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顺着照进客厅的太阳望过去,一个男人懒散地斜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拿着
一支烟。一个穿着一套松软花睡衣的女人,在客厅和阳台间走来走去。她一会儿走
到阳台上晾衣服,一会儿拿着大大小小的鞋子去阳台上晒,一会儿又开始在男人和
电视机中间擦地。擦地显然影响了男人看电视,那个男人只得在沙发上左摇右摆,
眼睛还一直盯着电视里正在播出的一场拳击赛。电视里两个塔一样的黑人戴着黑色
的拳击手套对打。那个男人也许是晃得有点烦了,他想着要是有一只黑拳从电视机
里突然伸出来,打在女人正翘起擦地的屁股上那就有味了。这时男人的脸上露出了
笑容,他显然是被自己刚才那一瞬间想象出来的场景逗笑了。接下来他继续猜想女
人会有什么反应,她肯定会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一脸茫然和惊讶。
“哪个打我?”
“不是我。”
“不是你是哪个?这屋里又没别人。”
“我们中间隔着茶几,我的手有那么长吗?”
想到这,男人笑出了声。
女人瞟了他一下:“发么子神经?一个人傻笑。”
男人笑得更欢了,笑得手都去擦眼睛了。
女人说:“么子事让你这样好笑?还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男人肯定不能讲出来为什么笑,越不能讲他就觉得越好笑。他笑得更欢了,
“哈,哈,哈……”他干脆躺到了沙发上,双手捂着肚子笑。女人这下真的有些莫
名其妙了,懒得理他,继续擦地说:“你笑个够吧。我也好久没听过你这样开心地
大笑了。”
听到这话,男人腾地一下坐了起来。是呀,我上次这样大笑是什么时候呢?我
有多久没有这样大笑过了呢?他转念一想,别说是自己没有这样大笑过了,好久都
没听到别人这样大声地笑了。
手机响了。他拿起看一眼号码,不熟,又放下了。
这个男人就是我。女人是我堂客。孩子呢,星期天去爷爷家了,只有我俩在家。
电话又响了。我看到了一个久违的名字:佑爹。
“哦是不接电话啰?晓得我是哪个不啰?兵弟哩。把我忘记了吧?我已经回来
了。哈哈…一你等一下。我要佑爹和你讲。”
佑爹其实和我一年出生的,只是因为长相显老,再加上脸上有一些阴麻子,我
们几个从小就这样叫他。
“卫哥,兵弟从美国回来了。今天晚上都到他开的饭店里吃饭。其余的几个都
通知了,都会来。你是最后—个通知的。你一定要来啊。”
突然接到这样的电话,我有点不知所措。兵弟去美国好多年了?我有多久没听
到佑爹的声音了?他刚讲的其余的几个人是哪几个?
“兵弟他什么时候回的?”
“回来两三个月了。他要我先莫告诉你们。现在他住的房子搞好了,饭店也搞
好了。才让我告诉你们几个,今天他请我们几个一起长大的弟兄聚一下。没别的事。”
我还是没回过神来,思想一下子没法集中。
我说:“还有哪几个人?”
