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三天的晚上全体学员开会,在这个选举会上,各班的副班长就像水中的葫芦
自然而然冒了出来。但李大量想疼脑袋,也没有想到他会成为这种幸运葫芦中的一
个。
这天午饭过后,恰巧轮到张宇和李大量做值日。值日的活儿不累,要洗干净包
括班长在内的11双碗筷碟子,还有另外的六七个盛菜的盘子。班里其他人陆续离开
了,李大量已经做过一次值日,他例行上次的那套程序,掂起两个盘子就朝猪舍那
边走。张宇也掂起两个盘子跟在他身后,“大量,大量,我和你一起去。”张宇叫
道。
“你不是说你胃不好,见了猪圈就想吐吗?还是我去得了。”
“没事儿,老让你一个人去,多不好啊。”
两人说着话,一起到了猪舍。那儿倒也有一些人气,其他几个班值日的男女兵
一边说笑,一边胡乱地倒着碗碟里的残羹剩汤。李大量迅速把残汤倒入猪食盆,张
宇紧跟着也将小半盆剩汤倒入。动作倒是标准,只是一个泼洒出去,方才溅的汤渍
还未干掉,又被他洒得更让人生厌了。李大量皱起眉,却也无奈,返回饭堂继续收
拾。张宇这会儿倒积极,抢着去洗盘子洗碗。等往宿舍走时,炊事班的老兵已经在
外面开骂了:“你们有没有公德?谁把这里洒成这样的?改天让你们一个一个刷猪
圈!”老兵说的“这里”当然是猪栏。张宇大大方方、若无其事地跟着战友从老兵
旁边走过,还居然对老兵说,班长好!一丝慌乱的声音都没有。李大量倒替他脸红
上了,脸红的直接效应便是成了嫌犯。老兵立马盯住他:“中午值日,有没有把剩
东西泼在猪栏上,弄得满地都是?”
“没有,我们没倒洒。去的时候,那上面已经有了。”李大量理直气壮。
张宇在一边偷笑了,李大量白了他一眼。快到宿舍,张宇拉住李大量:“大量,
晚上要开会选副班长了。”
“怎么了?”李大量等着他说下文。
“我听说当副班长的人在结业时很可能就是优秀学员,对以后的提升有好处。
这么着吧,如果各班选各班,到咱班相互推荐时,我推荐你,你也推荐我,咱俩入
选的几率就大了。”张宇很认真地看着李大量。
李大量意外地看看对方,他没料到张宇会打这主意呢。张宇那副走向世故的神
情让他在心里发笑,他故意逗他:“听说,一个班只产生一个副班长,那样咱俩不
成竞争对手了?”
“不管咱俩是谁,总比那几个家伙捞了去好!”张宇的神情更显认真了。
晌午时分,依旧满树满院的蝉知了知了地叫,似乎是为了给人们催眠,也成了
营院里午睡的号音。李大量有些犯困,闭上眼睛,脑子却不肯休息,一直想着些乱
七八糟。李大量想的是那个猪舍,那只脏兮兮的令人在夏日格外发呕的猪食盆子,
他觉得那个盆子那么脏,让人不敢靠近,残羹剩汤就难免不泼在猪盆外。李大量想
让盆子干净,想着只要盆子干净了,猪栏就不再会成为绿头苍蝇们的玩闹场所,于
是每个人就能更近距离地倾倒汤汁,于是猪栏就回归了清洁。
想着想着,李大量就没有了睡意。他轻手轻脚地从房间走出去,拉上门,径直
小跑去了军人服务社。李大量买了一把鞋刷子,一瓶洗洁精,还有一双橡胶手套,
又一溜儿小跑到了猪舍。连猪也找了个荫凉的地儿斜倚入睡了,太阳烤得猪食盆子
里的内容发酵,隔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怪味。他把鞋刷子和洗洁精放成一小堆儿,戴
