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钵篮县东乡闹饥荒那阵子,一群难民流落到了县城。朱先生就是其中一个。朱
先生进城后就住白鹤寺。但那座寺庙管住不管吃,因此他就给三壶先生写了一封信。
朱先生名叫朱子鹤,与城西的三壶先生、城北的柳步亭先生早年读的是梅溪书院,
后来人称“梅溪三高”。朱先生虽说是读书人出身,却跟打短工的一样,夏天穿短
褂,冬天穿半服长衫。每天晨起,把一身酥软的骨头拾掇起来,往衣裳里一放,就
出门闲荡去了。这些时日,他生活上没着落,照例又要到三壶先生家蹭饭。他对吃
也不大讲究,有点白水粗粮就行了。南方人贵米贱麦,吃米饭才算是正餐,落在肚
子里也觉着受用。
到了吃饭时辰,三壶先生对阿拙说:“给朱先生打饭。”朱先生看着三壶先生,
想说什么,却又舔舔嘴唇。忍住了。阿拙盛饭过来时,看见朱先生正拿起一双筷子,
蘸了水,在桌板上画了几下。阿拙问他方才写的是什么字。朱先生说:“没什么,
我又犯了老毛病。”阿拙不知道他犯的是哪门子老毛病。三壶先生撇撇嘴说:“这
也不晓得,他方才是用水写了一个‘酉’字。”朱先生咧开嘴笑道:“还是壶翁明
白我的心思。”阿拙也用筷子蘸着水写了一个“酉”字,忽然就明白他的意思了。
朱先生把阿拙端详了一番说:“你再握一根筷子给我瞧瞧。”阿拙把两根筷子中的
一根撂下,悬腕握着另一根。朱先生又细细端详了一番,说:“唔,你这手指适合
握笔,分明是块读书的料子,学手艺活真是屈才了。”三壶先生听到后半句话就不
大高兴了,说:“照你的看法,他应该学你的模样,把指甲蓄得跟遗老似的,不干
活儿光会喝酒?”朱先生伸出细长的双手说:“我这一双手是墨砚水里浸泡出来的,
好歹也能写几个字,卖了也能换来半斤八两酒的。”说起酒,朱先生又犯起酒瘾了,
抽动鼻子说:“我又闻到酒味了。”三壶先生不敢让他喝酒,实在是怕他喝了酒又
发酒癫。朱先生咂了咂嘴,就给阿拙讲了个故事:“从前,有个人到朋友家做客,
朋友很吝啬,只给他一浅杯子水,这人一直闷闷不乐,临走时他提出了一个要求—
—”三壶先生忽然插进话来对阿拙说:“去给师傅再打一碗米饭。”阿拙盛了饭回
到餐桌前,小声地问朱先生:“那个人方才提出什么要求?”朱先生觑了三壶先生
一眼:“他要求主人狠狠地扇他两记耳光。”阿拙跟其他几个学徒都瞪大了眼问:
“这又是为什么?”朱先生说:“这才叫脸上有光呀,回去之后,老婆见他满面红
光,自然是以为他得到了那个主人的盛情款待。”三壶先生把筷子一撂,说:“阿
拙,把那个酒坛子给我拿来。”
朱先生见到酒,如鱼得水。他举起满上的酒杯,没有急着喝,而是用那根蓄着
长指甲的小手指蘸了一下杯中的酒,在拇指上轻轻一弹,落在地面,算是拜过鬼神
了。然后才开始端起酒杯,啜了一口,深深地吸一口气,连连叹道:“酒这东西真
是有福人之水。”朱先生出生于败落的富人家,他手拿酒杯时,小手指和无名指微
微翘起,显得极是优雅;另一只手把杯子捂着,仿佛是生怕酒气被风吹散了。朱先
生说,把酒临风是外行人的喝法,好酒不能临风喝,那样就不能留住酒气了。风一
吹,酒气散了,还成什么滋味?酒过三巡,朱先生又拿起一根筷子,在桌板上飞快
地勾画着,阿拙隐约猜得出,他是在写一首诗。三壶先生早就跟徒弟们说过,朱先
