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考察方案一层层报上去,再一级级批下来,按常理该是一周以后。但此事重大,
只过去两天,钟厅长“同意”的批示就到了。老任组织开了个协调会,决定派两拨
人出去,八处老冯和厅办老文各带一队,一南一北。老冯在党校刚好有个去港澳新
马考察的安排,两下里档期冲突,虽当面应承了老任,终归有些不舍。这事聂于川
听他提过,知道他左右为难,就出主意说,反正去港澳新马也就十天,也得在广州
出境。领导您先带队去广东,而后跟着党校的团出去,我们几个按部就班地去上海、
江苏。您回了国直接飞南京,咱们会合后一道回来。您看这样行不行?
言毕,聂于川谦卑地看着他,暗暗给自己喝彩。这是个一招致命的主意。果然,
老冯微笑着扔过来一支烟,自己也点上,慢悠悠地说,那你可就得多操心了。
聂于川笑,说给领导分忧,这是我的责任嘛。
那你看处里谁去呢?
他想了想,说任厅长定了三个名额。您一个,我一个,剩下一个,您看着定。
让小徐去吧。老冯吐了一个浓浓的烟圈。这件事涉及专业,她能帮上忙。老任
说要重视她,这不就是重视?
他早知道会是她,却为难道,您肯定不一直跟着,我跟她不太,不太方便吧。
老冯笑道有什么不方便?你还能弄条绯闻出来?她可是钟厅长的人,给你个胆
子你也不敢吧。聂于川站起,笑着点头出去。走到门口,老冯叫住他,欣赏地说好
小子,比我当年强,好好干吧。
回到办公室,他对刚才的表现很满意,对老冯的话很生气。凭什么不敢动徐佩
蓉?就算钟厅长是她妈,还能奈我何?是她主动进攻,又不是老子率先勾引。何况
她离婚,老子丧偶,你情我愿的事情,管天管地,还能管老子的生殖器?徐佩蓉再
有背景,也是个离婚茬子,总还要再婚。帮助她解决婚姻问题,是老子放弃了多少
黄花闺女后慨然献身,她身后的背景高兴还来不及呢。你老冯是处长,遇到难题不
也是一筹莫展。幸亏帮你安排得周密,带队出发带队返回,鬼才知道你中间都去了
哪里。要不是老子,你就梦里去港澳新马吧。聂于川越想越气,恨不能立刻去隔壁
把徐佩蓉就地拿下,再四处炫耀一番。他气鼓鼓地等到快下班了,打电话给徐佩蓉,
说小徐你过来一下,有事找你。
在他的精心引领下,徐佩蓉最近的状态很好。买了新衣服,做了新发型,估计
是确定要发起攻势了。30岁的女人了,又经历过婚姻,太知道该如何去吸引男人的
注意。徐佩蓉进来时,他注意到她换了新行头。一件瘦紧的牛仔裤,裤脚塞进灰色
靴子里,一件灰白色大毛衣罩住臀部,却显得曲线更加风致了。一切都很自然。眼
下这年头,越自然的东西就越刻意。像聂于川这样的高手,当然不会对任何刻意视
而不见,况且他本就有心。他笑着说,小徐今天真漂亮。。暧昧高手的话都会留下
很多切口。比如她可能会说,难道以前不漂亮吗?也可能会说,聂处肯夸奖,真不
容易哦。还可能会说,一个月工资没了,聂处扶扶贫,管几顿饭吧。还有可能——
或者干脆什么也不说,只是垂头在笑。徐佩蓉似乎没想到他今天会这么慷慨,一时
有些不适应。等回味过来,她笑着坐下,说聂处真会夸人,有什么指示?
他把批示递过去。她翻了翻,不解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哭笑不得,点题道,老冯的意思是你和我,跟他一起去。
我和你?她的眼睛瞬间睁得很大,随即又黯淡,自语说还有冯处。那一瞬间,
聂于川决定再大方一点,把惊喜提前给她。一男一女,三十多岁,偏巧都是单身,
偏巧男的打算暧昧,女的已经进攻。这样的氛围,这样的心态,单独出差十来天,
难免会发生一些有趣的事。他需要给她一定的时间和空间去准备,各方面的准备。
暧昧没有准备,就像演唱会已经开始,粉丝已然尖叫,而歌手却找不到话筒。效果
大打折扣。
听了解释,徐佩蓉果然兴奋地脱口而出。那就是说,实际上还是你和我?
