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们村上的人听说,日本人要来了,一片哗然。乡长说,这一回,日本人是穿
西装打领带、带着礼物过来的,他们现在已不再是我们的敌人了。哪,各村注意,
你们谁都不许向日本客人丢石头、吐唾沫。这是县里的指示,你们不得违反。村上
的几个闲汉说,日本人穿西装又怎样?穿着西装照样也可以揣着匣子枪过来呀。狼
皮换了,狼性还在,我们得防着点儿。村上的老人听说日本人要来了,血脉责张,
旧恨之外,又添新仇;或者说,是仇恨换了一副新面孔出现了。县里面不让我们动
粗,好,我们就站在那里,拿狠毒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们。村上的人都明白这样一
个道理:有时你想羞辱别人,一个眼神就够了。
我们村上的孩子终于有了可以争论的话题。譬如,有人说,那个要来的日本人
定然是长着八字须;也有人说,不对,他长着丹仁胡。马荣和铁腰就是因为这些问
题说戗了。铁腰说:“你爹也长着八字须,八成也是鬼子生的。”马荣听了腾地一
下跳起来,说:“你再说一遍看看。”我们村上的人威胁别人的话通常是:你再说
一遍看看;或者说:你再动一下手指看看。胆怯的就不敢动嘴或动手了。胆子大的,
估量一下对手的实力,然后拉开步子,重复某一句带有侮辱性质的话语或某一个挑
衅动作。眼看马荣和铁腰就要干上一架了,忽然有人指着远处驶来的一辆吉普车喊
道:“鬼子来了。”我们没心思看马荣跟铁腰单挑,都一窝蜂似的向那辆吉普车拥
去。马荣和铁腰没了看客,也显得无趣了,他们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松开拳头,
一溜小跑跟上了大伙儿。吉普车上下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一个是中年人,身材魁
梧,浓眉阔脸,顾盼之间流露出一股不怒自威的神色;紧随其后的是一位老年人,
身材瘦小,头发斑白,脸上是一片平和之气。这两人既不蓄八字须,也不留丹仁胡,
看不出他们之中哪个是日本人。那个一脸威严的中年人说话时口音很重,乡长满以
为他就是日本客人,上前握手时连声夸赞道:“你的中国话,呦西呦西。”那人把
手一甩,说:“我就是刚调来的仇县长,那位才是日本客人。”乡长立马转过身来,
向日本客人伸过手去,说了一通热情洋溢的欢迎词。日本客人的中国话居然比仇县
长还说得地道,说话间不停地向围观的人弯腰致意。乡长也便代表乡民哈着腰向他
还礼。仇县长把乡长拉到一边,嘿嘿笑着说:“我怎么横看竖看,都觉得你长着一
副汉奸相。日本客人要见的人呢?怎么还不给我弄过来?”乡长说:“快了,快了,
我们已经派一辆牛车去请了。”仇县长说:“路途远的话就派我的车去接得了。”
乡长说:“不远,不远,我们这儿的机耕路路狭土薄,铁壳子大车怕是过不去。”
仇县长坐在树荫下,也没心思喝茶,时不时地手搭凉棚,向机耕路那头眺望。乡长
一边给上面来的人散纸烟,一边解释说:“平日里,他卖完柴火,有事没事,都会
蹲在这儿的树桩上,跟一条老黄狗似的,一蹲就是半天。唯独今天不晓得动错哪根
神经,就是不现身。”仇县长火急火燎地说:“都快一炷香的时间了,还没见个人
影,不如你亲自去把他唤来。”乡长压低声音说:“我寻思着,他是故意避见日本
人。想当初,鬼子杀死了他妻儿,他打骨子里都恨日本人哩。”仇县长说:“这些
都是陈年隔辈的事了,你还提它做甚?你赶紧去唤人,就说日本首相的表叔要见他。”
原来,这个日本客人还不是一般人,而是日本首相的表叔。乡长听了,就屁颠屁颠
地过去了。
过了一会儿,机耕路那头就飘起了一大片浮土,一辆牛车晃悠晃悠地过来了。
坐在车上的,除了车把式和乡长,还有一个头顶荷叶的妇人。车把式手执鞭子,拿
腔拿调地唱着:“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凭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先帝爷下南阳
御驾三请……”我们照例跑过去,列成一队,向坐在车上的乡长作揖打恭,齐崭崭