生的学问其实大得很,他有时也劝徒弟们有空多多向他请教一下。学问放在肚子里,
手艺放在手上,都是不压身的。含玉睃了一眼阿拙说:“朱伯伯,你说阿拙是块读
书料子,不如你就教他写字吧。”朱先生叹了口气,说:“字可以用世,固然不错,
但乱世里写字也是个造孽。人因字而生,也因字而死。这年头,一支笔到底不如一
把锄头。锄头底下出黄金,而笔头出来的,已经不是字了,而是墨汁,墨汁能卖多
少钱?写字的人恐怕还不如鱼行里的墨鱼哩。”他捏着阿拙的手指说:“看你这手
指,分明不是握锄头的料。可惜,可惜。”阿拙听了觉着纳闷。这朱先生喝了点酒
说话就颠三倒四了,怎么一会儿劝他握笔,一会儿又劝他不要握笔?可朱先生说话
时的神情分明是严肃的。他对阿拙说:“方才我教你这些道理,就等于是给你一斗
米。”这是朱先生常常对后生们说的一句话,他也因此得了一个“一斗米先生”的
诨号。
朱先生一边慢条斯理地喝酒,一边谈他的掌故。不知不觉,竞喝了半坛老酒。
阿拙劝他少饮几杯,朱先生却捂住杯子说:“我的酒肠宽着哩,我还能喝,我还能
喝。”可他的舌头已经有些不够利索了。说话遇到磕碰的地方,就用手比画,仿佛
前面有什么东西挡住了他。再后来,话是少了,只剩下手舞足蹈了。朱先生抓来一
根毛笔,在一块木板上写了一行字:“岁在申酉,乞浆得酒。”写完之后,随手一
甩,竟甩到了含玉晾晒的衣裳上。三壶先生气得涨红了脸,顿着脚,一个劲地骂道
:“老狗畜,老狗畜。”这“老狗畜”也是有典故的。朱先生头发蓬乱,常常自嘲
是狗窝里钻出来的,他那头发间总有许多皮屑,像是刚晒过的盐,白而且燥,用手
指一捋,便纷纷落下,铺了一地。因此人家又赠他一个诨号“老狗畜”。“老狗畜,
给我爬回家去!”三壶先生再次喝骂道。朱先生吃了三壶先生的半坛酒,舌头早已
杀软了,居然也不回嘴,大笑一声就荡到街那头去了。
没过多久,就有人来报,说朱先生闯祸了。三壶先生问那人,闯了什么祸。那
人说,你去柳家祠堂看看就晓得了。三壶先生带着阿拙等人,怒气冲冲地直奔柳家
祠堂。只见朱先生正脱光了衣裳,躺在一具寿材里睡大觉,一副阴死阳活的模样。
三壶先生让徒弟们捧头搂脚,把朱先生抬了出来。这时,族长也带着几名祠壮过来
了。族长说,存放在祠堂里的寿材都是有名有姓的,现如今被人弄脏了,那人必会
过来问罪。三壶先生问这具寿材是哪位柳氏族人的。族长捏着鼻子过去看了看,说
:“是柳步亭柳老爷的。”三壶先生听说是柳步亭的,就松了口气,说:“既然是
步亭兄的,这事就好办,我等这个老狗畜酒醒之后,一定会去他府上谢罪。”族长
知道三壶先生也是个有名望的人,更何况他与柳步亭也相熟,自然不敢横加阻拦。
三壶先生让人把朱先生抬到了自己家中,他去镬灶间舀了一瓢水,泼到他脸上。朱
先生竞跟一条死鱼似的,一动不动。三壶先生心里有些发憷,赶紧摁住他的人中,
只听得朱先生“嗯哈”一声,醒了过来。忽然大叫一声:“好险!”三壶先生给他
灌了几口盐茶,待他气顺了之后问道:“你晓得自己酒醉之后去了哪儿?”朱先生
想了想说:“好像是去了一家与白鹤寺相仿的庙子。我稀里糊涂地走了进去,发现
里面一团漆黑。这时节,我眼前忽然一亮,走来一个手执铁锁的鬼差,看样子是要
