,低头欠腰听了几句,转身飘走。大家又等
了等,老孙这才回来,吐得面如土色。老冯看了眼老陈,老陈会意地站起,举杯说,
八处是我的根据地,设计院全靠八处支持。反正各位不来视察,我定期上访就是了。
大家纷纷笑起来,随着他一饮而尽。
席终人散,徐佩蓉回到家,洗过澡,躺在床上。本来满腹心绪和酒精掺杂一处,
满身周游;现在酒精蒸发殆尽,剩下心绪无处寄托,只觉阵阵头痛欲裂。聂于川分
明看见她也喝了不少,为什么连个关心的电话都没有。难道在他的心里,她真的一
点位置都没有吗?她拿着电话反复摩挲,像燧人氏钻木取火,居然把电话弄得烫手。
打,还是不打?要不然,发个信息?
电话善解人意地响了。竟是他。到家了吗?
睡不着。
聂于川笑起来。答非所问啊,不过,你的酒量不会这么小吧?
心里有事,喝一点都能醉了。你没有跟老陈一起活动活动?
无非是洗洗澡打扑克,本人向来没兴趣。你倒对这一套挺熟悉啊。
我又不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别太小瞧人了。刚才路上,老孙一直唠叨,说不知
道你和老陈去哪儿了。
他见怪不怪地笑了一声。老孙就是这样,生怕我和老陈单独活动,不带他玩。
他顿了顿,又说你快休息吧,明天还要上班。
徐佩蓉握着电话,忽然有种想哭的情绪。这种情绪瞬间燃烧起来,烧得她沉默
下去,像是一截灰烬。聂于川笑着问,怎么不说话了?
她幽幽说,我在想,如果没有你这个电话,我该有多难过。
他显然没有想到她会这么直接。这个——我很荣幸。不过,我觉得你真的有点
多了。别瞎想了,快睡吧。
徐佩蓉还想说,我怎么睡得着呢?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仿佛刚才那句话已
经耗尽了她所有精力、所有勇气。她知道像聂于川那样的男人,一般都会等着别人
先挂电话。他对谁都那么客气,对谁都那么彬彬有礼,看不出态度,辨不清喜恶。
以至于在他面前,她根本感觉不到自己和老孙、和门卫有什么区别。好久,她才艰
难道,好的,你也早点睡。说完就挂了电话,然后垂下头埋在膝间,哭湿了睡裤。
聂于川检查了儿子的作业,又漫不经心地陪父母亲看了一会儿电视。洗漱之后,
他决定再给她发个信息。他知道她肯定没睡。刚才那个电话貌似关心,实则极富侵
略性,应该是把她弄得心神俱疲。其实暧昧的发展也要讲科学,讲可持续性。不能
一味让主动的一方感觉没有回报,有时候回报也是必需的。对她而言,由于背景特
殊,回报不能太吝啬,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她躺在床上,认真斟酌一番,写了个
信息:很后悔没有送你回家,已经很晚了,希望你能睡个好觉。等显示对方已收到,
他便关掉了手机。他想,即便是她幕后推手实力雄厚,即便是她一味主动需要回报,
眼下也仅此而已。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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