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女人闲聊,简直是纵横捭阖。那婆婆的话立即让小何对将来产生了疑虑,她想
起她老公哥哥的伢子。“读大学?——他二哥的伢子在读大学,第一个学期,两科
补考。给他钱交补考费,他拿去上网了。他妈妈现在在学校旁边租了房子,好看着
他,先把毕业证搞到手再说。伢子聪明呀,上中学的时候,家里不给钱,怕他上网,
吃的用的都给他买好。你们猜怎么着?他给同学做作业,做一次多少钱!”说着说
着,语气中明显又有了夸奖的意味,这孩子是不省心,可是依然觉得替同学做作业
挣钱到底是个天才的主意。
“如今的伢子就是聪明呀!”那婆婆也赞叹。
小何说:“聪明哟。伢子学法律的,以后是要做律师的。”
那婆婆说:“做律师好呀。打一次官司,听说可以挣不少的钱。”
笑梅把测量的数据用画粉记在了布上。听她们说做律师好,就忍不住说:“律
师最无聊。我离婚的时候,那个律师叫玲玲她爸爸写一个证据,说我怎么怎么坏。
玲玲她爸爸清楚这是假的,到了法庭也没拿出来。那个律师说:”你的证据呢?‘
哎哟,证据一拿出来,真是丑死人,净是一些假家伙。后来,我跑到律师楼去骂了
他的。我说:“你妈的尽做缺德的事,只知道要钱。你这么要钱买药吃!给你祖祖
辈辈买药吃!良心被狗吃了。’——他们贴在墙上的规则写得那么好,可是做起来
不是人。‘律师,不是东西哟。”声音一低,身子往前一倾,像是怕人听了去,
“——前面那栋楼的陈律师,在隔壁吃一碗米粉,咬筋得不得了。他又会编,一点
点事情,他举好多例子。他反正会翻,他想尽方法找尽理由要去说一下别人。——
做律师真的不好。”还没说两句,声音不觉又高了上去。
她又转过身对那婆婆说:“我请了律师也没用。监护权不该给他的。给他了,
也是我带;不给他,也是我带。”
那婆婆显然对笑梅也相当熟悉。“你当初怎么知道他这么快得病呢?没有判给
他,妹子读书,他们就不会管。”
笑梅把绵绸布折叠起来,依旧坐下来拿起裤子绞边,“也是噢。他病了后,玲
玲的生活费就没有寄了。玲玲她爷爷打电话去要钱,那个婊子不肯给。她爷爷就说
:”你要搞清楚点,这伢子是判给了她爸爸的。‘那个婊子说:“他现在病了,抚
养费应该一个人一半。”’从开始闹离婚,她以前男人的名字在她的嘴里就成了
“畜生”,那女人的名字就是“婊子”。离婚没有三个月,她前夫就在医院查出了
糖尿病。不到一年,又查出了肺癌。有人对她说“这个报应来得也真快”,她脸上
虽然笑着表示同意,但是,她嘴里的“畜生”不知不觉又改成了“玲玲她爸爸”。
按说,那个女人的命也不好,闹了几年,好不容易结婚了,不承想是捡了一个病人
回去侍候。隔着这么多的辛苦历程,笑梅暗心里未尝对她没有同情。但是,只要提
起她来,依然有一股莫名其妙的恨意,也依旧叫她“婊子”。
不只笑梅叫她“婊子”,小何也同仇敌忾,说:“哦,他病了,伢子就有理由
不要了?!”质问的语气,仿佛在捍卫她自己的利益。也是因为她自己日日在同假