把我拘到阎王殿去。我借着三分酒胆,对那个鬼差说,我每回吃酒之前,都会洒几
滴酒水敬拜鬼神,你们可不能在酒醉之后抓我去见阎王。那鬼差还不死心,要揪我
的头发,我便拧住他的手不放,那鬼差从未见过像我这样不怕鬼神的人,吓得连忙
走开了。”三壶先生听了冷笑一声,便吩咐含玉给朱先生煨一罐稀粥。
第二天,三壶先生就拉着朱先生去柳步亭那儿谢罪。“梅溪三高”之一的柳步
亭可称得上是家财万贯,故而人们都称他“万贯先生”。他在上海住了些年,见过
大世面。但他从上海回来之后,见什么都是俗物了。就拿女人为例,柳夫人去世后,
柳先生就再也没有看中一个女人了。据说他闻到了乡下女人的头油气味就会作呕。
有人说他喜欢上了梅溪书院对面那座水月庵的尼姑,因为尼姑是不搽什么头油的。
柳先生不食五辛、生鱼,不与不识字的人交往。他极瘦,却瞧不起那些肌肉强壮的
人,以为这些人只配拉车、挑粪。柳先生的脾气,三壶先生和朱先生都是了解的。
三壶先生叩响柳府的门环时,里面有位女仆问道:“是哪位?”三壶先生自报
家门之后,女仆就让他们稍待片刻。这时,里面传出了柳先生训斥女仆的声音:
“死丫头,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以后不许叫我老爷,我有这么老吗?”女仆答了一
声:“是,少爷。”随后就听到了女仆碎步走过来的声音。门开了,柳先生就站在
厅堂里,一身羽纱长衫,白得发亮,纤尘不染。柳先生见了他手中的烟杆,说:
“又吃烟,又吃烟,你到哪儿都断不了吃烟。瞧你那吐烟的模样,就像是用嘴巴放
屁,放臭屁,放一圈又一圈的臭屁。”三壶先生知道他有洁癖,立马就收起了烟杆。
见到朱先生头发乱似秃笔头,衣衫褴褛,他又皱起了眉头。三壶先生心里明白,其
实他不是看不起穷人,而是看不惯他们那副脏兮兮的打扮。三壶先生和朱先生落座
后,不知该怎样打开话题。这老柳虽说人淡如菊,但发起脾气来,十头牛也是拉不
回来的。三壶先生说明了来意,继而讲述了昨天发生的事,说话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分寸拿捏得很好。柳先生点头说:“族长昨晚就跟我说过此事,也罢,既然这副寿
材让老狗畜弄脏了,就送给他了。以后你们休再提这事了。”谈话间,柳先生还问
起了阿拙的近况。柳先生与阿拙的父亲原是世交,阿拙家道败落,柳先生就把他介
绍给三壶先生做学徒,贴费也都是他出的。
朱先生把自己新近写的一幅字送给柳先生。柳先生展开一看,啧啧赞叹,继而
又抽了抽鼻子,说:“字是好字,只是墨汁太臭了,我连欣赏的兴味也没有了。待
会儿我送你一瓶上等徽墨,在我这儿重写一幅。”已近午时,柳先生转身对厨房里
的人说:“李妈,给两位客人准备几个菜。”接着又对那个女仆说:“把我没穿过
的衣裳拿一套过来,让这位朱先生换上。”
柳先生招待的这一顿饭,自然没有酒水。菜也净是素的,放在小碟子里,跟祭
家仙似的。这柳先生虽然家财万贯,对吃喝却极吝啬。平常自己就吃两三个小菜,
客人来了,也就多添两个小菜而已。朱先生吃了半饱就起来了。柳先生又唤仆人打
来一盆清水,让他们洗手。柳先生自己搬了一条小矮凳坐在水槽旁刷牙,他原来是
用东洋人的牙粉刷牙,鬼子打过来之后他就改用上海的无敌牌牙粉,以示爱国。柳
