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小何跟着也走了。说话的声音一消失,录音机的念经声立即弥漫了整个空间。
坏拉链拆掉了,干洗机的门把柄上挂着长长短短一大把拉链,她从中抽出一根,在
裤子上比画比画,不行,又换一根。
给裤子装拉链是个细腻活,线路稍微踩歪一点,门襟处就很难看。笑梅专注地
做着手中的活,什么都不去想。她每天上午就做一点零碎活,给人缝缝补补。要洗
的衣服是在晚饭后,玲玲做作业了,她才开始洗。那些小伙子,衣服不穿得像块酱
牛皮不会送来洗。居家过日子的人,不是很难洗的衣服也不会送到她这里来。那些
衣服,干洗机根本洗不干净。店里这台干洗机,已经锈迹斑斑,从别人手里打下这
个店子起,就成了一个摆设。她只能用手洗才洗得干净。洗完了甩甩于,晾在家里,
第二天下午拿到店子里来烫。有时候衣服一烫干,发现上面还有污渍,又只得返工
重洗。虽然这么辛苦,一天最多也就挣几十块钱,有时没有衣服洗,只挣几块钱一
天的时候也有。可是到了夏天,几乎没有送洗的衣服,靠给人缝缝补补,根本没法
子维持,她又想点子摸索着做一些式样简单的睡衣睡裤。给婆婆姥姥做,收费便宜
点,还是有生意的。
小区里老老少少的妇人都喜欢到她这里坐,也信得过她,赵娭娭、小何,还有
几个婆婆姥姥的家门钥匙都放一片在她这里备用。这几年,她东家长西家短的事也
知道得多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是为这个事过不去,就是为那个事过不去。她
也渐渐想明白了,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有事做,孩子健健康康在上学。这种
太平日子,快快乐乐过都来不及,何必去烦恼那些没用的。改变不了的事实,就随
他们去吧。她养老保险也买了,买的小份额的,一年交两千多块钱,但是,她放心
了,老了不用为衣食发愁。一个人的禄数是上天勘定的,她也不贪心。多吃多占的
人就是这点没想明白,结果呢,自己的禄吃完了,只能用寿来抵。
也不是没想过嫁人。去年,马娭娭的儿媳妇得病过世了,马娭娭就想把她说给
她儿子。她儿子开了一家五金店,年纪相貌也还相当。可是她考虑再三,还是没有
同意。她一嫁过去,就非得去给他守店子,自己这个洗衣店就只能关了,对玲玲的
照顾肯定少一些。如今她同玲玲在一起,真是其乐融融,她担心一个原本不相干的
男人走到她的生活中来,破坏了她们母女之间的这种气氛。——等玲玲上大学不在
身边了,碰上合适的,再随一个缘吧。万一碰不上也没什么,她到庙里修行去。都
说怕老了孤单,有什么好担心的呢?也许担心的事情还没有来临,一切就都变了模
样。人活着,什么事由得了自己做主?生由不得自己,死也由不得自己。俗话说
“尽人事,听天命”,这话就说到点子上了。人活着,也只能在小事上做点努力,
末了还是只能由命做主。再说了,世上又有几对夫妻是手牵手一起进坟墓的?赵娭
娭嫁了两个男人,现在还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
她用剪刀剪断线头,用指甲刮了刮线缝。感到腰背有些酸疼。以前同玲玲她爸
爸在一起时流过产,从医院一出来,就到工厂上班,结果落下了子宫下垂的毛病,
常常引起腰酸背疼。本来只要好好休息,注意营养。这病也容易好,可是她哪里得
闲。每次身上什么地方疼了,她就用土方子治:卷一块棉布,捻上桐子油,点燃了
对着脚板烧——脚板的穴位多,主管人体的各个脏器,这样烧一烧管用。从小就看
惯了父亲这么治病,现在老人家七十多了,还健旺得很。今晚上得烧一烧了。
她反转手去,握着拳头在腰上捶了几下,不由得想起他来——才刚做完一场大
手术。该瘦成什么样了呢?原本那么壮实的身体……快六年了,中间只在法庭上见
过一面。他的模样,如今越想越感到依稀,像洗澡时镜子里的人像,水汽弥上来,
人渐渐像化掉了一般……他死之前,估计是再也见不着一面了。这么想着,心里便
有些凄清,曾经同桌吃饭同床睡觉十几年的亲人,是死是活真的就这样各不相干了。
他这辈子眼看着就要完了;她这辈子的男欢女爱也随着他完了,就算以后找一
个伴,也只是一个伴一再找人,至少得看对方有没有退休工资。不像当年跟他,什
么都不顾,心里眼里就只有他这个人;至于那个女人,他撒手走了,她的故事肯定
还完不了,可是他给她垫了一个不幸的底子——还能好得了吗?