这倒有点出乎聂于川的预料。好歹也是30岁的女人了,还有那么优越的背景,
应该不至于如此。在异性的示好前这么不矜持,这么没城府,确实有点不太正常。
她也仿佛看出了他的疑惑,不由自主地垂头下去,钩着毛衣一角坐下。那,什么时
候出发?
周末,今天名单报上去,厅办会订票的。
徐佩蓉赧颜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这么急啊,我得赶紧准备一下。干
好几天呢。
那就去吧,下午不用来了。
她走了。聂于川看得出她有多欢喜。那样的欢喜好像只有少女才有的。她大概
相信总有一天他会爱她,因为她认为他没有理由不爱。她很出色,很努力,而他身
边也正好缺一个女人。她为了他做的一切都心甘情愿,做的每一分钟都甜蜜不已。
即便受到冷遇,她也总能从以前的点点滴滴中找到坚持的理由。然而她还是错了。
聂于川并不缺女人。一个省直厅局36岁的单身副处长,想要找个老婆并不难。难的
是找到之后,就不便再随意暧昧了。然而不能随意暧昧当然很不理想,但如果换来
一点额外回报做补偿,也还不错。徐佩蓉正好能给他补偿,即便她不能,她的背景
也能,这也是他决意暧昧的最大缘起。他有些庆幸,辛苦没有白费,彬彬有礼地拒
绝了那么多暧昧,总算等到了。
出发前夜,威威睡了,聂于川陪父母看电视。父亲问同行的都有谁。听到“徐
佩蓉”三个字,父亲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说,女的吧?他笑着点头。又聊了几句,
父亲突然问他打算什么时候再婚。他想了想,半是玩笑半认真地说,等做到副厅级
吧,起码也要正处到手。父亲没说话。母亲不满道,没听说还有这个条件的,副厅
级?老家一个市几百万人,副市长才几个?他笑嘻嘻说,你儿子现在是副处长了,
相当于副县长。一个县也有几十万人吧?
父亲开口了,说,儿子说得不错,在他这个年纪,这个位置,结婚要慎重。
聂于川马上说,可不是嘛。
你听我说完。父亲打断他的话。不过你总要结婚的。你别看我一辈子只是个正
科级,但我经历的多了。市里也好,厅局也好,其实都是一回事。你现在不急,是
因为你还年轻,又是副处长。看起来拥有很多,可是有多少是你能够放弃的呢?没
有,一点都没有。
母亲只对他的婚事感兴趣,一见跑了题,立刻长长地打了个呵欠,说你们爷儿
俩扯淡吧,我睡了。明天还要做饭呢。她把桌上的瓜子皮苹果核拢到一起,搓进手
心,捧着离去。父亲看着母亲的背影,递给他一支烟。抽吧,咱爷儿俩说说话。
聂于川接过烟,点上。父亲才是一个完整的官场缩影。“文革”老大专生,中
学教师出身,靠一支笔杀人官场。有呼风唤雨,有堕入尘埃,有众星捧月,也有大
势已去。自己现在享受的一切,父亲都经历过。而父亲痛入肺腑的往事,似乎离自
己很远,又有可能明天就会碰上。在这个不可理喻的世界里,什么事情是注定会发
生的,什么事情是注定不会发生的,谁都不知道。父亲抽烟时喜欢深吸一口,存在
口腔,缓缓吐出,又忽然吸进去。一团浓雾刚在嘴边蔓延成形,却转眼不见。聂于
川看着父亲一吞一吐,把玩着青色的烟气,不由笑道,您老就说吧。
我这一辈子,基本上是功不成名不就。但我也有安慰。老婆不离不弃,儿子出
人头地,孙子学习努力。我都六十多的人了,还想什么呢?我一直担心的是你。好
赖也在机关混了一辈子,你现在的花花肠子我太清楚了。想学西门庆,玩儿上几年,
勾搭几个,最后再找个过日子的。对不对?
