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阳历五六月间,正是洞庭湖的雨季。连着十几天不见太阳,不是暴雨,就是小
雨,即使是阴天,也满含雨意,像噙着泪的眼,噗噜一声泪水随时会滚下来。
湖畔新村社区门口又贴出了一张红榜,几个路人打着雨伞在驻足观看,是小区
内各商铺为四川地震灾区的捐款名单,有捐三十块的,有捐五十块的,最多也有捐
四五百块的。比旁边那个小区居民捐款的数额普遍要少一些。
“咦,笑梅捐了三百呢。”一个手里提着一袋子菜的妇人说。
“就是开洗衣店的那个女人吧?总是她有钱啰。”另一个妇人说。
“她能有什么钱呀,离了婚,一个人带一个妹子。”
哧的一声笑。“穷鳏夫,富寡妇。你怎么知道她没钱?常年四季在麻将馆里打
牌的那个女的,离了婚,又没有工作,又没有做生意,打牌还只打大的——哪来的
钱?同时找几个男人!这个男的这里戳点钱,那个男的那里戳点钱,比谁的日子都
好过!”
“你说得也是。有男人背地里送钱给她用,也说不定。人不可貌相。有钱没钱,
脸上又没刻字。”
“喂,你上午没事吧?打牌去不?”一个突然提议。
“去呀,我没事。”另一个欣然同意了,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提的那袋菜,迟
疑了一下,“我先把菜搁到笑梅那里去。”
“她怎么离婚了的啰?”两个人边走边聊。对别人的隐私,人总是怀有永不满
足的好奇心。
“还能为什么?她以前那个男的在上海打工,跟一个做营销的年轻女子绊上了,
一起开了家小公司,就把这边甩了。我认识她的时候,她才从广州打工回来,男的
说要离婚,她还摸头不知两脑。三十七八岁的人,头发突然就白了许多,背地里不
知道哭了多少次。那样子真可怜,跟疯了一样,逢人就问怎么办。”妇人同情的一
声叹息,又摇摇头,“——她妹子刚进初中,又不听她的话——也怪不得哟,两三
岁就丢给爷爷带,跟她不亲!别人嘛,还不是只看热闹。她楼上的秀姐子还在背后
说她的坏话呢。”
“男人靠不住,钱搞到手才是真的。她离婚,总搞了一点钱吧?”
“没有。只是这边的房子给了她。那个女的厉害,你想想在外面跑营销的,是
什么角色!才刚提出离婚,那个男的就不寄生活费了——还不是那个女的主意。家
里老的小的要吃要用吧?她又不能再出去打工了,妹子大了,做娘的得管着。没办
法,这才开了个洗衣店。那个男的也好意思的,生活费不寄了,他自己的爷老子还
住在笑梅这里。他爷老子生病住院,全靠笑梅一个人服侍,他回都不回来!”
“她的脾气也太好了吧?换上我,他的崽要跟我离婚,爷老子早就被我一脚踢
出门去了,还服侍他个鬼哟!——喂,她就不知道带妹子找到上海去呀?去打死那
个臭婊子!”另一个简直在怒其不争了。
“去了。带她妹子一起去的,没有用。那个女的是公司的法人,她打电话喊来
了治安警察,说笑梅到她公司里闹事。警察来了,要笑梅走人,说夫妻吵架到家里
去,不要影响别人做生意。你说气人不气人!”