想敌作战,早就把双方的利弊分析得清清楚楚。“小婊子以为戳散一个家庭那么容
易呢。把一个男人打移交给了她,老的小的都连带打了移交的。一家子老小的生病
痒痛,生养死葬,她都得侍候着。”
大家都哄然笑了起来。笑声像惊飞的一窝麻雀,拍打着翅膀在房间里来回撞。
笑梅看着小何笑,响亮的哈哈声从她嘴里飞出来,飞出来,手掩住了嘴,笑得背过
了脸去……
笑定了,笑梅说:“刚离婚的时候,玲玲和她爷爷去上海,也是说玲玲学费生
活费要多少钱,那个婊子就不耐烦了,说:”哎呀,你回去,回去跟她过日子去。
‘玲玲她爸爸呢,反正家都没有了,有时候还不是忍一忍算了。她爷爷就气不过,
说:“你还想怎么样?你把他的家都搞没了,你还想怎么样?!’那个婊子气得声
都不能做。”笑梅有些快意地笑起来。小何也快意地笑着。那婆婆一只胳膊斜倚在
烫衣板上,也满脸是笑。笑梅又说:“做婊子就是这个下场。我玲玲说,那个婊子
气得要死,气得跑到房里去了。”
离散人家家庭的女人,想日子好过也难。只要男的稍不如意,就可以摆出一副
追悔莫及的样子,仿佛责任全在那女人,他只是上了那女人的当。——当然,他那
性格,打掉牙齿和血吞的,他是不会说她什么的。可是,玲玲她爷爷就不同了,看
不得做不了主的儿子那副窝囊相,尤其看不得他一手带大的孙女受委屈,老脸一抹,
一声声问到她脸上去:“你还想怎么样?!”他一直就不同意儿子离婚另娶,儿子
虽说组建了新家,可老人认为那只是个草台班子,不是一个家,儿子的家里应该有
孙女玲玲,有媳妇笑梅。他当初是挨到儿子正式离婚了,才从笑梅这里搬回老家去
的,可是又牵挂孙女,实在是想不过了,还是来看看。笑梅也依然像从前那样待他。
逢年过节,也打发玲玲去看她爷爷。他做八十岁寿,她还托人带去了一百块钱、水
果和一箱牛奶。老人接着这份礼,当时就泪水吧嗒的。
那个女子遭到了玲玲她爷爷的斥问,肯定是满腹委屈,可是别人并不同情她。
小何和那婆婆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活该!真是报应!”
小何觑着眼望着笑梅,嘻嘻地笑着问:“你还是舍不得他吧?”
笑梅的脸像个门帘子,忽然嗒的一声落了下来,静静地挂着,猜不透里面是什
么心思。快活的语气也收了进去。“有些事,他太让我寒心了。”声音低下去了,
像是隔着门帘子传出来的。
他去上海打工之前,曾经在家一年多找不到事做,原来的那点积蓄买房子又花
了个精光,家里的开销就全靠她在服装厂做缝纫工挣的那几个钱。每月工资一领就
寄给他,他半个月就打电话给她说没钱了。可怜她每天心急得怦怦地跳,睡都睡不
得,人像个黄蔫蔫的瘟鸡子。哪里想到他挣钱刚多一点,就去绊了一个年轻的——
这叫她怎么想得过去!
她带玲玲找到上海去,对那个女人讲:“他现在抛弃我们娘儿俩,等他将来钱
多了,一样会抛弃你。”他坐在旁边,抓起桌上的烟灰缸就去砸她。是玲玲拦着她
爸爸,才没打着——他竟然帮着那个女人打她!
