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早些年,阿拙仙也不叫阿拙仙,而是叫阿拙。阿拙十九岁时就拜县城里的周芷
汀先生学艺。周先生是苜蓿街一带唯一称得上是“大师傅”的木匠。他能做大木,
也能做细木;能做方木,也能做圆木。行内的人对他的评价是:能大能小,能方能
圆。这些年,周先生的木匠活都交给那些已经满师的徒弟们去做(周先生带徒弟有
个通例:学三年,满师之后帮工两年。所得工钱,须得分师傅六成,这叫谢师银)。
周先生闲时就雕些花板。阿拙交了十个银元、两担谷子,学的就是雕花板手艺。起
初,阿拙每天晨起第一件事就是先给师傅装满三个壶。第一个是烟壶,第二个是酒
壶,第三个是茶壶。周先生平素居家过日子不离这三壶,因此也就有人戏称他为三
壶先生或壶翁的。除了装满三壶,还有一壶是一定要倒空的,那便是夜壶了。阿拙
给三壶先生倒了三个月的夜壶,居然没学到一点儿手艺。即便是后来派上用场的磨
刀功夫,也不是师傅教的。三壶先生平素做活儿时,只让他在一旁看。看也要留神,
要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有时神游别处,三壶先生就把木头敲得乒乓响。
正是初夏时节,天气又转闷热。阿拙跟那几个比他早来的学徒似乎都犯了夏困,
他们散落在园子的各个角落,做一些闲敲碎打的活计,脑袋一啄一啄的,仿佛一群
啄木鸟。午后的暖风吹得人昏昏欲睡。阿拙感觉自己就是一只抓着树枝睡觉的小鸟,
脚底和脑袋都有些发飘了。三壶先生抬眼瞥了一下,说:“你去瓜地里看看西瓜的
长势。”西瓜是三壶先生种的,就在老城脚边上,约有半亩。三壶先生每天都会派
阿拙去看一下西瓜熟了没有。阿拙就不明白,学手艺跟种西瓜有什么瓜葛,可他又
不敢去问三壶先生。
阿拙在瓜地里荡了一圈回来,看见三壶先生正在训斥那些懒散的学徒。三壶先
生拿眼睛睃一下,就能知道谁不用心思,谁出了差错。接下来便是一副冷脸,再接
下来,便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训话:“别看你们一个个长得精壮,做起事来跟死猫烂
狗似的,吃饱了食困,饿了发呆。以后出来做活,要品相没个品相,你们的脸丢得
起,师傅的脸可丢不起。狗瘦主人羞,徒弟手艺差就是师傅的耻辱了。”三壶先生
起身走了几步,又觉得没把意思说透,就把烟杆敲得笃笃响说:“你们看看,我的
家产都不是祖公爷留给我的,都是从我的手心手背里出来的。买田买地也买不了手
艺,有艺不穷愁啊。”
话丑理端,徒弟们自然也不敢顶嘴。阿拙听那些已经满师的师兄们说,三壶先
生先前教木匠活时也是这副脾气,学徒当中有手脚笨的,他就骂开了。学圆木的,
叫他们去学箍粪桶板;学方木的,就叫他去打“百岁”,“百岁”就是棺材,吃阳
间饭干阴间活儿的。阿拙明白,大凡在三壶先生手下学手艺的,都免不了挨几顿骂,
吃几个爆栗头。三壶先生不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就怕徒弟学不会,就怕徒弟不好
好学。
“阿拙,”三壶先生见阿拙正站在门口,双手垂下来,跟丝瓜似的,就训斥道
:“你还死模活样地站在这儿做什么?看戏呀,看戏就搬条凳子过来。”阿拙转身
去外面时,三壶先生就把他叫住了。阿拙说:“我方才看见周大妈进了我们的瓜地,
还偷摘了几个刚挂果的瓜,她家的地明明在隔壁,却老是往我们这边窜,现在我再