先生嘴里的牙齿尽管所剩不多,但他刷得十分仔细,就跟毛稀的人对镜梳头一样。
三壶先生和朱先生洗完了手就在一旁看着。三壶先生嘀咕了一声:“老柳让我们洗
手,定然是要带我们去他的书房坐坐。”朱先生嘿嘿笑了一声说:“我一进他的书
房,手就痒痒的。”三壶先生“嘘”了一声,两人就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柳先生果然带他们来到了自己的藏书楼。楼名“兰香山房”,有前朝进士余朝
绅题的匾额。书房里除一些珍本古籍,还新添了一些商务印书馆出的新书。柳先生
说,上个月,他在上海的公寓被日本人炸了,所幸那间书房还完好无损,他不放心,
便托人把那些藏书用船载回来。前些日,三壶先生就听人说过,有一条神秘的小货
船在三更时分驶进了柳府门前的河湾,从船上走出几名壮汉,跟柳先生交谈了几句,
就抬出了好几个箱子。住在河边的人家听到外边的动静就点起灯来,有人从窗口探
出头,问一声:“柳老爷,半夜三更抬的是什么东西呀?”柳先生重重地回了一句
:“是枪炮。”那人就赶紧把脑袋缩了进去,然后,整个河畔人家的灯光就全都熄
掉了。
朱先生刚一坐下,柳先生便如压断了骨头似的怪叫一声。他一把抓起朱先生,
从他屁股底下抽出了一本诗集,愤愤地说了几句。朱先生却依旧涎着脸,说这书纸
墨好,很香,不肯放手了。柳先生带着万般无奈说:“罢了,这书既然被你压坏了,
就送给你吧。”三壶先生说:“听外间的人说,你有一支洋人赠送的金笔。能否拿
给我们开开眼界。”柳先生从抽屉里拿出那支康克令金笔,只是让他们看上一眼,
连摸一下都不允许。朱先生露出不屑的神情说:“我还以为是什么宝物,不就是一
支笔吗?我们的笔是长毛的,洋人的笔是不长毛的。”三壶先生说:“你以后用金
笔写诗,想必是会灵思大发。”“我从来不用金笔写诗,”柳先生说,“金笔写在
纸上会发出刺耳的咝咝声,而毛笔就不同了,轻柔得像猫爪从纸面爬过。”朱先生
忽然皱起眉头说:“我方才好像听到了吱吱叫的声音。”柳先生笑着说:“我方才
说到猫,你就说自己听到了老鼠的声音。”朱先生说:“好像不是老鼠发出的声音。”
过了半晌,朱先生若有所悟似的嚷了起来:“不错,是楼板开裂的声音。”柳先生
惊跳了一下,带着一脸的疑惑说:“难道是我的书太重了不成?”朱先生说:“老
柳,你的藏书太多了,小心有朝一日楼塌下来被书压死。”柳先生“呸”了一声,
说:“大白天的,少说晦气话。”三壶先生呵呵笑道:“我是木匠出身,最有资格
解释这个问题。这大热天,木板受压之后热胀起来,自然就会发出吱吱声,你们都
不必杞人忧天。”
临出门时,柳先生拉着三壶先生的袖子说:“你给阿拙这孩子捎个口信,让他
有空也到我这里多走动,别太生分了。我晓得这孩子的倔脾气,没混出一点儿名堂
来他是断然不会登我这个门的。”朱先生跟三壶先生走了一段路后,冷不丁说了一
句:“阿拙这孩子比我有志气,我没给人家做事,每天还是老眉老脸地赖在那里蹭
饭。”三壶先生正色说:“你说这话就见外了,我老周多少还有一点儿家底,多一
个你也不过是多一双筷子而已。”朱先生说:“不如这样,你们刻黄杨木雕若是需
要人画草图,我兴许可以帮得上忙。”三壶先生拍掌笑道:“我就等着你老狗畜说
这句话了。”
