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天湿阴阴地,下着小雨。笑梅把煤炉子上的那袋菜挂到店子里去,又出来发煤
炉子,要准备烧蒸汽了下午烫衣服。她用砍刀把废木料砍成一小段一小段,放进炉
子里。煤炉子是早餐店的老板丢掉不要了的,她捡来,自己弄一点水泥糊巴糊巴,
又能用了。能省一点是一点,买一个新的也要几十块,还不是一样地用。她往炉子
里倒了一点煤油,用打火机点燃了。刚刚燃烧起来的木料,淋上一点雨,冒出一股
呛人的青烟。
隔壁早餐店的老板吴师傅正在炒酸菜码子。他精瘦精瘦的,可他老婆却又矮又
胖,粉面桃腮,头发梳得光光的,在脑后盘了个发髻,如果再老一点,扮演团头团
脑一团和气的土地婆婆不用化装。她正蹲在店门口洗黑木耳,见笑梅弄得青烟直冒,
就说:“你这是熏腊肉呢。”
笑梅笑道:“马上就好了。哎,烟熏一下好呀,消毒杀菌。”
不大一会儿,木材就烘烘地燃烧起来了。木材燃烧轻微“噼啪”的爆炸声,红
的跳跃的火焰,有一种特殊热闹的味道,让笑梅觉得喜庆。火势起来后,她用铁火
钳夹了一个煤球架在上面,然后去店里取了一把伞,把简易的铁门虚掩了一下,跟
吴师傅夫妇招呼一声说:“我去看一下赵娭娭。马上回来。门没锁。”
毛驼的话还一直搁在她心里,虽然赵娭娭说过她这些天不想接电话,但是一上
午没见她来,她还是放心不下。她撑开伞正准备走,只见赵娭娭一手打着伞,另一
只手拖着一小捆长长短短的废木条,从屋角那边慢慢腾腾拐过来了。笑梅赶紧迎上
去,接过老人手里的东西,问道:“您上午做什么去了呢?”赵娭娭说:“看打牌
去了。一个人待在家里没味。”笑梅问道:“这是哪里捡的啰?”赵娭娭说:“打
牌的那家楼上在装修房子,这个丢在外面不要了的,我看引火蛮好,就捡来了。”
两人又折回洗衣店。笑梅把煤炉子移到靠墙避雨的地方,又去淘米煮饭。她店
里店外出出进进,走路身体有些前倾,忙忙乎乎的样子,像一只鼓着翅膀扑出扑进
的母鸡。饭是每天在店里用电饭煲煮好了提回去的,这样既煮了饭,还不耽误在店
里做事。中午玲玲在学校吃饭,她一个人吃饭也不将就,就是回家炒个青菜吃也好,
身体健康最要紧。
小何手里鼓鼓囊囊提着几塑料袋吃的用的在门前过,笑梅看见了就喊:“小何,
去玩会儿了!”小何又顺脚拐了进去,一进门看见赵娭娭坐在沙发上。就大声说:
“赵娭娭,您上午做什么去了呢?让我们好念您。给您家里打电话也没人接。”一
面说着,就挨着赵娭娭坐下了。
赵娭娭以前是食品厂的工人,虽然是八十岁的老人了,周身上下依然收拾得干
干净净精精致致,白底浅蓝格子短袖衬衣,黑色葛丝长裤,孔雀蓝暗花布鞋,短头
发染黑了,看上去要年轻许多。她笑道:“你们这几个鬼也打了电话哟。电话总是
这么响,我就出去了。”
小何在赵娭娭面前分外佻达,她故意说一些俏皮话逗赵娭娭开心:“肯定是哪
个老头看上了您,总给您打骚扰电话,您才不敢接电话的吧?”
笑梅笑得直拍膝盖。赵娭娭笑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伸手在小何身上轻拍了一下,
说:“你这个鬼……我是怕他们打电话来要给我过生日。我说我不过生日,他们来
了还不是磨我。我也闹不得。”嘟哝着,有点肥胖的脸不满意了看上去便有些像一
个赌气的孩子。
小何说:“啊?他们来给您过生日,还要您做饭呀?”
赵娭娭说:“饭不做,东西总还得我买回去。”
笑梅建议说:“等他们来了,您就带他们到前面洞庭湖鸭子火锅店去吃。也不
贵,味道也还好。”
赵娭娭想了想,说:“那也是要得。”
笑梅这阵子得空坐着歇会儿,她拿起锁边机上的一个瓶子,把盖子拧开,递给
赵娭娭说:“这是刘妈做的水晶蓖头,她送了一瓶子过来。”赵娭娭用手指捻起一
个蕌头,一点点吃了,说味道还行。笑梅又把瓶子伸给小何,小何说不喜欢蕌头那
气味,不吃。
小何说:“赵埃娱,你说笑梅又勤快,又贤惠,这么好的女人打单身,是不是
只怪那些男人太没造化呀?”