她低着头绞裤边,真的舍不得吗?可是这些事搁在了心里,想起来就寒心;真
的就舍得他吗?那倒也不是,怨恨,有时恰恰是因为留恋。一般的女子,也许一生
的恋爱可以有几次,可是她只爱过这个男人。离了婚,他依然在她的心头辗转,辗
转不去……
然而,离婚哪能就那么斩钉截铁?她也知道,他心里还是舍不得这个家。“你
不要闹,等我回来。”这句话还是闹离婚那阵子,他在电话里头跟她说的。这话一
直存在她心里,如今每翻腾出来一次,只觉得酸楚。
他是想回来的。后来玲玲她姑姑也说,他还偷偷攒了三四千块钱办了一个存折
搁在她那里,都是公司请客户消费时说多开销了一点,这么一点点攒下来的。他是
想攒一点钱了回来的。
这让笑梅一次次地黯然叹息……
尽管说起来也有钱,车都买了几辆;尽管经手进货销货的款项进进出出也不少,
但是一笔笔都清清楚楚,动都动不得。动了那些钱,怎么交代?两个人毕竟在一起,
她对他照顾得还是好的。不要说对他真好就要体恤他心情的话,天底下哪里去找那
种无私的女人,可以由着睡在自己身边的男人拿着两个人共同创业的钱去操心另一
个女人的冷暖?可是,他是有过妻室的人,他早已把那个妻当成了家里人。就算与
她肉体隔膜了,爱情没有了,她也依然是他家里人。成了家里人的妻与他千丝万缕
牵扯着,那种连着血脉的割舍,伤她有多重,伤他自己就会有多重。又无法跟眼前
的人说清楚这些,说了徒然引起争吵——她也不是没有她的道理,跟她在一起了,
理所当然,她就应该是他的唯一。
老父亲生病,他也想回来,可是她坚决不放行,一会儿哭闹,一会儿撒娇——
他一旦回去,老婆还是老婆,孩子还是孩子,熟悉的空气,他们还是一家人。他也
断然不了,只要回去面对笑梅,他就回不来了,以后的日子依然是打工,打工……
犹豫,拖延;拖延,犹豫——人都渐渐懈怠了……
离婚手续办完后回到上海,他去玲玲她姑姑那里喝酒——玲玲她姑姑、姑父在
上海开餐馆。他喝了酒就哭,说他对不起她,他会遭报应的。
可不是这样。移栽一棵十几年的树,尚且要伤筋动骨砍去许多根茎,还不一定
移栽得活。一对夫妻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彼此的皮肉早已深嵌进对方的皮肉中,
那些青春岁月的快乐和痛苦才真正触到了他的心。眼前的女人年轻、会挣钱,说起
来有面子,但是也就是说起来有面子——许多说不出的不如意,像穿着价值不菲的
衣服里捂着的虱子,啮着自己的皮肉,只有自己知道。连心爱的女儿都要放弃……
他未尝不觉得自己的牺牲太大了,不值得。他是个心思重的人,内心郁郁不乐,还
能不病?
得了糖尿病,听人说,性上面就完全不行了。大家都这么猜测:一个青春茂盛
的女人,要她守着一个没有了性能力的男人,肯定是守不住的。玲玲她爷爷就试探
着问过笑梅,说他们的婚姻恐怕维持不了,如果他回来,她还要不要他。
离了婚,她也就死了心。离婚后,也许是佛教的教义迎合了她的心境,她信了
佛。信佛,让她在离婚的伤痛中渐渐平复下来。她也能理解他了:人往高处走,谁
不想活得像模像样?一个给人打工的男人,能有机会当个小老板,想不动心也难。
——没想到他病了,她心里那堆死灰又开始复燃:她等着那个女人像扔一块破布一
样把他扔掉。
然而,她什么也没有等来。
她也知道,他迈出离婚这一步,现在又是这样的情形,肺都切掉了一半,不知
道什么缘故,还不能做化疗——他自知自己活一日少一日,更加不会回头了。然而,
他在绝望中对她的那点怀想,她在千里之外也能感觉得到。可是,他们之间种种心
里的现实的阻隔,让他们彼此问候一声也不可能了……
她做了一个祈祷的咒符,把店门关了两天,亲自到南岳去烧香,在菩萨跟前,
求菩萨保佑他长寿。她在菩萨面前虔诚地跪下去,认真地磕着每一个头,她等于是