那些日,也不知为什么,自从朱先生过来作帮衬后,含玉总是待他格外好。每
天上午九时或晌午三时左右,她都定时给他送点心,当地人管这顿饭叫“接力饭”,
意思是说吃这顿饭不是叫人享受,而是让人接下来更有力气干活。朱先生舔舔嘴唇
时含玉就知道他是口味寡淡了,念想酒了,就弄来一个小酒杯给他斟上。朱先生照
例用手指弹掉一点酒水,问:“小丫头,是不是有事求我?”含玉眼珠子一转,咬
着薄薄的嘴唇说:“不是我求你,是阿拙求你。”朱先生说:“既然是他有求于我,
就让他自己过来说个明白。”含玉说:“是我代他来求你的。”朱先生说:“这孩
子面子也真够大的,什么事还要劳驾我们周大小姐代他来求人。”含玉附在他耳边
压低声音说:“你以后能不能教阿拙画草图?”朱先生一下子扳直了身子说:“这
不行,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以后我到哪儿混饭吃?”含玉听了这话,故意赌气似的
拿走了酒杯。朱先生赶紧用手罩住了酒杯,满脸堆笑说:“好,好,我拗不过你这
丫头,你让他晚上有空就过来跟我学画草图。”含玉抿着嘴笑了笑。朱先生抿了一
口酒,说:“其实我早已看出你那一点儿心思了。女孩子家外向,这话不假。”
以后每天收了工,阿拙都要跑到朱先生住的那座草庵学画。朱先生教的第一课
居然是西洋的素描。朱先生说他早年在日本留过学,接触过西洋画,知道造型艺术
须是从素描人手。朱先生先是教他画坛坛罐罐、苹果鸡蛋、瓜果蔬菜之类的静物。
阿拙觉得,朱先生的讲法与沧浪仙似乎有些相通之处。
得了指点,阿拙的手艺又有了精进。三壶先生敲完坯、抹平糙褶之后,就把一
尊佛像交给阿拙来修光。“修光要顺着木纹,”三壶先生指点道,“人物头部这一
面的木纹要细一些,一着不慎,就容易毁了整体;背面的木纹要粗一些,稍有差池
也无关紧要。你姑且就在背面练习修光的技法。”阿拙点头称是。三壶先生午觉醒
来,走进作坊,发现自己那个手坯上的细部似乎被人修改过,他凑过去细细一瞧,
眼镜险些从鼻梁上滑落。他走出门外,大声喊道:“阿拙,你过来一下。”阿拙战
战兢兢地走了进来,三壶先生也没拿这尊修改过的佛像说事,只是若无其事地说:
“这黄杨木生长缓慢,乃是珍稀品种,一刀不慎,落下败笔就很难修改了。”他继
而掀起一个小箩筐内的印花蓝布说:“里面全都是我要废弃的作品,把它们扔掉未
免太可惜,不如给你练习修光。”阿拙听了异常兴奋,连忙叫来一名帮手,把那些
废品抬了出去。
这以后,阿拙几乎每日每夜都在埋头雕刻,连嘴角都冒出水泡来。含玉看着心
疼,就端着一碗莲子汤悄悄走了进来。走近一看,一排是佛陀,另一排是古代仕女,
都是一副低眉垂目的面相。那些仕女一律是抿嘴微笑,露着可爱的小酒窝,跟自己
竞有几分相似。阿拙把她们一一陈列在含玉面前,问:“像不像你?”含玉却装作
恼怒的样子说:“你是指我像这木头,还是指这木头像我?”阿拙被她这么一问,
自己倒是变成了木头。含玉把其中一尊黄杨木藏到腋下,带着诡秘说:“我拿给阿
爹瞧瞧。”阿拙怕师傅责怪自己轻薄,也跟着跑了出来。含玉已把黄杨木交到三壶
先生跟前。三壶先生端详良久,惊叹道:“这眼睛是你雕的吗?好啊,好啊,我先
前怎么就没想到这种雕法?玉儿,把蜡烛挪近一点。”阿拙和含玉都同时把蜡烛挪