聂于川看着父亲。他有些无耻地笑,不说话。“过日子的”对他而言,要求太
低了。他决定不向父亲提起徐佩蓉的背景。虽说是父亲,大可以无所顾虑;但爷儿
俩都是男人,吃软饭毕竟不太光明正大。就算还没吃到嘴里,男人一旦有了这个想
法,也难免让人瞧不起,即便是父亲。
父亲继续说,我是个官场的失败者。可有时候,真理并不是胜利者总结出来的,
他们只顾享受胜利果实了。就拿你的状态来说吧。你的底气,是因为你是个副处长,
领导又赏识,还可能再提拔,觉得自己还算是个人物,挑挑拣拣也无可厚非。对不
对?
聂于川还是笑。
其实呢,你这底气是不错的,也该有。但你也想想看,你这底气,多少是牢牢
握在自己手里呢?你是输不起的。你吸引女人,是因为你穿着这身官衣。可官衣是
党给的,是组织给的,总之不是你的,什么时候要回去也由不得你。你玩儿的东西
是炸药包,太有摧毁性了,只适合一无所有的人玩儿。你呢?一个不小心,副处长
就没了。副处长没了,你就一切都没了。
聂于川说,那我是该恋爱呢,还是该谈恋爱?
男人的一生,肯定不会只有一个女人。父亲看了看卧室,坦然说,我也不例外,
你也不例外。当然,女人也有很多种,但这不是今天的话题。你年纪不小了,官也
比我大,我没法告诉你该怎么样。我只是想提醒你,要小心翼翼。记住,你输不起。
如果每次跟女人周旋都牢记这个,起码不会摔跟头。
聂于川摇摇头,那我也太被动了吧。
父亲哧哧笑了。他站起,亲昵地拍了拍儿子的头,像是回到了三十年前。父亲
说,想不被动,当然也好办。你现在不是副处长吗?等你当了处长、厅长,就不用
这么小心翼翼了。
聂于川睡得很晚。父亲的话一直折磨着他,拨动着他的心弦。思绪不定之际,
他给老陈打了个电话,说要去广州出差,用不用给老陈岳父家捎东西。老陈笑着感
谢,说我岳父岳母来看闺女,眼下就在我家,不用麻烦了。聂于川也笑,趁机说你
看老冯安排的,要我跟徐佩蓉一块儿去,这才是麻烦呢。老陈那边敛住了笑,沉默
片刻,认真道老弟啊,你得好好把握自己。小徐的背景,我知道得不多,一句话也
说不清楚。小徐人是不错,不过最好再观察观察。你又不是没见过女人,对吧?我
说话有点直了,老弟别介意。
老陈话里有话,可能他真的知道,但不便说,或不想说;也可能他真的不知道,
所以无从说起。聂于川知道自己和他的关系,也只能说到这一步了。通知徐佩蓉出
差时,他几乎已经确认要在期间跟她再进一步。可是现在,他冷静了。父亲也好,
老陈也好,自己的戏言也好,其实都是一个意思。他现在只有副处长这一身衣服,
虽然比老孙、老韩的赤身裸体强些,但还不安全。渴望已久的正处长什么时候才能
降临呢?如果不断升迁下去,衣服就多了;衣服一多,即便脱去一层,也不会有一
丝不挂的尴尬。他一边抽着烟,一边想。真到了那个时候,父母养老,儿子上学就
都不是问题,连玩玩暧昧也更有底气了。他忽然发现,自己对提拔升迁的焦灼从未
如此具体,如此真诚。
接待方很热情,只是酒量不行。老冯象征性地带队考察一天,就跟着党校同学
直奔香港而去。考察组只剩下聂于川和徐佩蓉。晚上到了酒店,进了电梯,她骄傲
地说,聂处,小女子没给你丢人吧?
聂于川点评说,跟他们比喝酒,起步太低了吧。徐佩蓉刚才喝了不少,把接待
方吓得目瞪口呆,没人敢提出跟聂于川碰杯。他见她撅起了嘴,笑道,不过还是值
得表扬。我们的小徐不但业务好,交际、应酬,各方面都很优秀。她不接腔,反问
道,刚才下车的时候,那个小焦小声跟你嘀咕什么?
两人出了电梯,聂于川微笑不答,点上一支烟。电梯口对面是沙发,茶几上摆
着烟灰缸和糖果、瓜子。他坐下,叼着烟摇头。你怎么凡事都这么好奇?今天的考
察记录做好了吗?老冯可不像我、这么好说话。
在这儿谈工作,太不严肃了吧?