喊了一声:“恭候丞相。”这辆牛车是乡长的专用车,每回见面,我们都会效仿大
人跟他打趣。乡长心情好的时候就会从布包里掏出几颗糖果,抛给我们作为打赏。
可这一回他却板着面孔,跟见了苍蝇似的皱起了眉头。仇县长在一旁看到这番场景,
既觉惊讶,又觉着好笑。乡长下了牛车,挥手赶开我们,走到仇县长跟前说:“我
们请不动他,就找来了他的女儿。”仇县长走过去,伸出手来,要主动跟她握手。
妇人先是拿荷叶半遮着脸,仇县长把脸凑过去要瞧个仔细时,她突然怪叫一声,冲
他扮了个鬼脸。仇县长吓了一跳,但很快就恢复了庄重的神色。乡长赶紧解释说:
“这妇人小时候被鬼子摔坏了脑壳,一直就没好过。”日本客人听了这话,就走到
妇人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深深地鞠了一躬。在一旁围观的孩子都发出了欢呼:
“你们快瞧呀,日本首相的表叔都给宝来娘行大礼了。”那个被孩子们称作“宝来
娘”的妇人一惊一乍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人,害羞似的拧着荷叶梗,两手的衣袖脏
得快见油光了。仇县长问乡长:“我让你去找她爹,你倒好,把她给找来糊弄我们。”
乡长带着几分委屈说:“我也劝过他了,可他死活不肯见日本客人。”仇县长说:
“他既然不肯来,我们就过去会一会他。”
仇县长和日本客人在乡长的带领下,沿着机耕路向村东头走去。我们这一群孩
子也在后头跟随着。他们要找的,不是别人,正是我们村的阿拙仙。阿拙仙是阿拙
的外号,至于人们为什么要这样称呼他,我们就不得而知了。在我们看来此人身上
确乎带点儿仙气,非精非怪的,却偏爱往深山里跑。而且他从来不洗脸,一大早起
来,直接从空中取来一片潮湿的风,在脸上抹一把就算了事;因此我们猜想,他平
素定然也不吃饭,吃的是天水或草头露吧。是我们先找到了阿拙仙,马荣派了我们
当中的一个跑过去,把仇县长他们带了过来。那时,阿拙仙跟猴子似的,正躲在树
上。树是榕树,大若伞盖,其实也不是榕树,是榕抱槐。阿拙仙的一条腿挂在树上,
漫不经心地晃荡着。乡长仰头喝道:“你给我下来,在这儿撒什么野!”这句话不
像是一个人对一个人说的,倒是像一个人对一头猿猴类动物说的。
那名日本客人仰头看着阿拙,问一声:“树上坐着的可是阿拙先生?”阿拙仙
没吭声,半闭着眼,装作要睡觉的样子。日本首相的表叔如见了神佛一般,忽然跪
了下来。阿拙仙也没拿正眼看他,眼睛向上翻转,好像是要朝里看,又好像是要看
一看里面那一片黑暗的世界究竟隐藏着什么东西。仇县长和乡长都有些纳闷了,我
们也觉着纳闷了。乡长说:“这就有意思了,当初日本天皇没给咱们下跪道歉,现
如今日本首相的表叔倒是给我们的阿拙仙下跪了。”仇县长见那位日本首相的表叔
仍然跪地不起,就对乡长说:“哪有故人相逢不下马的道理?你快唤他下来,总不
能让远道而来的客人失了脸面。”乡长又朝树端的阿拙仙喝了一声:“你给我滚下
来。”可阿拙仙就是不下来。这日本首相的表叔也怪,愣是跪着。脸上透着虚静,
透着诚恳。仇县长和乡长都傻了眼,不知道该怎样应付这种窘境。这时,村长站出
来说:“我有法子让他下来见我们。”仇县长说:“你倒说说看。”村长没有立马
回答,丢下一句:“我先去一趟村西头的碧环小学。”就扬长而去。仇县长跟乡长
对望了一眼,乡长摇摇头说:“我也不晓得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大家正在议
论纷纷时,村西头忽然响起了洪亮的钟声。一直蹲在树上的阿拙仙竟跟一只猴子似
的噌地一下爬下来。日本首相的表叔赶紧站了起来,上前握住他的手。乡长正要向
他介绍县里面下来的领导,阿拙仙却指了指村西头,说:“放学的钟声响了,我要
赶着去接我的宝来了。”宝来是阿拙仙的外甥孙,就在碧环小学念书。碧环小学的
前身是碧环院,和尚跑了,神佛也捣毁了,光剩下一口铜钟用来报时:课间休息一
律敲五下,放学时间敲十下,远近可闻。阿拙仙每天都要照例去接送。阿拙仙急着
要走时,乡长拉住了他的袖子说:“且慢,你那外甥孙的事先搁一边,我们会派人
去接。你跟我们去一趟公社,也好跟这位日本首相的表叔叙叙旧。”