到三壶先生眼底下。两支蜡烛的火焰在刹那间合并在一起,爆出了绚丽的火花来。
三壶先生看了看蜡烛,又看了看阿拙和含玉,微笑着说:“看来近日有喜事到了。”
阿拙挠着头皮问师傅喜从何来。含玉搡了他一下说:“说你是木头就是木头。”说
着就羞红了脸回到自己的房中了。
两个月后,三壶先生家发生了两件大事:一件事是三壶先生将自己的女儿许配
给了阿拙;另一件事便是,三壶先生家的店铺里头陈列的一系列黄杨木雕作品,除
了三壶先生本人的,其余差不多都是阿拙的,按照三壶先生的说法:“他俨然是出
场人物了。”
阿拙一有空便偷偷去拜访那位沧浪仙。因为下了几场秋雨,天气骤然变得湿冷,
沧浪仙的双腿又开始犯风湿病了。但他抱怨的不是双腿的疾病,而是苜蓿街的阳光。
沧浪仙对阿拙说,他这间店铺的对面新起了一家酒楼,恰好遮住了南面的阳光,这
一带往后都要笼罩在阴影之中了。“冬天没有好的阳光,我是断然待不下去了。”
说起这事,沧浪仙一点儿也没有先前的洒脱风度,整整一天,他都在没完没了地抱
怨。冬日来临之前,他就拖着饱尝风湿之苦的双腿回老家去了。
次年仲秋,含玉生下了一对龙凤胎,街坊邻舍都带着艳羡说,阿拙真是有福气,
也没有看阴阳的岁月表就稀里糊涂地生下了一对双胞胎。阿拙听了,只是嘿嘿笑着。
三壶先生给两个孩子取了一个滥贱的小名:儿子叫东东,女儿叫西西。
摆满月酒前一天,朱先生就备了一方祖传砚台作为礼物提早赶来了。遇见阿拙,
便拧着他的脸说:“这日子过得好了,脸上也有了清亮气色。”含玉在一旁说:
“朱伯伯,人家现在都当爹了,你还把他当小孩看待。”朱先生说:“我只是拧了
一把他的脸蛋你就心疼了是不?我不但要拧大的,还要拧那两个小兔崽子呢。”说
着就作势去拧含玉抱着的双胞胎。三壶先生听到笑声,也进来说:“老狗畜,今天
我高兴,破例请你喝点儿酒。”朱先生却摆摆手,说他已戒酒了。三壶先生凑过去
嗅了嗅说:“我就不相信你已戒酒了,你身上还有昨晚残留的酒气。”朱先生呵呵
笑道:“我即便不吃酒,身上照样会有酒气,夏天的时候可以熏倒几只觅血食的蚊
子呢。”三壶先生扯了一下他的袖子,说:“在我面前你就别装了,我那酒坛子都
已经打开了,你若是不动心,就别跟我来。”三壶先生前脚刚迈出去,朱先生后脚
已跟了上来。吃过酒后,朱先生和三壶先生都带着微醺坐到河边的树荫下,开始将
棋了。那一带十分开阔,云白山青,水平舟静。两人一边下,一边互相笑骂,很是
得趣。心清河也清,有时一朵蓬松的白云飘过来,停在水面,转眼间又悄无声息地
飘散了。有时飞来一两只燕子,点破河心,荡开一层涟漪。过来观棋的人大抵也是
这个样子。兴味正浓,忽然吹来一阵黑风,云面狰狞,像是朱先生画的水墨钟馗。
这时,前往柳先生家送请柬的阿拙大汗淋漓地跑回来说:“不好了,不好了,柳先
生家的楼板塌掉了。”朱先生和三壶先生齐声问道:“老柳有没有事?”阿拙说:
“他不曾受伤,倒是被吓得昏过去了。”朱先生和三壶先生当即抛下棋子,跑过去
看个真切。柳府门口站满了许多看热闹的人,管家为了防范有人趁机入室盗窃,特
意雇了两个壮汉把守大门。朱、周二人过来时,管家破例让他们进来。只见那个书
房的楼板露出了一个大豁口,下面堆满了坼裂的木板、散乱的铜钱和银器。朱先生
