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梁雨去南京出差,说是一周回来。石瀚江把这一周安排得满满的,如果梁雨回
来了,他要干的许多事情都会干不下去,毕竟他们结婚才两个半月。石瀚江是阜城
有名的玉雕大师,他虽然只有三十三岁,但他的玉雕工艺已经达到了大师级的水平。
玉雕是石家的家传手艺,祖父石妙渔是当年京城有名的玉雕大师,抗日战争的时候,
他被日军关押在辽宁阜城,让他为日本天皇雕一尊红玛瑙《百鱼图》,石妙渔用了
四个月的时间,将《百鱼图》刻完,但他却从关押他的地方背着那尊玛瑙逃了出去。
后来,这尊玛瑙被省博物院收藏。石瀚江的父亲石延槐为中央人民政府刻过一尊《
子母像》,是赠送给南亚一个国王的礼品。石瀚江十六岁就跟父亲学玉雕,二十五
岁的时候他雕出的《嫦娥奔月》获得了全国玉雕工艺品大赛的二等奖。现在,石瀚
江是阜城玛瑙工艺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长兼专业工艺大师。雕刻艺术是一门讲求创
作环境的艺术,石瀚江在雕刻玛瑙的时候,要在阜城东海棠山下的一栋别墅里进行,
那是他的工作室,四周没有任何动静。结婚以后,他将近一个多月没有雕刻作品了。
石瀚江说,雕刻艺术是让人陶醉的艺术,不能有半点儿走神。刻刀在手,整个的灵
魂都倾注在刀刃上。现在。他正在雕刻一尊《群蟾图》,他想利用一周的时间把这
块美玉中间部位的最大的蟾雕出来。这期间,他还要去B 城水生物博物馆去看看千
姿百态的活蟾。梁雨走后的第三天,他接到了一个陌生人打来的电话。那个陌生人
在电话里说,我是江城大学历史系的教授,我叫兰厚浦,你父亲石延槐是我的朋友。
我有一样重要的东西要送给你,这样东西在这个世界上可能仅有一份,是我在彦县
搞农村民间艺术采风时意外发现的,是一位民间画家画出的《百猪图》。这也许对
你的雕刻有参考价值,所以我要给你送去……
石瀚江问,您认识我吗?
兰厚浦说,我和你的父亲石延槐不是一般的朋友,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后来
因为“文革”就和你父亲失去了联系,我家里现在还有你父亲送给我的玛瑙作品。
石瀚江说,那我应该叫你兰大叔。您老到我这儿不便的话,我去登门造访您。
兰厚浦说,不,我要亲自送给你。另外,我还要看看你最近几年雕刻的作品…
…我明天就到。
石瀚江到火车站去接兰教授。兰教授坐的火车应该是下午四点到阜城站,石瀚
江三点就到了火车站。到了四点,兰教授坐的火车也没到,车站的广播喇叭说,这
趟列车将晚点四十分钟。石瀚江就在车站门前耐心地等着。这时,一列从京城开过
的列车进站了。出站口的人越聚越多,一会儿就弥漫了整个车站广场。这时,石瀚
江突然发现妻子梁雨和一位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一起走出了出站口,又一起去了出租
车候车点。石瀚沮怕自己看错了,就尾随着他们,他终于看清了,和那个小伙子一
起走的确实是妻子梁雨。梁雨出差前已经和他约定好了,回来的前一天要给他打电
话,他去接站,石瀚江的手机二十四小时都没关过,这梁雨提前回来了,怎么不给
自己打个电话。一会儿,梁雨和那个小伙子一起钻进了出租车向西驶去,这就更让
石瀚江感到蹊跷,如果梁雨回家的话,车应该往东开。梁雨坐的出租车却往西开去
了。他就掏出手机给妻子打电话,妻子的手机是开着的,手机响了几下,就听到了
梁雨的声音。石瀚江问,小雨,你什么时候回来?