“那就拖。拖也要拖死他们。”听的那个还在事后支着儿,“只要再拖上几年,
等男的新鲜劲过去,婚又离不成,他肯定还得回来。”
“拖了两三年。估计那个女的也急了,都二十八九岁了,年纪越拖越大,到时
候不能结婚,还不是竹篮打水,白白地给这个男的玩了几年。逼男的没用,笑梅横
竖是不离婚。她就直接给笑梅打电话,说男的家都不回了,她不离婚还有什么意思。
听说最后是那边托人送礼给了法官才判下来的。判决书下来,笑梅气得不得了,揣
一瓶农药就去了法院,说那个办案的女法官:”你也是个女人,你为了几个钱,就
让我伢子没有父亲。让我没有丈夫。‘拧开瓶子就喝一也就是那么闹一下。后来又
上诉,上诉也没用,只是把伢子改判给了那个男的。判给了男的,那个女的又不肯
带——也是啰,哪个后妈愿意带前妻的崽?带了也是一只白眼狼。“这话一出口,
两个人都会心地笑了起来。
说话间,就到了笑梅的店门前。如果不是熟悉,简直找不到。人的生存能力完
全可以媲美岩石缝隙里生长的小革,飞鸟衔来的一点土壤,就能发芽生根。一些城
市无业人员和进城的农民见缝插针,把住宅楼下面的车库和杂物间都改成了小商铺
:米粉店、杂货店、家电维修店,凡是这个小区居民日常生活所必需的,这些店铺
基本上都能提供。笑梅的洗衣店隔壁是车库改的早餐店,一个拳头塞得满满的铺面
摆不了两张小桌子,于是大大小小的煤炉子和一块巨大的案板都移到楼前面的花坛
上来了。至于花坛,只剩下一圈砖头围着一圈夯实的泥土。餐桌也摆在外面,几个
人正在吃早餐。洗衣店另一边的水果铺用雨布在铺门口搭了一个棚,与洗衣店这边
打了一个隔断。笑梅就在隔断的拐角处堆放了一些废木料、干树枝,还有一个煤炉
子。煤炉子上面盖着三合板,防尘兼挡雨。洗衣店在左邻右舍的夹击下,差不多被
深埋进去了。这原是个杂物间,就像个地窖,没有窗户,只从门洞处漏进一点天光。
也似乎没有招牌,虽然门楣上方挂了一个窄窄的小镜框,上面用红漆写的“洗衣店”
三个字,但镜框有些发黑了,镜面上蒙着灰尘和一道道污垢,差不多同墙壁一个色,
不仔细看,等闲看不出来。
那妇人把一袋菜搁在煤炉子上面的木板上,走的时候,朝里面喊了一声:“笑
梅,我的菜搁在你门口了,等一下来拿。”
“知道了,没人拿的。”笑梅带笑的声音在店里答应。
笑梅背靠缝纫机坐着在绞裤边。店里有隐隐约约的念经声,是墙上挂着的小录
音机在念“南无阿弥陀佛”。房间太暗,墙上挂着的日光灯大白天也亮着,照着天
花板上层层叠叠垂挂下来的衣服。灯影下,她端正的鹅蛋脸红润健康,头发一把绾
在脑后,用褐色的塑料大夹子抓着,显得干净利索。如果时光倒溯二十年,想必她
也是个朝气阳光的女孩。只是一个劳动女性,到了四十多岁年纪,在世人的眼里,
丑与妍几乎没有什么区别了。
小何半坐半卧在棕色人造皮的破沙发上,跷着腿,那只钉了一排假水晶的高跟
拖鞋,荡悠悠地吊在脚趾上,很自在的样子。她老公在深圳工作,伢子中餐在学校
解决,她闲着无事就成了常驻笑梅这里的播‘音员。她正在播报一个父母离异了的
伢子情况:“那个伢子呢,今年读高一了。回到家里,他妈妈说他,他就门一砰。
问他妈妈要钱呢,就是这样的:”给十块!’他妈妈说:“我一天才挣二十块钱,
你一要就要十块。‘他说:”你还有什么说的吗?啰里啰嗦!’“
两人都笑了。笑声里有无限的包容,伢子的犟头犟脑在她们眼里显得又好笑叉
可爱。笑声未了,小何又做总结:“十五六岁,是最叛逆的时候。不好带。”
笑梅一边飞针走线,一边说:“还好呀。我玲玲昨天晚上还说:”妈妈,别人
都说单亲家庭的孩子最容易学坏。我不这么认为。你看陈阿姨家的小宝考上了清华。