那还能在哪儿,总不能包个会议室。
聂于川当然知道她想去他的房间,正等着他的邀请。如果没有父亲和老陈那席
话,说不定他还真就答应了。至少也是一起喝喝茶,聊聊天。但是现在,他决定不
这样做。虽说她的背景尚不明朗,但毕竟的确是有。对这样的女人,要比寻常对手
更谨慎,更小心。与其一呼一应,倒不如欲擒故纵。徐佩蓉不说话了。她把他的如
履薄冰看成了有意回避,而此时的回避其实就是紧逼。他的步步紧逼让她很难堪。
他连这点主动都吝啬。再泼辣的女人,也不至于在独处的第一晚就投怀送抱吧?她
难以想象他到底在犹豫什么。
聂于川拿起一块糖,剥去一半的皮,捏着底部递给她。她赌气不接。他叹道,
好吧好吧,真拿你没办法。小焦问我,晚上用不用安排。我当然拒绝。怎么样,满
意了?
徐佩蓉的脸瞬间通红。她拿过糖,狠狠地嚼着,说这也太离谱了,我难道不是
女的?话音刚落,他就忍不住大笑起来。她这才明白话里有语病,脸色更红。她结
结巴巴地纠正,我的意思是,有女同事跟着还这么明目张胆,太不像话。
聂于川站起来,好了好了,快回去吧,明天还要考察。徐佩蓉垂头起身,乖乖
地跟在他后边。进了房间,他打开电视,把声音调得很大。她就在隔壁,一会儿肯
定要过来的。他简单地冲洗了一下,没有穿宾馆的浴袍,套上带来的睡衣,仔细系
上每一个扣子。一切停当,他靠在床头,给家里打电话。正跟父亲说闲话,有人敲
门。他微笑继续,并不响应。他有意说了很长时间。刚放了电话,铃声就响了。徐
佩蓉有些不满道,敲门没人理,手机又关机,电话还一直占线,聂处的日程安排得
挺满嘛。
聂于川帮她直奔主题。有事吗?
我的电脑坏了,今天的记录没法整理,怎么办呀?徐佩蓉的语气有些撒娇了。
这是个好现象。他想,起码懂得迂回进攻了。
那今天就不用整理了。他想笑。不然,我把电脑给你送过去吧。
她马上说,哪里敢劳领导大驾,我过去拿好了。
他笑着放下电话,起身去开了门。刚开门她就到了。显然是精心梳洗过,香氛
幽幽,也没有穿浴袍,而是一身很合体,稍显身材又不过于性感的家居服。他一侧
身,她就钻了进去。这是她第一次进入他生活起居的地方。
徐佩蓉撇嘴说,谁知道有没有呢?谁知道现在没有,一会儿有没有呢?
别说胡话。他板下脸,指着电脑。就在那儿呢,你拿去吧。
这么放心我拿走,里面就没什么秘密?
等你往里面输入一些秘密,不就有了。
我真的输入了,你也未必找得到。
喂,你怎么开机了?
我呢,还是在领导这里打,万一有问题可以及时请示嘛。
总算到了你来我往的地步。聂于川想,她终于进步了,不再是欲言又止。她不
乏主动,但主动也要用在刀刃上,要懂得营造过招的气氛。暧昧中的过招是很重要
的。陌生人可以借此熟悉,老熟人可以增进好感,继而做出最后的判断。聂于川心
里很愉快。随你吧,跑了一天,你不累我倒累了。
徐佩蓉歪着头看过来,说那好办,你睡吧,不影响我。
他一跃而起。那我还是别睡了。
她哧哧地笑起来,啪啪地按键。没几下,她又歪头看着他,问电脑里有没有歌。
他让她自,己找,又说我这里只有老歌,你们年轻人的歌我听不懂。她摆弄一阵,
居然真找到了,惊讶说王菲、邓丽君,居然还有郭兰英!他说这就是所谓代沟了。
其实他36岁,她31岁,代沟的说法无非是提醒她年龄差距并不显著。她果然摇头感
慨,师兄还年轻着呢。他笑了笑,刷牙去了。等他出来,王菲谜一样的嗓音正在房
间里到处弥漫,偏巧就是那首《暧昧》:
你的衣裳今天我在穿
没留住你却依然温暖
徘徊在似苦又甜之间
望不穿这暧昧的眼
聂于川吃惊地站住了。这回是真的吃惊。如果说是巧合,那这简直是天意;如
果说是刻意,难道她也成了高手?幸好这电光火石的一愣并没被她看到。他平静了
一下,走到她身边,说,怎么样了?