出去瞅瞅。”“算了,”三壶先生咬咬烟嘴,没好气地说,“我那个大嫂就是爱贪
小便宜,吃别人的,强扭的瓜也甜。”
梅雨季节来临之前,西瓜熟了。三壶先生便让阿拙带着一个篓子,每天去瓜地
里收几个碧绿浑圆的西瓜回来。三壶先生把西瓜切成对半,挖出瓜瓤,让大家分了
吃。十斤西瓜三斤皮,三壶先生要的就是西瓜皮。他让徒弟们洗净残留的瓜瓤,只
留白皮,然后就教他们在瓜皮上雕琢图案。那些没打开的西瓜被师妹含玉收起来,
放在一个竹篮子里,用绳子系着,沉浸在水井里面,留待日后享用。
整整一个夏天,阿拙除了吃西瓜,便是雕琢西瓜皮。过了下伏,三壶先生便把
一副刀具交给阿拙,让他在一块废弃的旧木板上试刀。磨刀不误砍柴工,阿拙先是
在粗砥上研磨刃口,接着便是在中砥与细砥上精研细磨一番。他磨刀时手稳心静,
磨出的刀厚薄均匀,锋钝合度。三壶先生拿起他磨的刀,迎着日光检视,然后又看
了看阿拙,惊讶地问:“你好像在哪里学过磨刀?”阿拙说他在表叔的打铁铺里学
过这手艺。三壶先生点点头说:“这就是了,一般人跟我学手艺,少说也要花两年
时间才能磨好这些种类不同的刀。”三壶先生夸人的时候少,骂人的时候多。三壶
先生常常骂阿拙的手艺比草纸还要粗糙。骂声稀少了,就说明他有长进了。
有一天,三壶先生又让阿拙爬到屋顶上,把瓦背的木板取下。这些木板经日晒
雨淋就更耐久一些,行里的人叫漂板。三壶先生把木板锯开,用毛笔画了一条鲤鱼,
对阿拙说:“你就照着范式在这块木板上雕一条鲤鱼。”雕完了鲤鱼,又雕起走兽。
三壶先生说:“你手中的木头不是木头,它是一头野性未驯的动物。你要降得住它,
才能做得住它。人的脑子活了,木头自然也就活了。死脑筋的人,再好的木头放在
他手里也不顶用,还不如放在灶孔里烧掉。”三壶先生吸着旱烟,转了一圈又回来,
骂开了:“魂呢?魂飞到哪儿去了?木头魂啊?”三壶先生老是拿他跟木头作比较,
说他的脑袋是木头做的,魂也是木头做的。手脚慢了些,还是要骂,骂他手脚简直
就是木头架子。“木头也不像你这样转不过弯来。”这样说时,他用圆锥活动尺量
了一下木板,接着,就把直木锯成了弯料。
大家累了一天,一到晚上,也没心思打牌喝酒,进了房间,就横倒平躺。阿拙
把锯末扫进簸箕里,再倒进铜盆里,点燃了做蚊香。锯末的气味实在不好闻,可是
不点燃它,蚊子就会团团包抄过来,在人畜身上觅血食。大家都说,三壶先生家的
蚊子大如狗,全是不吃素的。三壶先生自己倒是从来不点燃锯末做蚊香,他那张床
上有苎麻做的蚊帐,整夜可保无忧。女儿含玉的的房间里还有一副西洋蚊帐,乳白
的、透明的,可以瞅得见人。徒弟们打心里都梦想着,有朝一日,他们赚了钱之后
也买一领西洋蚊帐。当然,他们私心里更是希望被三壶先生看中,以后就可以直奔
师妹的西洋蚊帐了。像别的师兄一样,阿拙对师妹也有些念想,但他不敢想得太多,
每晚只是想那么一阵子;也不敢想得太深,否则就会彻夜失眠。这一晚,他躺在草
席上翻来覆去,睡得很不踏实,加上蚊子叮咬,更是感觉心中纷乱。睡到半夜,他
悄悄地爬起来,来到天井。外面是晴夜,幽暗中有滴水的声音,但不知是从哪里传
来的,仿佛是月光溶成了水顺着屋檐往下滴。可低头细看,月光照亮的青石板地面
也不见一片水渍。墙角摆放着一盆兰花,散发着素淡的香气。神思恍惚之际,忽然
听到背后传来一声咳嗽,他打了一个寒颤,回头一看,原来是师傅。三壶先生轻声
说:“夜深了,当心凉露伤身。”阿拙“噢”了一声,正想回头去里屋,三壶先生
又叫住了他,问:“你来这里学艺有多久了?”阿拙回答:“三百零六天。”三壶