小雨在电话里说,我不是跟你说好了嘛,一周后回去,还有三天,你想我了吧。
石瀚江说,每天都在想你。还有三天,我要在家痛苦地等待。
梁雨说,不是痛苦地等待,而是幸福地等待。
石瀚江在火车站广场显得有点儿神魂不安。他不知道和梁雨的婚姻是对还是错。
梁雨在一所中学教书,她是省师范大学的高才生,学的是中文专业。毕业后原本是
要留校做教师,后来,她还是回到了这座城市,她先被分配到了群众艺术馆。但在
艺术馆待了两年以后,馆长让她办一份杂志,叫《群众演唱》,发觉很无聊,因为
群众艺术馆办的这个刊物一年才两期,这个杂志上的内容是普及音乐知识和一些曲
艺作品供基层的社区文化活动使用。她跟石瀚江的认识也是偶然。馆长办公室有一
尊玉雕,雕的是玉米和高粱,作品的名字叫《丰收》。梁雨很喜欢这件作品,就问
馆长是从哪儿买的,馆长告诉她,是咱们市工艺美术大师石瀚江的作品。梁雨就要
求馆长把这位美术大师引荐给她。第二天,馆长带着她去阜城玉雕玛瑙股份有限公
司,见到了石瀚江。石瀚江请梁雨参观他的作品展厅,这让梁雨大开眼界。但她还
是对这些玉雕作品提出了一些意见,在作品中也找到了许多瑕疵,这对石瀚江来说,
也是受益匪浅。后来,在群众艺术馆馆长的撮合下,他们成了朋友,他们交往不到
半年,就结婚了。通过和梁雨的交往,石瀚江觉得梁雨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女人。梁
雨没有不良习惯,她不喜欢逛街、不喜欢打牌,但梁雨喜欢美食,尤其喜欢吃川菜。
梁雨当然也有个性,她从来不到商场买衣服,而是自己设计、自己做,她穿在身上
的衣服在这座城市里显得很扎眼,一年四季她的头上总是扎着一条紫色的包头巾。
而她的衣服大都是黑色,或者是深棕色,艺术馆馆长说,梁雨的着装是从尼姑的服
装演绎出来的。梁雨也不擅言辞,她一旦说出话来,会让你觉得莫名其妙。她甘于
寂寞,社会交往也不多,身边既没有男朋友,也没有女朋友,这一个性和石瀚江有
些相似。既让梁雨显得高深莫测,也给石瀚江带来了不断解读她的乐趣,但今天发
生的事儿,怎么也让石瀚江振作不起来,石瀚江觉得解读梁雨很疲惫。晚上六点钟
的时候,兰教授坐的列车终于到站了,他下了车,出了站口,就看见了石瀚江举着
的牌子,兰教授走近石瀚江和他握手,很抱歉,车晚点了。
石瀚江说,抱歉的是我,您这么不辞辛苦地来到我这里,应该我去拜访您。石
瀚江和兰教授上了出租车,直奔市里的宾馆。安排好住宿,石瀚江就约兰教授到饭
店去吃饭。
兰教授说,到面馆去吃面条,听说你们这座城市的张氏拉面很有名。石瀚江就
和兰教授去了面馆。面馆的生意很好,人很多,他们就进了一间雅间。石瀚江点了
几个特色小菜,又让服务员拿了一瓶酒,两个人就喝了起来。
兰教授说,瀚江,我不忘你父亲说过的一句话,他说,我在创造生命的奇迹,
我会让沉睡了几千年的石头变成有生命的东西,它会呼吸,它也会流泪。你父亲的
这番话说得非常好,他说的是雕刻的最高境界。
石瀚江说,我也记着我父亲的这些话。我父亲虽然是个工匠,但他学识渊博,
读了许多书,还发表过文章。我在继承我父亲的艺术的时候,又想到了另外的东西,
那就是石头变成有生命的东西靠的是细节,靠的是超常的想象。—件作品达到了精
美的绝顶,不是作品本身,而是作品的某一个细节,细节折射出的生命方。所以,
我在创作时把细节看得非常重要。
兰教授说,你这句话只说对了一半。其实任何作品都不会达到精美的绝顶,但
创作个性能流露出这个作品的某些绝顶。
两个人的谈话很愉快,石瀚江对兰教授非常佩服。兰教授是历史学家,却对艺
术又有很深的造诣,这也让石瀚江感到自己的艺术世界显得很狭窄。
两个人吃完了饭又回到宾馆。在宾馆里,兰教授把他的皮包打开,拿出了一本