快好了。徐佩蓉说,你就知道问这个。
她故意又问了几个问题,好让他不便离开。她的家居服并不暴露。但他居高临
下,如果用心,倘若有意,一点点春光还是难免看到的。徐佩蓉从面前的镜子里悄
悄打量着他。可惜,他压根就没看她,脸色也有些生硬,声音却柔软下来。好了,
别闹了,弄完了就回去吧。她刚想说什么,他又补充道,好好休息,今天刚开始,
出差还长着呢。
出差的每一天,聂于川都要给老冯发信息汇报工作。有时候一写就是半天。徐
佩蓉笑他发得慢,他索性把手机给她,让她代劳。她的表情分明在说,她当然愿意
代这个劳,而且简直是求之不得。于是聂于川口述,她飞快地按键。其实她见过他
发信息,并不是这样慢,好像是有意如此。但这又如何?她巴不得多一些这样的小
伎俩,好证明他也渴望有一些事情发生。信息写完,聂于川又看一遍,笑着点头。
她就说,那你得请我吃饭。
晚饭的时候,两人婉言谢绝接待方的好意,说是想自己走走。接待方会意地不
再坚持。徐佩蓉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匆匆跑回房间。聂于川猜测她一定是换衣服去
了。果然,她再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是白天的打扮,一身休闲装。聂于川说,你这
样穿戴,倒显得我一本正经了。徐佩蓉快乐地看着他,说那你也去换。他摇头说,
本人只知道此行的目的是考察,又不是逛街,没带。她越发快乐,说那更好办,咱
们买衣服去。
出门就有商场,霓虹灯闪烁,像是在招手。徐佩蓉视而不见,直接拦了辆出租
车,说去某某商场。聂于川也不去点破,微笑着靠在坐椅上。和省城远隔千里,又
没有老孙、老韩有意无意的敏锐目光,对于暧昧而言,这里简直是天堂。他打定主
意,今晚就让她发挥,看能到什么水平。进了商场,徐佩蓉的手自然地搭在他臂弯。
聂于川悚然一撤,她只抓住了他的袖子。徐佩蓉是有来头的人,可她好像把这些统
统放开,积蓄了莫大的勇气才伸出手来。他有些心软了。就在这一软的刹那,她的
手又来了。可能由于孤注一掷的决绝,她竟然捏到他的皮肉。聂于川情不自禁地叫
了一声。两人一愣之后,都笑了起来。
他看着前方,侧头小声说,你就不怕别人看到?你可是女的。
这里又不是省城,谁认识我们?徐佩蓉也小声说。再说了,你是单身,我也是,
就算真的,真的那个,起码不违反党纪国法吧。
听上去挺悲壮的,悲壮之余还有些悲凉。聂于川不再拒绝。两人手臂相挽,一
边走一边私语。远远看上去好像真的在“那个”了。他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故意
总也不看她,手臂僵硬,保持着最初的姿势。这点简单的幸福,对她而言已是沉重
如山。作为高手,他当然知道这一点,所以也不必更多地给予。他有的是她想要的
幸福,只是现在还不是给予的时候,至少不能立即给她全部。一次性给予就像一次
性筷子,用过也就没用了。她拉着他进进出出,走走停停,终于留步。徐佩蓉神气
地拿起一件,说,你试试这件。店员夸张地赞叹起来,太太的眼光真好,先生穿上
一定好靓仔的。
聂于川无奈地走进试衣间。他本能地先看钱包。该死。身上只有一千多块,本
以为随便吃点什么绰绰有余,就没回房间去取。卡上自己的钱也没多少。而且真要
是连付现金带刷卡,身为男人的面子何在?他气得一拳打在墙上。父亲的话是对的。
小小的副处长,连在女人面前充一充潇洒、玩一玩暧昧都如此困难。而就是这个副
处长,他也是战战兢兢地坚忍了多少年,付出了多少代价才得到的啊。他跟她暧昧,
最大的诱惑是她的幕后,而最大的障碍也是。在世俗生活面前,他的前途、未来、
能力、品格全是狗屎,只能估算而无法折现。眼前这个猫戏鼠、鼠戏猫的游戏,本
就不平等,多亏他是高手,懂得把握,善于经营,才保持了相对平均的态势,才不
至于让她太有优越感。一旦底气全消真相大白,她发现他不过也是只猥琐的小蚂蚁,
有求于己受制于人,还能暧昧下去?他咬牙切齿地抱着新衣服,坐在椅子上,暧昧
的念头荡然无存。醒目的价格标签不无嘲弄地看着他,提醒一切尚未成功,同志仍
须努力。我本善良,标签也本善良。只是自己的标签上,价位还很可怜。
门外,徐佩蓉小声问,好了吗?