先生惊讶地问:“你怎么会记得恁清楚?”阿拙说:“我当然记得,因为今天是我
娘的忌辰。”三壶先生沉默片刻说:“难得你有这份孝心,还记着先慈的忌辰。咦,
你今年有多大了?”阿拙答道:“虚龄二十。”三壶先生低声咕哝了一句:“比含
玉长一岁。”阿拙听到“含玉”二字,心里又有了莫名的躁动,但他不敢抬头看师
傅,只是低声问道:“师傅还有别的事吗?”三壶先生摇摇头说:“没事了,你回
屋子里睡去吧。”阿拙走后,三壶先生仍在天井里默立了许久。三壶先生喜欢闻夜
间的兰气,这样可以让一颗浮荡着的心安静下来。
让三壶先生牵肠挂肚的,还是女儿的事。女儿长大了,终究要嫁人。这阵子,
隔三岔五就有人来说媒,都被三壶先生一一打发了。三壶先生这回收下八个徒弟,
早已在暗中打量他们了。他要物色一个手艺活好、人品出众的后生做人赘女婿。女
儿含玉打小就没了娘,都是三壶先生一手拉扯大。所以,他挑女婿的眼光比人家也
更挑剔一些。到这里学手艺的,大都是一些穷人家的孩子,论门当户对,没一个够
格的。八个人中,要数李晚香家境最好。可三壶先生就是弄不懂,这么一个五大三
粗的人怎么就叫李晚香呢?李晚香的父亲是个杀猪的,怎么就偏偏给儿子取了个这
么雅致的名字呢?李屠户手中一把屠刀虽然没有传到儿子手中,但李晚香劈木头的
模样究竟还是露出了几分家传的杀气,把女儿放手交给他总觉不妥。八个徒弟中阿
拙的资质最差,但做事本分,也踏实。“笨有笨的好处,”三壶先生后来跟女儿谈
起阿拙时这样说道,“笨人固然比别人学得慢一些,但慢一些就能记得牢一些。别
看他那几个师兄手陕,做出来的东西还是跟草纸一样粗糙。”
这些日,三壶先生极少在家管教徒弟。每天一大早,吃完一浅杯卯时酒,他就
夹着烟杆子出门去了。回来后眉头紧锁,背着手在院子里踱来踱去,似乎在思索着
什么。吐烟也不畅,有一着没一着的。那天傍晚,含玉都已张罗好晚饭了,唯独三
壶先生还坐在庭院里,手中摩挲着一根粗壮的、色若象牙的木头,久久不语。含玉
唤他吃饭,他便心不在焉地挥了挥手说,你们先吃。含玉对阿拙说:“阿爹这些日
好像有什么心事,你去问问。”阿拙说:“我问他怕又要招骂,还是你去问。”含
玉咽下一口饭,白了他一眼说:“你怕他吃了你不成?”正说话间,三壶先生带着
那根木头进来了。李晚香立马把碗筷放在他跟前,做出一副随时等候差遣的模样。
三壶先生不慌不忙地坐下来,把那根木头传到徒弟们手中,问:“你们可晓得这是
什么木?”有的答是黄檀木,有的答是黄梨木。三壶先生摇摇头说:“这叫黄杨木,
是上等的木头,古书上说它岁长一寸,遇闰则退。像这么粗的一根木头,需要四五
十年的生长周期。”含玉问:“阿爹怎么会突然对黄杨木发生兴趣?”三壶先生说
:“前些日,苜蓿街上来了一位异人,此人善雕黄杨木,尤擅佛像,因此这一行的
人都尊称他为沧浪仙,也不晓得他真名叫什么,是何方人氏。此人的作品润例极高,
说是每一寸须得一尊番佛,你们听听,人家说得多雅,把银元说成是番佛,这就显
得东西也有分量了。说句老实话,同样是在木头上雕刻,人家的东西值那么多钱,
而我们还不如他的十分之一。不比还好,一比之下,我就闹心了。”有个徒弟插话
说:“外来和尚好念经,收的香火钱自然也就多一些。”三壶先生又接着说:“前
些日,我装扮成商人,去他的店堂看了一下。有个年轻后生跟你们差不多大,正在
那里打泥坯。我问他师傅在否,他说师傅极少会客,要买黄杨木雕可以直接跟师娘