日本首相的表叔名叫柳条芭蕉。他口口声声称阿拙仙是他的大恩人,说话间还
掏出一尊木雕:一株老梅长出三颗脑袋,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神态庄谐有别。村
长和乡长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仇县长,仇县长说:“这就是黄杨木雕。”乡长说:
“我自然晓得这是黄杨木雕,不瞒你说,我们这一带可说是人蠢物灵,别处罕见的
黄杨木就长在我们这儿的深山野林中。阿拙仙在上山砍柴的时候据说是找到了几根
千年黄杨木,也不晓得他后来卖给谁了。这日本首相的表叔千里迢迢过来,莫不是
向他讨要几根老木头吧。”柳条芭蕉朝他笑了笑,把那尊黄杨木雕毕恭毕敬地捧在
手中说:“这是阿拙先生四十余年前的木雕作品,如果我记得没错,他雕的是三位
恩师,也就是民国年间颇有名气的梅溪三高。”村长跳了一下说:“我的娘啊,这
几十年来,我只见他劈过柴,也不晓得他连劈木头都能劈出个名堂来。”乡长带着
疑惑问:“这件物什既然是阿拙仙的,怎么又会落到你的手中?”柳条芭蕉说起他
与这尊黄杨木雕的一段因缘时,把目光拉得很远:“一年前,我到比利时参加国际
工艺美术博览会,经过中国展区时,竞意外地看到了这件作品,我以为是阿拙先生
来了,当即向一些中国艺人打听。结果有个老汉出来,声称自己就是这件作品的作
者,他还搬出此次博览会颁发的证书和奖杯给我看。我当时就生了疑惑,四十年前,
我是在阿拙先生家中亲眼看见他创作这件作品的,我还记得,那时正逢战乱,先生
买不到四川白蜡,只好用布裹着核桃肉擦拭木头。至于后来又怎么会变成别人的作
品,我不好问个究竟,姑且就把它买下来了。”乡长接过话说:“我想起来了,一
年前,听说县里面有个叫李晚香的艺人去国外参加过什么博览会,木雕作品还以高
价卖给了日本人,莫非就是你了。”柳条芭蕉点了点头。仇县长听了大怒:“好个
李晚香,打的是黄杨木雕大师的旗号,不承想他娘的还会干出这种欺世盗名的勾当
来。明天老子要是查明事实,就把他那个文化馆馆长的职务给撤了。”仇县长是行
伍出身,说粗话时还配上了一个在腰间掏枪的动作。柳条芭蕉吓了一跳,怕自己此
行会引发祸端,连忙说:“此事必有蹊跷,还是请阿拙先生自己来说。”阿拙仙抚
摸着四十年前的旧作,久久不语。这双被柴火磨粗的手跟刚刚从泥土间挖出的树根
一样,还是含泥带土的;有几处长着节疤,让人觉得这双手也可以雕成一件什么东
西似的。过了许久,他才睁开那双仿佛还没睡够的眼睛,缓缓吐出一句话来:“这
件物什原本就不是我的,我也不认识李晚香这个人。”四周顿时一片寂静,仇县长
听到这里,又做了个把枪按下的动作。午后的阳光照得人有些烦躁不安,地上的树
影跟猫似的静伏不动。忽然,人群外划过一声尖叫,仇县长紧皱的眉头跳了一下,
就跟皮肉扎了一针似的。继而听到一个妇人歇斯底里的呼喊:“放下我的孩子,你
这个杀千刀的,要带我的宝来去见日本鬼子吗?放下我的孩子。”只见人群中闪出
一条道来。村长抱着一个名叫宝来的小孩子,气喘吁吁地来到阿拙仙跟前,说:
“宝来带到。”仇县长带着责备的口吻说:“你这副模样,就跟抢人孩子似的,快
放下。”话没说完,宝来娘已脱掉鞋子,给村长劈脸就是一记耳光。村长气得肚膨
脸胀,过了半晌才说出完整话来:“造反了,造反了,贱女人,你敢打我,我辈分
都比你大,你居然就敢犯上了。”村长在这个村上辈分很大,算得上是长辈公,给
这个疯女人羞辱一顿,脸上有些抹不开。脸面上失掉的,只好在嘴上找回来。他转
身对阿拙仙说:“你的宝贝女儿在大庭广众之下,拿鞋子抽我的脸,你难道就不吭
一声吗?”阿拙仙也不理会,蹲下身来,把宝来揽入怀中,随手摘来一片树叶,擦
掉他的鼻涕。村长瞄了一眼仇县长,压住怒火,推开人群,走了出去,临了还重重
掷下一句话:“反了,反了,我活了大半辈子只见过人家的屌毛蹿到肚脐眼上的,
还从未见过胡子可以蹿到头顶心的!”大伙哄然一声笑开了。只有那位日本人脸色
异样,他半蹲下来,端详着眼前的宝来,低声对阿拙仙说:“他分明就是四十年前
那一个孩子。”阿拙仙冷冷地说了一句:“不错,是我的儿子转世投胎的。”柳条
芭蕉想摸一把他的脸,阿拙仙挥手挡开了:“你走开,我不许你碰他。”两人的谈