聂于川匆匆把衣服拆开,抖了抖,推门出去。徐佩蓉一脸诧异。他耸耸肩,有
点太小了。她释然说,北方人身材要高一些,怪我没想到。聂于川摇头说,算了吧,
我觉得——怎么能算了呢?徐佩蓉皱眉。我已经付过钱了。
聂于川恨不得把衣服团成一团,塞住她微微撅起的嘴。他勉为其难地二进宫,
换上新衣。说实话,她的眼光还是不错的。可惜此刻的他无心欣赏。离开之际,店
员躬身说,先生太太走好。徐佩蓉使劲点头,用力挽住他的臂弯。人流喧嚣中,聂
于川突然感到一阵恐怖。这么下去肯定要出事的。如果是别的女人,他还可以控制,
但像徐佩蓉,他实在不敢确保安全生产无事故。他的准备还不充分,她的攻势太过
迅猛,一味腻在暧昧里,到头来吃亏的还是他。这可不是高手的作风。
她的头凑近了他的肩膀,轻轻靠上去。像春风中两枝柳条搭在一起,也像小猫
睡觉时前爪遮住眼睛。她的表情一定很陶醉。他却感觉前后左右全是摄像头,一五
一十地录下她和他,变成光盘,出现在老冯、老韩、老孙、小李办公桌上,出现在
某个网站里。他顿时一个激灵,下意识快走一步,她的手和头都落空了。他有些尴
尬地回身。她已经垂下头,额前发丝遮住了眼,看不到表情。她仿佛弄丢了心爱玩
具的乖孩子,不知哪里寻找,不懂怎样耍赖,又不敢放声痛哭。聂于川走近,看着
她,说对不起,我觉得——太快了。
徐佩蓉并不抬头。如果你真的这么想,我可以等。可你总要告诉我,你究竟对
我怎么想的,你究竟会让我等多久啊。
四周都是来来往往的人。他俩像是剪刀,把平整的人流裁成两列。聂于川怎么
能对她说,等我当上处长,当上厅长,再跟你好?他只能缓缓地摇头,说我不是木
头人。你对我的态度我都能感受得到。徐佩蓉终于抬起头。她的脸上全是泪,而声
音却固执得像砖头。你还是没有对我说,你会不会爱我,会让我等多久。
我只能说,就像这个。聂于川耐心地看着她,指了指旁边的一个招牌。她看过
去,那里写着“一切皆有可能”。这样的幽默恰到好处。既不拒绝也不接受,又留
下了充足的空间给以后。徐佩蓉轻轻一笑,长长地叹息、摇头。聂于川松了一口气,
用掌心抚住她的肩角,微微用力,转过她的身子。两人朝大门走去,再也不讲一句
话。
离开广州前一天晚上,徐佩蓉在告别宴上拼命地喝,开了白酒、红酒、啤酒的
酒戒三种全会,喝得接待方五体投地,也把自己喝得酩酊大醉,吐了好几次。到了
最后,她连吐的力气都没了。聂于川扶她回房间,她像个祭品,软在床上四肢舒展,
脸庞光泽闪耀。他褪去她带着秽物的衣服,只剩白色的内衣。她浑身都是汗,他也
是。她的身体在灯光下,到处亮晶晶的,毛茸茸的。他在床边坐下,指尖轻轻触及
她的皮肤。如果她是装醉,肯定会有战栗。但是没有。她平静地躺着,毫无反应,
任凭男人的指尖游走,听任男人的任何举动。他的头里霍霍地响着,像是火车在山
洞中叫嚣,也像是钻头在石壁上跳跃,所过之处碎屑横飞。他还在试探,试探是因
为不放心,不放心是因为顾虑太多。坐在她身边,他感觉到了自己的坚硬,又柔软,
又坚硬。他远不是正人君子,他做惯了小人和孙子才做的事。可是偏偏眼前唾手可
得的占有,他却难以担当。他甚至想,她为什么不是苏一文?为什么要有背景呢?