说去。我细看那后生打泥坯时,他就停下了,十分警觉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就朝里
屋唤他师娘去了。他推开里屋的门时,我发现一个女人正坐在杌凳上用竹筷绕着木
砂纸擦拭黄杨木。我想进去看个真切,谁知那个女人竟把黄杨木放进箩筐,用布遮
上了。这些天,街坊上的张碧梧老爷和黄四爷去挑货时,特地请我陪同。那些署名
‘沧浪仙’的黄杨木雕作品就搁在店堂里。我借机把它们琢磨了一遍,想来与花板
和龙档的雕法也有相似之处。”吃过饭后,三壶先生又拿起了那根黄杨木反复摩挲,
仿佛那根木头已附上了一股磁石召铁般的魔力。
第二天一大早,三壶先生就带着铁铲去野外,他挖了一簸箕的黑土,让徒弟们
抬回家,堆在院子里。徒弟们问他这些泥巴做什么用。三壶先生说,木生于土,雕
黄杨木之前照样还是要先打泥坯的。三壶先生塑过佛像,打泥坯的手艺自然不在话
下。他进里屋吃了一壶茶,咬着烟嘴出来时,看见地上已摆着了两个小泥人,是两
个担水吃的光头小和尚,就问:“是谁捏的?”徒弟们都拿目光看着阿拙。三壶先
生问他:“是你捏的吗?”阿拙点了点头。三壶先生说:“你似乎玩过,还不错哩。
你以后可以跟我学雕黄杨木了。”
三壶先生还没有雕过黄杨木,就开始夸口要教徒弟了,其实他自己也还是在摸
索之中。这种木头无论色泽还是纹理,都与人的肌肤极为相似,因此雕一些人物小
品最是合适。三壶先生早些年曾为寺庙塑过佛像,佛身有三十二相,各有各的姿态,
而且从佛、菩萨、天神、高僧,对造型都是有讲究的。三壶先生沿用老法子雕了一
组神像。隔了些日,他便托人请黄四爷和张碧梧先生同来品赏。黄、张二人说他的
东西跟沧浪仙有几分相似,居然也出手买下了,价钱是以一个银元三寸计。黄、张
二人究竟是生意人,他们以后便常常从沧浪仙那儿买些佛像,让三壶先生仿造,然
后又从三壶先生手中以低价买来,高价卖出,从中赚了不少钱财。
不出数月,三壶先生的店堂里竟也摆出了黄杨木雕,价钱还是一个银元三寸。
三壶先生对徒弟们说:“我们雕十块花板的价钱还不如一尊黄杨木雕。你们索性就
跟我学雕黄杨木吧。”打那以后,三壶先生就开始教徒弟们怎样打泥稿、修光、抹
平糙褶等人门手艺。
阿拙有两样手艺,三壶先生最是称赏。一样是磨刀,一样是打泥稿。以后凡是
磨刀的活儿,大多是让阿拙一手包揽,就是连含玉杀一只鸡,也要请阿拙先磨刀;
泥坯是照着三壶先生的画稿打,阿拙照做了几遍就能上手。三壶先生跟含玉夸赞说
:“阿拙天生就是块学黄杨木雕的料,磨刀和打泥坯是两大基本功,一般聪明的人
也要学个两年工夫,阿拙省下了这时间,以后可以专心雕刻了。”含玉找来阿拙,
把阿爹夸他的话学给他听,阿拙只是抿着嘴笑。含玉问他:“你这捏泥人的手艺是
跟谁学会的?”阿拙低头不出声,含玉就用手指戳了一下他的左肋,说:“你的嘴
是泥巴做的不成?问你话也不答一句。”阿拙迟疑了半晌,说:“这事还得从我小
时候说起。我家先前还算是有钱的,从前门走到后院,我点数了一下,要走五百步。
我打小就不爱念书,私塾先生说我笨,不愿教。阿爹后来就送我进县城的高等小学
念书,我挨了老师的板子,时常逃课。学堂斜对面有一座土庙,我就在那里打发日
子。土庙有个庙祝,人们都管他叫癞头阿三。他白天无事,就捏一些泥人把玩。他
不但捏和尚,还捏尼姑,捏完了就跟我讲尼姑跟和尚的故事。我不爱听那些荤故事,
喜欢看他捏泥人。看着好玩儿,就想学。癞头阿三捏着我的手说,看样子你是富人
家的孩子,这玩意儿不是你学的。可我执意要学,阿三就教我了。阿爹知道这事后
