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毛驼在房间里待闷了,站在秀姐子跟前总是哼哼唧唧。秀姐子烦道:“这个伢
子哟,只喜欢在外面跑。”她从手腕挽着的小包里拿出一瓶酸奶,塞到毛驼手里,
“哪!吃吧!都不让我安心坐一会儿。”毛驼有了吃的,暂时也就不闹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拿了几件衣服来洗。秀姐子认识他,彼此淡淡地打了个招
呼。笑梅问明了他住几号楼几号房,翻出衣服的标签,一一记下了,说他过两天来
拿。
等那男子一走,秀姐子就说:“我老公原来单位的,离婚了。”
笑梅问:“喂,他老婆就是那个计算机学校的朱校长吧?好漂亮的呢。她是读
书人,我离婚的时候,她还劝我千万别离,说女人离婚了不好,再找人难。”
秀姐子嘴一撇,说:“漂亮什么啰,只是打扮得像只花蝴蝶。”又冷笑一声。
每说一句话跟着眼睛就一翻,“读书人——读什么书啰?一个护理中专毕业的。一
开始工作就在我爱人他们单位的饭店搞接待。学护理的搞接待,那还差不多,都会
服侍人。后来看到办学挣钱,又去办什么学。一个这样的人,懂什么办学啰?还不
是搞了别人的钱,又去误别人的子弟。——唉,反正如今乱七八糟的学校多,一般
的人搞得清楚个鬼。”
“听说她同市长关系蛮好呢,市长一次就给她拨了一千万。”小何说。
秀姐子说:“是的哟。他们离婚的时候,那个女的就给了这个男的六百万现金,
还有房子、车子也给了他。这个女的呀,”声音一停顿,表示不屑,不值得她一说,
但是不说不舒服的,“——她只要能达到目的,什么事都做得出。还在饭店搞接待
的时候,饭店的经理是个女的,在饭桌上开玩笑说收干女儿,她当时就跪到地上去
喊‘妈妈’了的呢。那个女经理随即把手上的一只玉镯脱下来给了她。这样的事,
你们做得出来不?对女人都这样,对男人,”她一边嘴角往上一牵,牵出鼻子里轻
蔑的一声:“哼!男人可不像女人啦,想从男人那里得到好处,得先给男人好处。
这个女人,只要能给她好处的男人,她脱裤子不赢的。她老公也知道,气得不得了,
经常把她打得嗷嗷叫。前两年就离了,听说后来又搬到了一起,但是那个女的是改
不了了,最后还是分开了。这个男的也找了,那天看见他车里坐着个年轻妹子。”
笑梅说:“朱校长肯定还是有她特殊的才干。不然的话,市长那么大的人物听
她的?”
“你这个人哪!”秀姐子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你也不想想,你说市长那么大
的人物为什么听她的呢?” 笑梅坚持说:“会挣钱也要本事。我没本事,就只
能开这个小店子。”
“话不能这么说。”小何说,“做鸡的比你挣钱多,你不能说她们都比你有本
事吧?就说我们吧,没有到外面挣钱,但是,上,服侍老的;下,照顾小的,这个
用钱能算得清吗?就是随随便便请人做一点事,还得多少钱一个小时呢。”她也是
因为自己没有出去挣钱,所以才有这一套说辞。
秀姐子说:“挣钱靠本事呀?那看什么本事了。有些人挣钱一靠昧良心,二靠
不要脸。笑梅,你要有这两样本事,保证你没有这么辛苦。”
笑梅笑道:“你净说没名堂的事。”
有个妇人来拿衣服。笑梅用衣又从天花板上顶下来几件衣服,给那妇人看过了,
然后在烫衣板上一件件叠好,又用包装袋装好了才递给她。
“多少钱?”