很厚的线装书。这本书每页都画着猪,这些猪神情百态,但躯体都是变形的。石瀚
江看着这本书惊叹道,真是一本少见的书,这些猪的样子就像活了一样。
兰教授说,这本书的作者叫韩十九,在晏县很有名气。他没读过书,应该算是
一位匠人。据说他九岁的时候就跟着他的父亲学画柜。农村的家具有几种,有炕琴,
卧着的衣柜,八仙桌子和太师椅。炕琴和衣柜是需要画画的。农村的炕琴和柜子上
的画非常丰富,也非常讲究。柜子四角每个角上要是画了蝴蝶和兰花,就叫开胡,
是发财的意思。如果画了青蛙和蝌蚪,中间要画一只大青蛙和一株高粱,就叫五子
登科。这个《百猪图》很罕见,看样子不像是画在柜子上的,应该是画在炕琴上的,
炕琴上画上一百头猪,亦可叫诸子百家,或者叫诸子百顺,这个家的主人不是私塾
先生,就是有文化的财主。据说民间画匠敢画《百猪图》的非常少见。在炕琴上画
猪不能修改,必须一笔成,这就更增加了绘画的难度。韩十九死后,已经没有传人
了,就显得这本书的珍贵。
石瀚江说,我也看过家具图,在家具上的画要有立体感,这和雕刻有异曲同工
之妙。
兰教授说,这个《百猪图》体现了这样几种画风:憨、扭、赘。是指猪的憨态,
扭是变形,赘是夸张。这个手法对你的雕刻会有诸多启示,你是不是可以尝试刻一
尊《百猪图》?
石瀚江说,可以,不过太难。
两个人唠到深夜。第二天,兰教授就走了。石瀚江回到家里,仔细地看着这本
《百猪图》。这一百头猪没有重复,他最感兴趣的是十九页和二十二页的两头猪。
十九页上的猪通身圆润,两个前爪做腾空状,而猪嘴却露出一颗很精很大的牙齿,
那个牙齿上还粘上了一串葡萄。这个图体现了憨和赘。二十二页的这头猪坐在石头
上,后背靠着大树,前爪抱着一只喇叭。这两幅画,不仅仅是画,还蕴藏着画匠的
诡秘,这种诡秘也许是嘲讽,也许是单纯的情趣。石瀚江觉得这两头猪,可以单独
雕塑,而且命题也显而易见。十九页的猪可以叫《味道》,二十二页那头猪可以叫
《自我》……
《百猪图》给石瀚江带来了乐趣,多少也冲淡了他对梁雨的愤怒,石瀚江在想,
如果梁雨是一头猪,她就应该会嗅出自己的味道,也应该知道她目空一切的结果。
石瀚江抄起电话要给梁雨打电话,他不想让他们的游戏玩得太久远,他也没有
这个耐性。电话打通了,是梁雨先说话。
梁雨问,你在干啥?还在雕刻?
石瀚江说道,没雕刻,在看一本奇书,叫《百猪图》,是江城大学历史系兰教
授送给我的。兰教授是昨天下午来的。我以前没跟你说过兰教授,他是我父亲生前
的好友,在艺术上他给我许多启示,因此,昨天我和兰教授见面是一次刻骨铭心的
见面。兰教授是昨天坐火车来的。他坐的火车应该是下午两点四十分。我两点就到
了火车站。可是火车晚点了,他晚上六点钟才到。昨天我在火车站待了将近五个小
时,这五个小时对我来说是幸福和痛苦糅在一块儿的等待。
梁雨停顿了很长时间才说,五个小时能把兰教授等到,是巨大的收获,值。
石瀚江说,什么时候回来?
梁雨说,我不是已经跟你说了嘛,应该是后天到家。
石瀚江说,不,你昨天就已经回到了这个城市。你和那个小伙子在一起已将近
三十五个小时了,你还想延长到七十个小时吗?
梁雨半天才说,瀚江,你昨天肯定是看错人了。
石瀚江说,我没看错,在这个城市里,只有你一个人头上包着紫色的头巾。我
不想和你争辩了。你可以继续待在那里,我只是希望你早点儿回家,咱们尽快把离
婚手续办了。说完,石瀚江把电话就撂了。
梁雨又将电话打了过来,石瀚江没有接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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