他现在不是不想玩,而是玩不起。如果他和她实力持平,背景相等,他就会毫不犹
豫地放纵本能。这些他都没有。不仅没有,还可能因此失去既得的全部。所以即便
是男人的本能,他也不得不扼杀掉。这是另一种本能,无关道德,无关修养,仅出
于恐惧。他最后看了她一眼,拉起被子,代自己压在她的身上。合上房门,站在走
廊里,他感觉硬邦邦的地板上波涛滚滚,他就仿佛是巨大风浪上的一艘小舢板。走
也走不动,站也站不住。想伸手扶墙,没想到那里也是汹涌澎湃。他踉踉跄跄地走,
不无悲哀地想,这都是因为他现在是个不上不下的副处长。级别高一些,就有了底
气;或者低一些,就没了顾虑。可惜他底气尚无,顾虑甚多,于是连做一回男人也
成了奢求。
离开广州,到了上海,继而是南京。老冯在马来西亚打来电话,说后天回国。
两人只得多逗留两天。这段日子每到夜晚,徐佩蓉都要以各种理由到聂于川的房间,
要么打文件,要么聊天。对于那晚的事,两人心有默契地都不提起。离开前的晚上,
两人一直聊到十二点多。他打了个呵欠,嘴里却说,茶凉了吧?我再烧点水。徐佩
蓉莞尔道,你明明是暗示我该结束了,老奸巨猾。这就是所谓领导艺术吧。
我不是领导。聂于川摇头。老冯才是领导。
我不是指官位。我指的是我的心。在那里,你是领导。
聂于川笑起来。
夸张了吧?明天老冯就到了,我劝你还是早点休息。让他意外的是,徐佩蓉并
不再说什么,顺从地站起,笑笑就离开了。这倒让他有些看不透。如果是不再恋战,
她又何必夜夜来聊天?如果是不死心,又怎会说走就走?聂于川抽了两支烟,思绪
跟烟雾似的飘忽不定。他来到大落地窗前,拉开窗帘。远处昏黑的一片依稀就是玄
武湖。他重又点上烟,深吸一口,拿起电话。
怎么会给我打电话?没拨错吧。
我也不知道。你不想听,挂掉就是了。
我想听。你说吧。
说些什么好呢?聂于川踌躇了。暧昧与真话并不兼容。他当然不能说,我有些
想你了,我不想失去你,但我也不敢现在就得到你,所以我们只能暧昧。他听到她
的呼吸声,仿佛月光下玄武湖上一波波荡来荡去的涟漪。宛如两人就在湖畔,而她
就在身边。不知静默了多久,他终于说,你那里看得见玄武湖吗?
当然,我就在窗前。她笑了笑。你也是吧。
是啊。不但有玄武湖,还有月亮。
徐佩蓉还在笑。聂处越来越像个诗人了。
诗人有的,我没有。诗人没有的,我也没有。我怎么会像诗人?只是个普普通
通的男人。
男人哪。徐佩蓉叹口气。动情容易,守情难。动心容易,专心难。而我们的聂
处呢,看不出动情,也不像动心。守情和专心就更谈不上了。
那我算什么人呢?