“总共六块。换拉链涨了一块,真是没有办法,什么东西都涨价。”笑梅抱歉
地笑着,为涨了一块钱解释。因为脸色本来就有些红润,又低着头,简直就有点红
头涨脸的味道。
“怎么是六块呢?这么多衣服。”那个妇人多丢了两块钱在烫衣板上。
笑梅捡起两块钱递回去,说:“只有六块呢。换一条拉链,三块。改一条裤腰,
两块。那件改袖子的,就收一块钱吧。”那妇人又推让了一回,还是把那两块钱收
起了,说:“这也太让你吃亏了。你这个样子,我都不好意思再来了。”笑梅笑道
:“收别人也是这么收的。”又留她坐。那妇人说家里洗衣机还洗着衣服呢,便拎
着衣服走了。笑梅看着她出门的背影,还在笑着相送:“好走啊,谢谢你照顾生意。”
小何说:“笑梅,你这个样子一辈子也发不了财。”
裤边绞完了,笑梅又拿起一条要换拉链的裤子,用锥子拆线。她笑道:“我开
这个店子呢,也不图别的,自己能混一张嘴,把我玲玲看住,不让她学坏就行了。”
小何说:“做你这些事,功夫又细,又烦琐,还收不了两块钱。换上我,烦都
烦死了。现在什么都涨价。猪肉十几块一斤,小菜都两三块一斤,你总得活命吧。”
笑梅说:“涨还是涨了的。换一条拉链就涨了一块。等这阵雨季过去,天热起
来了,烫一件衣服也想涨一块。真是没办法,天太热了,烫衣服真不好受。”虽然
早已经是夏天了,但是这些日子,天天下雨,坐在里面还不觉得。到了大热天,烫
衣服时蒸汽一蒸,加上店子又死风闭气,整个就成了个桑拿间。烫斗烫下去,蒸汽
腾腾地升起来,汗就像豆子一般从每个毛孔里冒出来,汇在一起,水一样地在身上
流,头发、衣服从早到晚都是稀湿的。每年热天,她都一身身地起痱子,痱子一炸,
身上的皮肤就成了一块老杉树皮。“唉,涨价也难哕。昨天,一个男的,给他洗了
两件羽绒衣,一件还是白色的长羽绒衣,很难洗的。收他十块钱,他还跟我讲价,
说我黑他。他自己小车开着。”
说话间,又进来一对青年男女。男子瘦得像只猴,尾随在那女子的后头,一进
门眼睛就骨碌碌地乱转,是一种特别留意的眼神,仿佛要在天花板上吊着的衣服间
找寻什么东西似的。那女子也瘦条条的,上嘴唇钉了一个水钻,金黄的长发披在瘦
削的锁骨上。她问笑梅:“老板,那个衣服,我已经把钱给你了吗?”
笑梅说:“给了呢。”
女子说:“哦,给了哦。我也记不太清楚了。”
笑梅说:“是给了呢。”
女子说:“我还有几件衣服要洗,等一下送过来。”
笑梅说:“哎呀,真是对不起,我这几天人不舒服,想休息一下。今天我就没
有收洗的衣服。你去别的洗衣店看看吧。真是对不起呀。”
“今天不洗呀?那我明天送来吧。”
“真对不起,我这几天真的想休息,不洗衣服。”
那对青年男女只好走了。笑梅继续拆拉链,嘀咕着:“自己没给钱,自己还不
知道?!故意装那样子!”