就把我带回家了。可我回到家里面,还是时常捏泥人玩。打那以后,我这指甲缝里
的泥巴就再也洗不干净了。有个看手相的先生看了我的手,对阿爹说,你是从种地
发家的,以后你的孩子也要干你的老本行了。果然,不出一年,阿爹贩盐亏了一大
笔钱,就把所有的房产、田产都变卖了抵债,自己跳进河里一死了之。我跟阿妈后
来回到了乡下,守着祖上留下的两亩地过日子。两年前,阿妈死于一场霍乱,我就
寄养在一个表叔家里,跟他学了些谋生的手艺。”含玉头一回听阿拙讲述自己的身
世,眼圈都有些泛红了。她喃喃自语说:“我打小就没有阿妈,以为自己是天底下
最可怜的人了。比起你来,我要幸福得多了,至少我还有阿爹疼我。”她这样说着,
就把一双温润的小手放在阿拙的手中,阿拙忽然觉得自己的手实在是太粗糙太粗糙
了。
会市那天,三壶先生和徒弟们带着黄杨木雕去赶集,只留下阿拙一人在家。陪
伴阿拙的是一大堆神态各异的佛像。阿拙一边干着擦砂的活儿,一边琢磨着师傅刻
衣纹的刀法。这时,虚掩的门打开了,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走了进来。老人瞥了一
眼三壶先生摆放在柜子里的佛像,问:“这是你师傅雕的?”阿拙点头称是。老人
又问:“多少价钱?”阿拙说:“一个银元三寸。”老人摇摇头说:“不值这个价
钱。”阿拙涨红了脸说:“你凭什么说我师傅的东西不值这个价钱?”老人朗声说
道:“我便是市梢头那位人称沧浪仙的拙匠。”阿拙听了暗暗吃惊,连忙向他鞠了
一躬。老人拿起柜子里的黄杨木雕,捋着胡子笑道:“从前有个和尚,善于雕佛像,
他照着六祖大师的形象雕了一尊真像,看上去极是逼真,但六祖看了之后却笑着说
:汝只解塑性,不解佛性。你师傅雕的佛像只是形似,不是神似。你看这尊弥勒像,
模样是有了,但那股匠气还粘在木头上,尚未脱掉。所以我说,你师傅的作品不值
这个价钱。”阿拙听了闷声不响。沧浪仙转而又拿起另一尊达摩祖师像说:“壶翁
不愧是‘梅溪三高’之一,只是偷学几招,便能仿造,老夫真是佩服之至。只是他
有时候也不免被自己的聪明所蒙蔽,你瞧这尊作品,显然是模仿我卖给益和园老板
的那一个。那一回,我故意让迎风而行的达摩面朝右,衣纹也朝右,他也跟着我出
错了。正确的造像应是面朝右,衣纹朝相反的方向,这样就更显动势了。”说到这
里,山人从木堆里挑出了一根瘦长的黄杨木,塞到阿拙手中,说:“你先不要急着
去雕刻,只需把它放在手中慢慢把玩一些时日,等你摸出了门道再去雕刻。”
老人走后,阿拙就开始摸那段黄杨木了。薄皮的黄杨木摸起来十分爽滑。摸了
三天三夜,他也摸不出什么门道来。到了第七天深夜,他忽然坐了起来,开始拿起
了凿子。他顺着黄杨木的纹路,一凿一凿地刻起来。黄杨木这东西顺着它的纹路,
色泽就显得润滑;逆着它的纹路,色泽就显得晦暗了。刻完之后,他拿起毛笔,在
眼睛处画了两个墨点。整个木头身子仿佛突然吹进了一口灵气,变活了。刻完之后,
阿拙把它放在灯下,一看,吓了一跳。自己刻的,居然会是师妹含玉。让他觉得美
中不足的是师妹的头上有一个节疤。他不知道该如何把它处理好。
第二天,阿拙把自己的黄杨木雕放在布袋里,上了苜蓿东街沧浪仙的店铺,向
那个坐柜台的伙计自报家门,说是要见沧浪仙。那个伙计带着惺忪睡眼瞟了他一下,
就上楼去通报了。过了一会儿,伙计下楼,做了个请他上楼的手势。沧浪仙的会客
厅里挂满了名家字画,墨香四溢。书桌上是一幅斗方寒梅图,墨色还是新的,尚未
钤上印章。沧浪仙见客人来了,便打开一扇虚掩着的小窗,顿时有一阵南风迎面吹