话一下子陷入了僵局。县长和乡长都装作没看见,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就到一边去
了。乡长问仇县长“梅溪三高”是何等人物,仇县长摇头,问身边的秘书。秘书说,
县志里头似乎有梅溪书院的记载,但“三高”指谁就不得而知了。秘书继而又说:
“我晓得八大山人是一个人,不是八个,也不晓得这‘梅溪三高’是一个,还是三
个。”仇县长说:“方才这件作品雕的是一株老梅上长出三颗脑袋来,要么是指三
个人,要么是指此人本事大,有三头六臂。”
过了片刻,有人把一位年逾八旬的老先生请了过来。老先生坐定后掏出一方脏
兮兮的手帕,擤了一把鼻涕,又擦了擦嘴角的口沫,说:“你们要向老夫打听‘梅
溪三高’,真是找对人了。‘梅溪三高’便是一斗米先生、三壶先生和万贯先生。
这三位先生原本都是梅溪书院里的同窗,一个有才,诗书画印,样样精通;一个有
材,方木圆木,也是样样精通;还有一个有财,家财万贯,富甲一方。咳,咳,承
蒙不弃,老夫早年曾在柳府当过管家……”正说话间,那边的人群出现了骚动。阿
拙仙拉着女儿和孙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柳条芭蕉怅然若失地望着他们远去
的身影。仇县长还是装作没看见,手搭凉棚望着远山对乡长说,那山长得真是有气
势,叫啥名字来着?乡长说,那山在盘古开天辟地的时节就立在那儿了,现如今还
没名字呢,要是县长有雅兴,就给它起个名吧。县长想了想说,有名无名并不重要,
就让它藏在那儿吧。
柳条芭蕉走过来,给仇县长鞠了一躬说:“县长先生,这一次感恩谢罪之行给
您添麻烦了。事已办妥,我这就回去了。”仇县长也还了一个礼,问道:“怎么?
就这样子了?公社的场院里都摆好了椅子,不打算说几句了吗?”“该说的我都已
经说了,”柳条芭蕉比画了一个手势说,“我方才把一个匣子交给了阿拙先生,这
匣子里面保存了我多年前说过的一段话。”仇县长听了十分惊讶,转过头来跟秘书
嘀咕了一句:“声音这东西也可以保存在一个匣子里?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匣子呀?!”
柳条芭蕉走了,阿拙仙走了,但那个会说话的匣子却引发了我们的好奇心。我
们也像仇县长那样,半信半疑地问那些见多识广的人:“声音这东西真的可以保存
在一个匣子里面?”或者问:“你们可知道,匣子打开后里面会发出怎样的声音?”
我们把这些疑问带到了课堂,语文老师也答不出来,他只是给我们讲了这样一个故
事:从前有一个女人得到了一个神奇匣子,神灵嘱托她切莫打开,否则就有灾难降
临。可她还是出于强烈的好奇心,悄悄打开了,结果真的就有疾病、灾祸和苦难从
匣子里一股脑儿飞向人间。因此我们断定:日本人送给阿拙仙的匣子也会是不祥之
物。我们都是站在马荣那一边下此断语的。唯独铁腰跟我们反着说,后来连跟着铁
腰的人也反着说。这样我们就有说头了。
傍晚时分,为了证明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马荣还给我们带来了一个新的消息
:方才他经过阿拙仙家门口时,发现他家屋顶的烟囱里竟爬出了一个穿黑衣的妖怪,
四下里张望了一眼,就飞到天上,转眼不见了;过了一忽儿,烟囱里又爬出了一个
穿白衣的妖怪,也是耸着长脖子四处望望,然后变成一股白烟随风遁走了。我们听
了,都同声喊出一个令人战栗的名字:黑白无常。
铁腰不相信这个传闻,就让马荣带着我们去阿拙仙家瞧个究竟。我们都没有发
现阿拙仙家的屋顶有任何动静,倒是见着了蹲在屋檐下的阿拙仙。他耸着细瘦的两
肩,看起来像是一只颜色灰暗的鹳鸟。跟往常一样,他嘴里叼着一根纸烟,时不时
地从黑洞洞的嘴里吐出一股股烟雾,让人禁不住想象,黑白无常也正是这样从烟囱
里冒出来的。他的目光越过了我们的头顶,看着远方说:“我的儿子长到五岁时,
就再也没有长大了。”这话分明是对我们说的,又像是对我们身后那一团黑暗中的
某物说的。我们都猜不着他的儿子后来为什么就没有长大。我们只是觉得这个老人
有些古怪。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