上橡胶手套,移开猪舍的栏门儿,热乎乎的酸臭让他不由屏住呼吸。他端起那个盆
子往垃圾池那边快速走去,眼睛一直朝着前边儿看,自个儿把自个儿憋慌了。他的
脸涨麻了,感到严重缺氧,最后没忍住,猛猛地吸了口气,哇的一声吐了一地。
李大量在离猪舍边不远的水池子旁边刷着那个盆子。洗洁精用了好几道,刷子
的毛都快掉光了……厚厚的酱色的大塑料盆终于清爽了些。他将盆子冲了又冲,唯
恐洗洁精残留会让猪中毒。
“你这是干吗呀?一个猪食盆子还要这么费劲吗?”一个脆脆的女声钻进了耳
朵,李大量猛一激灵,抬起头来。
李大量打量着面前的女兵,他认识她的,毕竟在一起训练几天了。每个新训群
体可能都这样吧,别说几天了,三个月过去,每个男兵都知道寥寥无几的几个女兵,
每个女兵就不见得能记住每个男兵了。李大量记起在开训典礼的大会上,因为天气
炎热,有一个女生突然中暑晕倒,就是面前的这个小女生忙前忙后地去扶着到树荫
里的。她眼睛不大,笑起来盈盈闪亮。她理的是寸发,猛一看是个典型的眉清目秀
的男孩子。他还记得别人叫她的名字:麦丽丽。
“太脏了,刷刷好些,算是美化环境了。”李大量摆过头继续刷。
“喂,快别刷了,用这只新的吧。”麦丽丽说着,一只红色的大塑料盆就晃在
李大量眼前了,一看就知道是在军人服务社买的。
“这都刷好了。”李大量犹豫着,看着麦丽丽。麦丽丽想了一下说,“那就把
两个盆子都搁这儿吧。”说着,便走到猪栏前,隔着木栏将盆子撂了进去,然后就
笑了一下走了。盆子咣当一声落地,声音不大,两头猪却被惊醒了,惊慌地站起哼
哼着。看着那个干净的新盆子,再看看旧盆子上怎么刷洗都顽固不化地贴在上面的
污渍,李大量有点泄气了,冲净泡沫后索性把它放回了原地。
做完这一切,回到洗漱室,李大量至少用香皂把手洗了四五遍,又找出偷偷使
用的自己的花毛巾,使劲地把头、脸、脖子也洗了四五遍,才算完事。
选举会是在礼堂开的,大家坐得端端正正,整个空间只有队长和指导员的声音
轮番扩散。队长说:“大家在几天时间里,对其他同志还不能做出一个公正的评估。
我们根据所掌握的情况,先暂定了一批学员骨干。”此话一出,无异于一石激起千
层浪,一波波浪花儿就在端坐在礼堂的这些人心里开始流窜、跳跃……
“一区队副区队长——李立!”指导员满面笑容地开始任命。被点到的每个人
都自行起立再坐下。李大量盯着起立的第一人,这不是那天在队部分发军装时帮忙
量尺码的那个吗?他还调侃过自己呢。
“二区队二班副班长——李大量!”任命程序仍在继续。李大量顿时蒙了,感
觉很不真实。他不知道自己的目光一直落在哪个角落,在虚幻中感觉四周刺人的目
光准确无误地直射在自己身上。
中队长和指导员被包围在热烈的掌声里语重心长地环视着所有的人。李大量不
知道这是不是幸运。此刻,他感觉自己胖出的那些肉将自己赘在了椅子上,不得动
弹。
“接下来,我还要给大家讲一件事情。”中队长的目光仍来回摆动:“大家来
了好几天了,每天吃过饭后,都有人做值日,都有人收拾那些残羹剩汤,都有人将
残羹剩汤倒进猪圈的猪食盆子里。当然,那个盆子也不干净,沤了很多的污垢在上
面。总有人会尽量避得远远的,把那些汤汤水水洒得到处都是。为了大家方便。我
们中有同志利用午睡时间,清洗了那个盆子。”
开始有人交头接耳了,开始有人窃窃私语了,都疑惑着同一个问题——这个中
午不睡觉去刷盆子者究竟何许人?