小何和秀姐子摸不着头脑,问是怎么回事。笑梅说:“刚才这个男的是吸毒的。
我本来也不知道。前几天,那边洗衣店的赵姐过来告诉我,说这个男的送去一件皮
衣,本来就是一件旧皮衣,穿了好多年的。要赵姐给他改一下袖口。赵姐改了。他
说缝纫机的机针扎在皮子上有针孔了,一定要赵姐赔,不然的话,就要打人砸店子。
最后赵姐还不是赔了八百块。搞得人家赵姐店子都开不下去了,现在要把店子打出
去呢。赵姐把这件事告诉我的时候,他们已经把衣服送到我这里来了。我还不是赶
紧把他们的衣服洗了,也不等他们来拿,就送去他们家了。他妈妈接的。我说我这
几天人不舒服,想休息,怕不开店门,就把衣服送到他家里去了。他妈妈问给钱了
没有,我说给了。——唉,这种吸毒的人,得离他们远一点,不要让他们找上了我。
自己吃一点亏,自给他们洗几件衣服算了。他们一天到晚就在外面偷东西,戳别人
的钱用。看到店子里有好衣服,他们也会偷的。”
“天啦,你这里的衣服真要是被偷了,还不你赔呀。”小何替笑梅为难地叫唤
起来。
“就是呀。刚才,我就不接他们的衣服……开这个小店子也不容易呢。昨天我
差点收了一张一百块的假钞,洗一件羽绒衣收五块,我找零九十五块。幸好陈姐给
了我这个验钞的,我拿起一照,发现是假的,赶紧追了出去。那女的还说我是不是
换了,我说我身上没有一百块的票子。我也没有点穿她,只说‘你也不知道这是假
的啰’——她肯定知道那张钱是假的,她包里就只有那一张一百块的票子,旁的零
钱都没有。我把钱退给她了,她还不是就拿那张钱去后面菜市场了。还是熟人呢,
她和她妈妈,我都很熟。”
小何说:“也太缺德了,竟然拿假钱来诓你!诓你不成,又去诓贩小菜的。贩
小菜的一天都挣不了几块钱,怎么就黑得了这个良心。有假钱用到牌桌上去也好些
呀。”
笑梅忽然问道:“小何,你走路怎么总是打不起精神啊?”
秀姐子也说:“她走路,脚好像在地上拖。”又乜斜一眼小何,“你把脚抬高
一点啊。”
小何说:“啊?我觉得还好呀。”
笑梅说:“你走路,一点精神也没有,总是有心思的样子。你看我,做什么都
风风火火的。‘活着一日就做神仙,死了就卵朝天”’。她抬头朝小何嘿嘿一笑,
为这句粗话表示不好意思。“这话很糙吧?”笑着问了一句,又去忙手上的活计,
一边说,“可是话糙理不糙。一辈子哟,短得很,活一天就要高高兴兴过一天,死
了就算了。想那么多于什么。”
小何嘴角动了动,脸上现出一点笑意,可是只觉得满心的委屈,能有精神吗?
这样过日子,就等于守寡。感觉人总是虚的,无着无落,常常买一大堆零食和衣服
来填充。待在家里就脾气不好,动不动就冲伢子大声吼。也小心地保持苗条身段,
也打扮着,可是又有什么用?真要是守寡还好些,可以名正言顺在外面找人。隔了
一会儿,她才说:“昨天呢,他打电话来问我在做什么。我说:”我在做什么啦,
在偷人!‘“复述这话时很冲,可是分明对她老公幽怨着。
“你是闲的。”秀姐子说。她因为自己生了两胎,所以总是忘不了生孩子。她
斜眼瞅着小何,嘴皮子一拨,说:“你又没事,还生一个啦。”
小何说:“生鬼哟!前年我就搞掉了一个。”
秀姐子问:“你没上环呀?”
“上了。上了环,身上总有点不干净,就把它拿掉了。反正他又不在家。”
秀姐子说:“他不在家,还不是照样怀孕。”
小何一时没反应过来,说:“他不在家,我拿什么怀?”
秀姐子带笑不笑的,说:“那我怎么知道呢?”她本来想说她去偷人的话,临
到出口,又把话缩了回去,说,“拿黄瓜怀啦。”
笑梅哧的一声笑了。小何知道秀姐子只是开个玩笑,并没有什么恶意,也跟着
笑得嘎嘎的。秀姐子突然发现毛驼不在房间里了,忙起身追了出去,一边叫着:
“耶,这个臭崽子!外面车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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