赵娭娭说:“是她不找呢。”
笑梅笑道:“现在还是不找的好。那边开美容院的余姐,离了婚找了一个,人
家都说她妹子跟了这个继父呢。那天,那个妹子同她继父到我这里来洗衣服,两个
人就这么掐掐捏捏。唉,现在还是不找。”
小何说:“也不是所有的继父都这样。”
笑梅说:“多。电视上、杂志上,我们生活周围还少呀!”
小何坏坏地看着笑梅笑,说:“那你肯定有情人。只是瞒着,没让我们知道。”
笑梅也不愠不恼,笑着说:“我早上七点钟就到店子里来,晚上十点多了才能
把衣服洗完。你看我哪里还有空找情人。”
“都说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你就不想呀?”小何打破沙锅问到底。
“偶尔也有一点吧,不去想也就过去了。”
“笑梅,你就不觉得亏得慌?没人疼没人爱的。想通点,不要难为自己,临时
工也找一个用用。万一不行,钟点工也行。”
笑梅和赵娭娭都哈哈地笑了起来。赵娭娭不由得想起她曾经快乐的时光,感叹
说:“还是你们年轻人好玩。”
小何笑道:“您不好玩吗?”
赵娭娭说:“老了就不好玩了。”——老了还好玩什么呢?这么大年纪了,前
面不远的地方只有一个死等在那里,一伸手就摸得到。老伴走了,一个人待着,总
爱回忆从前,同他在一起的日子那才有滋有味。如今一个人窸窸窣窣在屋里,成了
个没进坟墓的鬼。每天就是弄一点吃的,两棵小白菜炒一炒就算一餐。出来走走吧,
还没有力气走远了。
小何笑道:“您到小区找一个老头陪陪您。闷了,调调胃口也好。”
赵娭娭笑着伸出两只手来,模仿老年中风的样子,两只手直哆嗦,张着嘴发出
“哦哦”的声音,笑道:“手脚就是这么颤呀颤呀,口水就是这么滴呀滴呀。我才
不找呢。”
赵娭娭那抖抖呵呵的样子,把笑梅和小何逗得都笑弯了腰。小何笑道:“也有
不是这样的啦。”赵娭娭摇头说:“没有好看的。我家那个长得好看呢,像周总理
的样子。他要是长得不好看,我还不要他呢。”脸上突然飞起了一点红,竟然有些
羞涩的味道。
笑梅说:“小何,你没见过赵爹吧?赵爹是长得好看呢。赵娭娭最贤惠了,赵
爹每次从外面打牌回家,赵娭娭洗脸水打了送到赵爹手里。”
赵爹是赵娭娭第一任丈夫的弟弟,丈夫过世后,子女就把她和小叔子撮合到了
一起。那时候,赵娭娭都六十多了,可是有爱的滋润,她非常显年轻,都说她看上
去像四十多。赵娭娭本来是个不多话的人,不知怎么就来了兴致,当然她也是相信
笑梅和小何都不是那种搬是非的女人。她说:“他对我真好呢。结婚的时候,他买
了新房子,给我置办了全套金首饰。他说是把我当黄花闺女娶呢。后来,他得了病,
身体不行了,还花了一百多块钱买了一个工具给我。”这句话才出口,立即就觉得
不好意思了,一只手不自觉地往前一打,似乎要借手势挥去这种害羞似的。她不怎
么想第一任丈夫,他活着的时候,总喜欢到外面嫖堂客,她气得想死的时候都有。
她只想她第二个男人,虽然他也嫖,但是等到同她结婚,他已经不嫖了,他把全副
讨好女人的本领都用在她身上,他给了她一个女人想要的全部爱情。她总是回想起
他走的那天早晨,他喊她,要她过去同他一起睡,用手摸她的身子,突然就不行了。
这让她背地里一次次后悔,他是因为激动,才把病引发送了命的。
赵娭娭说出用过性具的话来,笑梅觉得非常意外,她赶紧看了小何一眼,有些
窘似的笑着,为赵娭娭解释:“赵娭娭最幽默了。”——把赵娭娭说用过性具的话
归结为幽默,她自己也觉得过于牵强,简直是文不对题。小何惊讶不已,反倒不说
笑了。她不能想象这么老的娭娭曾经用过性工具,她还一直以为那是最开放的那一
类人用的呢。就连她,每次经过性用品商店,都目不斜视,唯恐人家往那方面去想
她。
“笑梅,你这盆辣椒长得蛮好呢。”秀姐子的声音在外面喊。
笑梅在屋里笑着答应:“是的。托配你家毛驼的尿呢。”她又对小何和赵娭娭
笑,“她家毛驼每次来了,总要撒一泡尿在里面。”
外面雨停了。毛驼正站在店门口那个种了两棵辣椒的破铁盆前,裤子褪到小腿
上,挺着小鸡鸡往里面撒尿。尿一半撒在盆里,一半撒在水泥地面上。看着地上的
尿蜿蜒爬行,他抬起脚对着尿用劲一脚踏下去。
秀姐子站在旁边看着,骂了一声“这个臭崽子”,才伸手把毛驼的裤子穿好。
出租影碟的店子前那台电动木马正在一摇一摆地唱“世上只有妈妈好”,里面坐一
个小伢子。毛驼便去扯秀姐子手里的包,说:“坐摇摇,坐摇摇”。秀姐子从包里
掏出一块钱打发他过去了。
她转身进了洗衣店,叫喳喳地说:“社区门口捐款单贴出来了。笑梅,你捐了
三百块呀。你舍得捐呀!”