来。桌上的宣纸像波浪似的哗哗作响。沧浪仙面带微笑说:“我这里没有好茶,但
这河面吹来的凉风可抵得上半碗凉茶。”阿拙迎着风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内心积聚
的紧张感竟在一阵南风中悄然缓释了。他说了几句早已准备好的客套话,就迫不及
待地把黄杨木雕从布袋里掏出来,沧浪仙看了看,说:“还不错,只是眼睛用墨点
画上恐怕不妥。你师傅没研究过西洋雕塑方法,故而不懂得教你用小圆凿刻眼睛。”
说着他就在那根黄杨木上做了个示范动作,“刻眼睛时,用刀要细,先细后大;若
是一刀子弄砸了,整件作品也就毁了。”沧浪仙在墨点处刻了几刀,慢慢地,眼睛
变大了,眼神也出来了。他又指着那个头上的节疤说:“你不如在这里刻上一朵花,
化丑为美。”这么一指点,阿拙心里顿时亮堂了许多。沧浪仙一边指点,一边还用
圆口凿把那些线条粗糙的地方修饰了一番。
过了一会儿,沧浪仙从一个箱子里搬出七尊佛像,说:“这几尊,连你师父也
未曾见过。”这七尊佛像分别是四尊“罗汉打坐”,还有“达摩面壁”、“鉴真说
法”、“六子戏弥勒”各一。一道阳光从窗口斜斜地照射进来,每一尊佛像都仿佛
镀了一层金,有一种内蕴外显的气韵。阿拙问道:“这些都是先生您雕的吗?”沧
浪仙说:“都是一些古时的大匠雕的,我哪里能有这般功深养到的技艺?”阿拙又
问:“这些大师傅都有名有姓吗?”沧浪仙短促地笑了一声,说:“连我的师傅都
不晓得是谁雕的。除了知道它们是哪朝哪代的作品,其他的都已无从考证了。没有
名字的木头经他们一雕,反倒变得有名有姓了;而有名有姓的艺人反倒变成了无名
无姓。”这么一说,阿拙忽然想起自己与沧浪仙相识以来,还未请教过他的尊姓大
名,因此就不揣冒昧地问了。沧浪仙呵呵笑道:“照理说,我有好些个名字和外号,
可后来一个个都被人盗用了。我写字时,署名半痴,可自打有人冒用我的名字到处
题招牌字之后,我就不再使用此名了;我作画时落款通常是‘冷雨轩’,可我的画
自打被一些画匠效仿亵渎之后,我就再也不用那个外号了;我平素写诗,大都不太
自珍,随写随抛,可有人捡了,就编进自己的诗集中,那个名叫陆散怀的诗人反倒
不为人所知了;我当年出家当道士,就有人用‘紫微真人’的道号到处去干一些驱
疫逐瘟、降魔缚鬼的骗人勾当,坏了我的名声且不说,后来还有人提着菜刀找上门
来寻事端;现如今,沧浪仙的黄杨木雕只是刚刚在坊间有了些微名气,就有人模仿
我的作品、冒用我的名字了,往后若是有人砸了我的牌子,我这个沧浪仙的外号恐
怕也不能再用了。”说到这里,阿拙的脸上微微一红,低下了头,暗自替师傅汗颜。
对于生前身后名,这位沧浪仙有一套自己的看法。所谓名,他说,在草木是露,在
水是泡沫。听这话,让人感觉眼前有一位穿着宽衣大袍的隐者飘然而过,只留下一
缕淡淡的清风。到了午时,阿拙起身拜辞,沧浪仙带着满脸歉意说:“我家里的不
在,这里也没有什么好款待的。”阿拙环顾四周说:“这满屋的凉风,加上先生的
一席话,对我来说已经是最好的款待了。”沧浪仙呵呵笑着,把他送到楼下,又特
地语重心长地说:“今日我点拨你,本属缘分,但你以后切勿在人面前提起我的名
字,包括你师傅在内。”阿拙点了点头,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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