还有周杰伦,也是单亲家庭的孩子。“‘她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弯弯地在脸上笑,”
——我玲玲也是觉得自己没有学坏啰。我说:“陈阿姨一心一意为了小宝。你知道
不?我也是一心一意为了你。”’又低头去绞裤边,嘴边的笑意不觉更深了,“—
—我说:”你读小学,我没有管你。你读初中高中了,我还不是要尽责任,尽义务。
‘我玲玲说,’来来来,拿二十块钱来尽义务。我明天去买东西吃。‘“话还没说
完,笑声已经响起来了,玲玲是在跟她闹着玩呢。孩子眼看着就上高三了,也懂得
体谅她了,平常零花钱都不怎么找她要。上次配眼镜,就是”亲爷爷,好爷爷“一
顿蜜糖水给她爷爷灌下去,只有七八百块钱一个月退休金的爷爷就高高兴兴掏钱给
她配眼镜了。笑梅想起同孩子在一起的那种温馨自在,她眼里的笑多得似乎要溢出
来,眼睛仿佛要挡一挡,弯了上去。然而在人前过于陶醉是不妥当的,她”瞎“了
一声,似乎要截断一下那愉快的潜流,可是脸上依旧笑盈盈的,说:”我们娘儿俩
在家里真是好玩!“
小何也笑。女人在一起,只要一个说起她伢子,另一个也必定会说起自己的伢
子,就像打哈欠也会传染一般。她搜索枯肠,找还没有告诉笑梅的说。
“我上次给我伢子买一条阿迪达斯的裤子。他穿到学校去,他同学说:”喂,
这是阿迪达斯的呢。‘——我伢子不知道他的衣服是牌子货。不知道也好,免得他
从小就爱穿。“
“上中学就知道了。我玲玲像她爸爸一样,就是爱穿,什么牌子的衣服都知道。
前几天她找她爸爸要了三百块钱,买了一条半截裤,就花了一百五。我说她:”也
不知道节省一点,你爸爸挣钱也不容易,不要把你爸爸累死了。‘我玲玲说:“我
才不穿你那样的民工服!’你看我这件衣服——”笑梅当胸把身上那件白色套头衫
往外一拉,“在超市买的,十块钱一件。我买了两件,一件蓝的,一件白的。我玲
玲说这是民工服。我穿着还蛮舒服的,不知道怎么就成民工服了。”
她说起前夫的时候,语气同一般做妻子的说起她男人没什么两样,体贴的,随
意的,就像他们根本没有离婚一样。小何也不奇怪,只是重复了一声“民工服”,
然后嘎嘎地笑起来。在她看来,“民工服”也许是个可笑的词。
进来一个六十来岁的婆婆,身上穿一套暗花绵绸衣裤,手里拿一块绵绸布料,
说还要做一套身上那样的。笑梅丢下手里的活计,招呼客人去了。小何继续播音。
“我伢子现在还是蛮好,就是不知道将来怎么样。有一次我问他,我死了他跟
谁去。他说还不是跟姨妈去。我说:”你还知道跟姨妈去呀?‘她不觉微笑了,伢
子这句跟姨妈去的话,仿佛给了她莫大的安慰。伢子就是伢子,她就是死了,依然
会跟她娘家人亲。不像她老公,今天是她老公,明天谁知道还是不是。常年分居,
偶尔在一起了,她又怀疑他的那些招式从哪里学来的。说是录像里学的,想了就自
己解决。谁信?她又不能去深圳,伢子才小学六年级,等到她守着伢子上了大学,
他与她还相干吗?她的郁闷无法排解,言谈间难免露出灰心丧气来。“昨天我对伢
子说:”唉,等你考上了大学,我就到乡下种菜去。“他说:”不啰,你还是到我
爸爸那里去啰。“我说:”到你爸爸那里去打鬼呀?“
“那还长,还有六年。”笑梅说。她拿着皮尺测量那婆婆的衣长和三围,耳朵
里带着点小何的话,怕冷落了她。
那婆婆也插嘴说:“养儿育女就没有你省心的。读了书吧,还要操心他结婚;
结了婚吧,又要操心带孙子。人一辈子,就没有你闲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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