“就是我们街上的那几个。我、你、汤司令、正宝、铁皮子。没有别个了。”
都是小名。汤司令是因为他长得像《地道战》中的那个汤司令,自从那部电影
上映后,我们就这样叫他了。铁皮子家是开冷作店的,专门修理铝水桶铁水桶,做
壁炉的烟筒等铁制品。他父亲整天敲敲打打,屋子里一天到晚是叮当叮当的声音。
铁皮子也学会了这门手艺,只可惜现在都用塑料提桶了,自来水都进屋了,没人再
用水桶挑水喝,他转行开了的士。正宝呢,是个律师,也是我们这一帮人中长得最
好的,小时候家里管得严,胆子小,但成绩好,他父母都是干部。佑爹呢,是个打
死都不读书的,胆子大,鬼点子多,什么事都敢搞,而且冲在最前面。我们最佩服
的就是他挨打从不哭,拖把棍子、扫把棍子打断了他都不哭,他和兵弟的关系最好。
他和汤司令现在干什么我也不知道,反正他俩都没正式工作。兵弟呢,出国前是混
得最好的,做什么机械进出口生意,后来听说好像是被别人骗了货款,怕惹官司才
去了美国。
“你今天没事吧?一定要来。他们几个讲好了都会来。兵弟去美国八年了。他
蛮想见见你们。”
我们这几个年龄都差不多大,只有一两岁的差距。在一条街上长大,一起上学,
一起玩,一起调皮,一起挨打。现在长大了,就像一棵长大的树,枝叶间离得越来
越远,收不拢了。
“兵弟的饭店就开在原来铁皮子那个老屋的隔壁,叫喜归饭店。你一来就晓得
了。”
肯定得去。我当即就决定了。兵弟出去八年,现在是什么样子了?这几年在美
国过得怎样?别的几个这些年总还会碰见几次,而兵弟却是整整八年没见了。他肯
定在美国发财了,回来又买房子又开饭铺的。再说不出去待在家里也没味。和堂客
两个人吃完饭后,就拿着遥控器摁来摁去的,没意思。
饭店蛮气派,崭新的。他们几个都先到了。
我一推门就高喊了一声:“兵弟哎。”俩人就拥抱在一起。
兵弟老了,脸上的皱纹笑起来后显得多,但神态依旧,笑声依旧。他穿一件格
子衬衣、一条牛仔裤。
我一个个和他们打招呼,递烟。
佑爹掏出打火机问我:“卫哥,好不啰?生意好不啰?”
“还不是混饭吃。佑爹。你在搞么子路啰?崽伢子好不啰?”
铁皮子用手做出八字说:“佑爹开了一间麻将馆。有八台自动麻将机,是我们
这条街上最大的麻将馆,生意蛮好哩。”
佑爹笑着说:“老子那个崽,跟老子一样的,打死都读不进书,成绩差得要死。”
我看佑爹的气色也确实蛮好的。
“汤司令,在搞么子啰?你堂客好不啰?”
铁皮子站起来用两只手比画说:“汤司令现在不得了。带领一帮堂客们炒股。
那帮堂客们好相信他的,他喊买就买,喊抛就抛。赚了钱还分红给他,还请他喝酒
跳舞,还跳到床上去了。汤司令现在好潇洒哩,每天后面跟一串的堂客们。他自己
的堂客现在都吵着要和他离婚哩。”
我说:“哪天也带我们去跳跳舞,介绍几个堂客们给弟兄噻。”
汤司令笑着说:“你莫听铁皮子乱讲。老子堂客根本没闹离婚。”
我在正宝的旁边坐下。他伸出手和我握了一下,说:“卫哥,好久不见了。建
材生意好做吗?”
我说:“不好做,没钱赚。还是你正哥好,不要本钱,场场官司都是收现金。
不像我,要到处去收账,讲好话,像个叫花子一样。”
这时我才注意到兵弟的堂客在招呼上菜。我赶忙打招呼:“哎哟,到底是从美
国回来的,不一样了啊,几年不见越来越漂亮呀。”兵弟的堂客叫唐玲,我们叫她
玲妹砣。以前是个老师,兵弟出去五年后把她也弄过去了。这次夫妻俩一起回来了。
她笑容满面地说:“你们这帮人,我晓得,没什么好话讲。快吃,快吃。”当年兵
弟追她追得好苦。她家里嫌兵弟没文凭。兵弟对她采取死缠烂打的政策:经得饿,
经得坐,霸得蛮,耐得烦。玲妹砣和她家里人是拿兵弟没办法才同意他俩结婚的。
第一杯酒兵弟端起就干了。我们几个互相碰了一下也跟着干了。大家开始喝酒
吃菜聊天,气氛很好,毕竟好久没聚在一起了,说话也随便。都是讲我们小时候的
顽皮事,你宣我的丑事,我抖你的笑话。大家好开心,笑声一片。但我发现兵弟自
己一杯一杯地喝,不太吃菜,只夹他面前的那盘花生米。也不大说话,只是笑眯眯
地看着我们吃,一副悠闲心安理得的样子。我们轮着敬他,他也是来者不拒,端起
就干。虽然喝的是啤酒,我估计一会儿他也是三五瓶下肚了,而且脸上看不出喝酒
后的表情。他以前不喝酒的,现在这么能喝了?在美国锻炼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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