这都是各人的命数。
小录音机一句“南无阿弥陀佛”反反复复地念,听着也不觉得单调,仿佛有一
种奇异的镇定力量,就像佛祖那只佛法无边的巨手在她每根神经末梢抚摩过,抚摩
得她的心里不起半点波澜。
“笑梅”,一个六十来岁的男子,还在门口就打招呼。他精骨身材,脸上的褶
子多得像块苦瓜皮。浅色短袖衬衣、蓝裤子、黑皮鞋,穿得也还整整齐齐。
笑梅扭过头去,说:“李爹,你来了。”
“笑梅,”李爹又亲热地喊一声,“这是我在桥下面种的菜,你拿去吃吧。”
说着,把手里一个装了空心菜的黑色塑料袋挂在进门墙壁的钉子上。笑梅只顾嗒嗒
地踩着缝纫机,说:“李爹,您莫客气哕。我围墙后面种的菜长起来了,有菜吃呢。”
李爹自顾自绕到笑梅的身后,把装了一点花生的袋子搁在了沙发旁边的木椅子
上,说,“笑梅,我这裤子刚才不小心扯坏了。”他掀起衬衣,露出扯坏了的裤口
袋处,“你给我看看,看好补不?”
笑梅转过身来,往前凑了凑,去看李爹扯坏了的裤口袋。笑梅的头一靠近李爹
的身体,李爹感到自己的下体就开始发功启动。他六十出头的人了,但是这方面一
直有要求。婆婆子这些年生病,完全不行了,早已经分房睡了。前不久,他气得半
夜起来捶她的门——年头到年尾,她碰都不让他碰!
他一时情急,一只手情不自禁就摸到了笑梅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上搂过去。
笑梅完全没有防备,脸已经触到了他裤裆里那鼓鼓囊囊的一堆东西。她猛地把他一
推,板起脸,目光不由得严厉起来,说:“李爹,你莫这个样子啰!你是有婆婆子
的人!”
“我那婆婆子有糖尿病呢。”李爹也顾不得体面不体面了,“……我也想呢。”
笑梅懒得再搭腔,仍旧转过身去踩缝纫机,因为生气,针脚一不小心就歪了,
机针扎到了拉链上。她把裤子从压脚板上拉出来,剪断线头,又用剪刀尖拆掉踩歪
的线,重新再缝。她早就看出他不怀好意,每次他来,她只是面子上敷衍,都是低
头不见抬头见的熟人,也不好太相得罪。可是她心里气呀,以为她离婚了一个人,
就什么男人都可以?把她想成什么人了!有婆婆子的人,还一天到晚花花肠子!她
最恨的就是这个!