“大家可能猜不到,如果不是有一个班长无意中看到了,我们可能到现在也不
知道。”天哪,中队长居然还在故弄玄虚。有人已经坐不住了,彼此东张西望。麦
丽丽侧扭着头看向李大量,他似乎感应到了,接应了她的目光。麦丽丽向他眨眨眼
睛,迅即又转过头去。
“这个人就是二排二班的李大量。”中队长看着李大量,大家也都看着李大量。
还有一些对不上名字的人在轻问:“谁是李大量?哪个是李大量?”
谁是李大量?李大量是谁?李大量在心里想着。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散了会回到宿舍,李大量仍然有点恍惚。灯光很亮,不时有人进进出出。从门
隙里闪进的几只蚊虫伏在灯管上,像荧光笔画出的几粒黑芝麻。“走,洗漱。”李
大量端着脸盆往外走,张宇躺在床上翻着当天的报纸,听到有人叫自己,伸一只手
出来,很有节奏地,来回摆动了一下,仍沉闷在报纸下。“喂——”李大量索性坐
在床边,一只手端着脸盆,一只手狠狠地拍在他的腿上。张宇被重重的巴掌弄痛了,
他拾手移开报纸,眉头紧皱,眼睛藏火。张宇张嘴想说什么,却也只是动了下嘴角,
嵌了强烈不满的眼睛又盯在报纸上了,只平平吐出两个字:“不去。”
李大量怨恨爹妈给自己的这些胖出的肉,总让他觉得自己在同等温度下一定比
别人热。他在洗漱室不住地鞠起水盖在脸上,水又一遍遍从掌缝儿、指缝儿里滑出。
在李大量洗漱着的时候,班长过来了。李大量三下并作两下收拾完毕,跟着班长走
进宿舍。
206 宿舍里此刻很安静,安静得沉闷。李大量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一进房
间,班长径直走向张宇,张宇本能地从床上坐起来,还打了招呼:“哟,班长来了。”
班长一改往日的冷酷,在张宇的床边坐下,应声:“嗯。”后又慢悠悠地说:“同
志们,我们今天从班至排配备了学员骨干,大家都要好好配合副班长工作,副班长
主要负责班里的内务卫生,但其他工作也需适时同班长一起分担。明白吗?”大家
异口同声地答:“明白!”
“那好,明天八一建军节,队里决定会餐后办晚会,时间虽然紧点儿,节目还
是要准备好。你们都是大学生,在学校里肯定也经常搞这样的活动,把你们以前的
节目再热一热,练一练,啊?”田非班长目光转向床头方方正正的被子,把棱角又
捏了捏,点着头:“不错不错,张宇的被子吧?继续保持,换到上铺后,不能低于
这个标准。”
换什么上铺?张宇愣了,转即看向李大量,李大量迎视他的眼神,骨子里都是
虚的,好像偷了张宇的东西,接受审视一样。“怎么,副班长,你没和张宇说吗?”
田非也看向他。班里的人都看向他了。“忘了说了。”李大量撒着谎话,在心里嘀
咕着,这个班长安的什么心啊?“那我一块儿说了算了。为方便副班长工作,张宇
同志牺牲一下,和李大量换下铺位。”田非站起身,拍拍张宇肩头。
副班长享受住下铺的优待,是军营里不成文的规矩。房间里空气似乎凝滞了,
大家安静地出来进去忙着自己的事情。只有拖鞋的嗒嗒声和门轻微的吱呀声。张宇
愣神儿缓过劲来,走到床边,拿过摆在床边沿的外腰带放在被子上,把褥子的一边
折在上面,转过身看李大量:“换吧。”李大量没有说话,也愣了一下,机械地踩
上通往上铺的脚凳,也把铺盖一卷,挪到床边,跳下来,再抱下铺盖放在下铺的空
床板那头。张宇迅即也抱起铺盖放在上铺,随即拿了脸盆出去了。李大量格外认真
地铺着卷下的铺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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