赵娭娭说:“嗯,她只捐三百呀?她捐了一千!我要她不捐这么多,指不定人
家怎么想,又不是有钱。她就自己捐了三百,又用她玲玲的名字捐了七百。”
秀姐子和小何的心里都不觉震了一震。进来一个妇人,笑梅对她一笑,朝墙上
努努嘴,说:“菜挂在钉子上了。”
小何问赵娭娭:“您也捐了?”
赵娭娭咕噜一句:“我只捐一百。”
小何也捐了一百,她就不好意思提了,只望着笑梅,一副感佩不已的样子,说
:“我只知道你人好,想不到……”究竟她想不到什么,却没了下文。憋了半天,
才说:“别人捐得多,我不觉得有什么,因为他们来钱容易。可是你的钱不同,一
分一厘都是辛苦钱。这一千块只怕要挣几个月呢。”
笑梅的脸忽然红了,原本捐钱只是想尽自己的力,骤然被人关注,似乎成了件
难为情的事。她觉得自己的行为需要一点解释:“四川遭了那么大的灾……”又默
然了一会儿,说,“我虽然没什么钱,总比他们过得好,还能睡一个安稳觉。正好
这个店子半年的房钱还在身上没有交,我就把它捐了。我只要自己和我妹子身体好,
有饭吃有衣穿,留一点钱急用就行了,其余的都送出去。将来如果有什么急事要用
钱,那也是生病了。真是要命的病,钱也救不了命。一般的病,也用不了多少钱。”
秀姐子心里便有些不安了,她没有捐款,四川地震,人人都在出力帮忙,仿佛
只有她袖手旁观一样,她说:“小区组织捐款,我也不知道。当时本来想去献血的,
听说血库都是满的。我爱人他们单位组织了捐款。”她爱人捐了,也就代表她捐了,
她在心里又这样安慰自己。
一时几个人都垂着眼睛默不做声。这些日子,只要一提到四川地震的话题,大
家总是时不时地陷入沉默。那个妇人站了一会儿,拿了菜,悄然出去了。大家也不
去理会,似乎都没注意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到小何冒出一句:“太惨了。”
秀姐子说:“是的。想起那些家长怎么过哟。有一个女的,抱起她妹子就是那
么哭呀。那个妹子剪的短头发,穿着牛仔裤、运动鞋。漂漂亮亮的一个妹子,跟睡
着了一样。电视里一放这些,我就想起我妹子。含在嘴里养到十六七岁,说没有就
没有了,心都疼死呢。说是一个坑就埋了108 个,全都是学生伢子呀……”
“快不要说了!快不要说了!”赵娭娭一迭声制止。发生地震那些天,电视里
一天二十四小时对地震现场进行播报,她一打开电视就对着电视机淌眼泪,后来她
都不敢开电视了,心情才慢慢好一些。秀姐子看了一眼赵娭娭,见她正抬手抹眼泪,
便赶紧住口了。
还是笑梅笑道:“我现在觉得我真的好幸福。我玲玲天天在我身边咿咿呀呀,
我就觉得幸福。她读书成绩不怎么好,以前我还闷在心里急,现在我也不急了,只
要她身体健康就好,万一考不起大学也不要紧。天生的天养,总有她活命的路径。
看看这次地震……”说到这里,她就打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是真的看
开了。”
赵娭娭她们走了。空气湿漉漉的,人感到分外的凉爽。笑梅站在店门口,提着
开水瓶,往蒸汽罐里罐开水。蒸汽罐的口子小,开水只能慢慢地灌进去,一点一点,
反正也不急。
中午了,路边停满了汽车,都下班回家吃饭了。隔着一排汽车,过去是一堵高
坎,爬山虎的叶子密密挨挨把高坎爬成了一堵绿墙,对过的房子就建在绿墙上。去
年那么大的冰灾,这堵织满爬山虎藤的高坎被冻成了一堵冰墙,当时她还以为这些
爬山虎藤都被冻死了呢,谁知道季节一到,青幽幽的叶子照例又纷纷地生长出来了。
她猛然想起,农历六月十九观音菩萨生日就要到了,记得到时候要到庙里去。
今年得烧两道符,给她玲玲烧一道平安符,给玲玲她爸爸烧一道长寿符,她也只能
为他做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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