捧着心为她病了的前夫祈福。大年初一,她去庙里为他烧高香,高香一百多块钱一
对。平常她是多么节省的一个人,家里除了女儿读书的那盏台灯明亮外,客厅和卧
室都只亮五瓦的灯泡,有一点蒙蒙的光亮照着她做事就行了。人家笑她旧情未了,
她解释:“他死了还是不好。他活着,玲玲还有一个爸爸。”当然是为了孩子,可
是她自己更舍不得他死,怨恨在死亡面前早已变成了心疼的怜惜。
笑梅脸色不好,小何和那婆婆都不好说什么了。过了一会儿,小何才笑道:
“别不承认。我还不知道你,你老公回来,你肯定双手接着。”
笑梅也笑了起来,说:“我拿轿子抬回来,双手接着。”顿了顿,又静静地说
:“我知道,他也不会回来了。我玲玲前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她爸爸和爷爷都
回来了,在厨房做饭。我说:”你爸爸回来,除非他死了。‘我玲玲说,’我爸爸
不会回来,也不会死。‘“
进来一个抱细伢子的妇人,烫衣板前面的过道越发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了,那
婆婆便侧着身子出去了。笑梅冲那个细伢子笑得两只眼睛眯起,亲昵地喊了声“毛
驼”。毛驼不理她,从他妈妈身上溜了下来。踮着前脚,跌跌撞撞往里跑。伢子的
妈妈跟着叫:“慢点!摔着的!”声音扁而薄,是一种金属相互摩擦的音质,听着
让人心里发毛。她四十来岁,脸上薄薄的皮肉,薄薄的嘴唇,薄薄的单眼皮下一双
看人总有点薄寒味道的眼珠子,是住在笑梅楼上的秀姐子。她脸上没肉,短袖T 恤
里漏下来的两只胳膊倒很结实,屁股浑圆,很有几分丰满。毛驼是她的小满崽,大
的是个妹子,已经进高中了。这几年,计划生育政策没有那么紧了,又逢上她老公
财运不错,从原单位辞职后去做生意,挣了几个钱,秀姐子下岗在家里没事,就养
了这个伢子。 她也不用笑梅招呼,径直就往里走。小何赶紧坐直了身子,挪了
挪,腾出位子来。秀姐子一屁股坐了。沙发当头摆着锁边机,锁边机上搁着一个不
锈钢杯子。她熟门熟路端起杯子,倒水在杯盖里喝了,问道:“赵娭娭今天没来呀?”
“还没来呢。”笑梅说。
“你们说奇怪不?今天早上,我家毛驼搬了个凳子站在阳台上,说‘赵娭娭,
外面下雨’,说了一遍又一遍。我毛驼他爸爸还说:”毛驼,你这样喊,赵娭娭也
听不到,隔这么远。‘“——秀姐子家住四楼,赵娭娭与她家隔了十几栋房子,平
常几乎不到她们这边来。
“不是赵娭娭的魂魄跑出来了吧?”笑梅说。有一个迷信的说法,人病了,或
者人临死前,魂魄就会跑出来。“等一下,叫她去请法师收一收魂。”
秀姐子恍然明白过来。“是的呀,你不说,我还没想到呢。我小时候病了,我
娘总是从外面一路喊回家,‘秀妹子吔,回来睡觉哟。’我就在家里答应‘回来了
哟’。我小时候,有个发烧感冒的,就这么治。”
“那是生魂,喊一喊,招回家就好了。魂魄往家里走就不要紧,往外面走不好。”
笑梅也不知道哪里懂得这么些。
话是这么说,大家还是隐隐地有些担心。赵娭娭八十岁的老人了,一个人单住,
子女都在外地。她天天都来笑梅这里。有时候,笑梅上街买东西,她就坐在洗衣店
门口帮笑梅看店子。今天大半个上午了,还不见她来,不是病了吧?如果一口气憋
住了缓不过来,走了呢?笑梅没有手机,她要小何给赵娭娭家里打一个电话。赵娭
娭家的电话号码写在缝纫机靠着的那面墙上。小何拨了几次也没人接。
“哦,我记起来了。”笑梅说,“赵娭娭说这几天她不接电话。过两天她生日,
她不愿做寿,她儿子女儿总是打电话来,说要给她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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