李爹心想笑梅一个人,寡妇寂寞,以为好得手,没承想碰了一鼻子灰。他有些
讪讪的,走不是,留不是。想了想,觉得就这样走了,反而更没意思,自己便坐到
沙发上,也许再说说话,转圜转圜又好了。那点花生,是他刚才在来的路上,特意
在路边炒货店买的。本来是想两个人吃着花生,谈讲谈讲,就可以亲亲热热的。笑
梅背对他坐着,他堆起一脸讨好的笑,把装着花生的塑料袋朝她后背递过去,说:
“笑梅,吃花生。”然而笑梅的身子并不见转过来,只听见她说:“我忙呢,没时
间吃。你自己吃吧。”李爹只好又把袋子搁回椅子上,自己一粒粒剥了往嘴里送。
笑梅的态度叮嘣石硬,李爹想说点什么都不成。他就纳了闷,一个四十多岁的
女人能不想男人?憋了半天,还是不甘心,说:“笑梅,你一个人,不也是想男人
嘛。”言下之意就是,既然她想男人,他又想女人,不是刚好嘛,何必装一副贞女
烈妇的样子。
“我一天到晚忙都忙不过来,哪里还有时间想七想八!”笑梅立即切断了他的
想头。
李爹又被呛住了。
门外车声人声,沸反盈天,然而与这个地窖一样的洗衣店不相干的,房间里萦
萦绕绕着“南无阿弥陀佛”的念经声,夹杂着缝纫机嗒嗒嗒的声音。笑梅手里忙着,
心里对自己说,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稳,这些乱七八糟想头的男人是近不了她的身
的。有一次也是一个男子,一看就知道是个老流氓,裤裆里那点精液仿佛变成了哈
喇子,都黏巴巴地挂在了脸上。到她这里来了两次,见她和颜悦色的,以为可以随
便,就对她动手动脚。她拿起木尺,高高地举起来,说:“你来,你来,你来我就
打死你!”那个男的还不是灰溜溜地走了,从此再也没有来过。
有花生混着嘴,李爹的尴尬似乎多少有一点掩饰,不然,清汤寡水于坐着更不
是味。冷场了半天,他不得不硬着头皮说:“我把裤子脱了,你给我补补吧。”
笑梅也不阻止他,生意还得做,平时有人穿在身上的外衣外裤扯坏了,临时到
她这里来补,也就在她这里穿穿脱脱的。李爹刚刚把裤子从屁股上褪下来,就进来
一个单瘦的婆婆子。她一进门看见李爹穿着米袋子一样的蓝色大裤衩坐在沙发上,
正抬起一只脚脱裤子,不免狐疑地扫了一眼室内的情形,皱眉说:“你这是干什么?
……你怎么坐在这里?这是堂客们来的地方!”
是李爹的老婆。
笑梅笑着跟她打了招呼。
李爹对他婆婆子解释:“裤子刚才扯破了,来补一下。”
李妈也就不好说什么了。她心里何尝不知道他是在找理由来笑梅这里,不用说
一句话,她也清楚他那点心思,跟了他一辈子,早把他看了一个透里透。笑梅是个
正经女人,他去打她的主意,还不是出乖露丑!奈何在人前不好挖苦他,总得留点
面子。
笑梅装着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似的,照旧与李妈谈谈讲讲。她把李爹的衣服补好
了,李爹穿上。李妈问多少钱,笑梅说一块。李爹忙从上衣口袋里抠出两块钱一张
的纸币,丢在烫衣板上就走。李妈恶声恶气冲李爹喊道:“这下子又急什么鬼啦!
还要找钱呢!”笑梅忙从钱包里找出一块钱,递给了她。
李妈不耐烦地一迭声“走,走,走,走”,也不知道她催什么,跟在李爹后头
走了。
笑梅目送他们出去,嘴角不觉牵了牵,微微地笑了一笑,无意间瞟见了挂在墙
上的那把青菜,连忙冲门外喊道:“喂!李妈!”可是李妈他们已经走了。她赶忙
起身,拿起那把菜追出门去,把菜给了李妈,说:“李爹的青菜忘记拿了。”——
犯不着为了一把青菜还给他留一个念想。李爹脸色板板的,做声不得,他知道他根
本没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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