她不回答,却说你见过盖大楼吗?设计、施工、监理、验收,很辛苦的。我就
像在盖楼。我做了很多准备,很投入很仔细地去盖。而你呢,就像是来拆楼的。
聂于川马上警惕起来。这才几天。徐佩蓉的成长太快了。她的话若即若离,点
破又不说破,看透并不讲透,说得轻松留下沉重,这都是高手才有的作风。他换了
个姿势,认真地斟酌着。世间万物好像突然销声匿迹,只有他和隔壁的她。她无非
想让他承认,他却不肯,因为承认背后就是承诺,承诺背后就是承担。而对承担,
他觉得还无能为力。他现在不想让她离太近,但也不想把她推太远,就在目光所至
触手可及的地方最好。困难之际可以帮帮忙,疲惫了可以解解乏,繁忙时又可以不
挂念,冷落她还可以不担心。这多好啊。
两人一时无语。静谧的沉默中,聂于川终于顿悟,继而彻底弄明白了自己的处
境。他的徘徊和痛苦并非来自暧昧,而是源于自己。徐佩蓉有光环笼罩,人人侧目
敬畏,在她的光环照及自身时,看似遥不可及的副处长居然到手。他是受益者,所
以无法也不忍断然拒绝她。但也正是她的光环太过耀眼,让人看不清,深怕投鼠忌
器,也怕得到之后守不住,故而自卑,故而不敢爽快接受。这就是他一直以来进退
维谷的原因了。
聂于川慢慢说,我想知道,你是为什么离婚的。他还是忍不住去问。他太想探
究她的光环了。他的问题很突然,徐佩蓉愣了一下,说这很重要吗?
不方便就算了。当我没问。
其实也没什么。他总在外边乱搞,我受不了,就离了。不过,他的家人对我不
错。她苦笑说,他父亲跟钟厅长很熟,我调到七厅也是……
她的话戛然而止。原来如此。他屏住呼吸,又长长地出了口气。徐佩蓉的声音
稍微有些沙哑,也有些激动说,这都不重要,关键是你知道我爱你,可你爱我吗?
她刚才的话还没完,她想说什么?聂于川还在衡量着。他忽然感到很悲哀,很
倦怠。明明可以两情欢悦的,但限于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缘由,他不能够去爱,又
不忍放弃,唯有尴尬地暧昧着。他只好深沉地兜圈子,说我们都吃过婚姻的苦。悲
欢离合,阴晴圆缺,有太多的事情是我们根本无法左右的。比起这些,我们是多么
渺小。可我们偏要在这里说爱,说不爱,说不顾一切,好像天地都是我们掌握似的。
我明白了。徐佩蓉的声音有些气恼。你的意思是,我们左右不了什么,所以不
提结婚,但可以恋爱;不谈爱情,但可以暧昧。
婚姻让我很辛苦,爱情也如此。如果威威的妈妈没有死,我到现在可能还不知
道她做了对不起我的事。就算我和你在一起了,就一定会幸福吗?至少我现在还不
敢确认。他说了一半真心话。他是真的不敢确认,只能把一切矛头转向曾受的伤害。
所以你想慢慢确认,想慢慢来。来什么?暧昧吗?她沉默了一会儿,大概相信
了他的托词,说你要知道,我不是那样的女人。如果是,我根本不会离婚的。
我知道,一切都顺其自然。好不好?他说了这句,她再也没有回答。很久了,
他简直以为她已经睡着了,然而那边终于挂了电话。硬冷的塑料撞击声落在他心里。
他可以猜到徐佩蓉是多么难过,但错不在他。如果她只是个寻常的离婚女子,他就
再无犹豫。他会马上到她的房间去。平心而论,他是爱她的,两个人也本可相爱。
但这又如何?他只能暧昧,只能等待,只能在无法估量的日子里去决定接受或者拒
绝。这一切都不由他们,不是相爱就能结合。如同提拔不由自己,不是有能力有水
平就能升迁。抽掉最后一支烟,他想,每个人对用恋睦斫舛疾煌衔用辆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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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皇恰U饩褪撬纯嗟脑赐贰K蛩阃巳戳寺?他有些遗憾。其实这也没什么,他
安慰自己,只当是一段暧昧结束了吧。结束了也就结束了。暧昧本身就是生活的副
产品,给平淡的日子添一抹色调而已。
第二天见面的时候,两人的神态和平常一样。昨晚的彻夜对话像是根本没有发
生过,顶多仅仅是两人做了同一个梦。在梦里说的云遮雾罩的话,再怎样也是不切
实际。下午,老冯匆匆飞到南京。他连机场都没出,马上带着聂于川和徐佩蓉飞回
省城。老冯的急切不无道理,厅里出事了。确切地说,是老任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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