说:“从前我听到楼板的吱吱声,还以为是他家藏书太重,没想到楼上几个大箱子
里装的竟会是这些金银物什。”管家带他们去探望柳先生时,女仆说他正坐在天井
里发呆。刚刚下过一场秋雨,月亮从薄云间出来;瓦屋如舟,一半沉浸在水一般的
月光中。晚风带来了些许寒意,柳先生却穿着一件单薄的衣裳,手执蒲扇,静静地
坐在月光下。朱先生问他坐在这里做甚,柳先生回答:晒太阳。朱先生和三壶先生
都吓了一跳。朱先生出来后就告诉大家:柳先生疯了,他把月亮都看成太阳了。
我们村上的人常常说这样一句话:穷人的“贫”字带刀,富人的“利”字也带
刀。这话后来就在柳先生身上印证了。自打他疯掉之后,常常是光着脚板在街上游
荡,他那蓬乱的头发覆满尘垢,板结成不规则的块状物,远远看去,仿佛戴着一顶
破帽子;胡子拉碴,鼻毛从鼻孔间生长出来,跟上唇的胡子都连成一片了。他在路
上到处吐痰,到处骂人。更可怕的是,他手中居然还握着一把菜刀,看见街上的行
人就跑过去,十分恭敬地递上那把菜刀,跪下来恳求道:“求求你,给我来一刀痛
快的。”没有人敢接过他手中的刀,他们都像见了瘟神似的,远远地避开。那些躲
在屋檐下观看的人,都发出了表示怜悯的叹息。苜蓿街上有个小地痞撞见了他,就
问:“我给你一刀,你给我什么好处?”柳先生说:“十亩地。”小地痞说:“你
这条命难道只值十亩地?”柳先生想了想说:“那就百亩地。”小地痞说:“你家
少说也有上千亩地,给我百亩地也未免太小气了。再说了,你儿子现在都已经死了,
你那剩下的九百亩地还有什么用处?”柳先生咬了咬牙说:“只要你一刀砍死我,
剩下的九百亩地就任你处置。”那个小痞“呸”了一声,把刀掼在地上,说:“你
以为我是傻子不成?杀人偿命,这道理我也晓得。我要是闹出了人命官司,拉出去
一枪毙了,这一千亩地还顶个屁用。”柳先生双手颤抖着说:“我可以立下字据的,
保你没事。”说着就转身喊道:“小翠,快给我磨墨。”他忙着找小翠的那个当儿,
小痞子已大笑一声离开了。街头看热闹的人也渐渐散去。柳先生蹲下来,把刀拾起
来,揣到了怀中,悻悻然地走了。
腊月初八那一晚,天降大雪,柳先生在一条阒无人迹的小巷子里被人乱刀砍死。
雪花掩埋了他,犹如一座土堆。次日清晨,几个堆雪人的孩子用铁铲刨积雪,却刨
到了一具尸首,他们的尖叫声划破了清晨的死寂。太阳出来了,积雪融化,阳光照
耀着尸体上的污迹、血块以及破败的棉絮。四周静极了,可以听到积雪压断树枝的
声音。有几个胆子大的走近尸体,用扫帚拂去他脸上的雪粉,才辨认出是柳先生。
朱先生听到柳先生的死讯后,便将柳先生送他的那副上等棺材用板车载着拉过
来,收敛了尸首,又拉回柳府。三壶先生和阿拙也闻讯赶了过来,张罗着给柳先生
布置孝堂。柳先生的独子两年前死于抗战,因此膝下也没有人给他哭丧。孝堂里只
有寥寥几个守灵人,一片冷清。南国的冬天照例是挟湿带冷,连穿透花墙照进来的
阳光也仿佛是湿的。阿拙袖着手,站在那里直跺脚。老管家端坐一隅,握着一支毛
笔记账。因为天冷,墨汁胶结不好书写,阿拙就上去一边替他磨墨,一边呵着手。
朱先生也过来了,随手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个圆圈,然后又在圆圈中
画上了寥寥几笔。粗看是张人脸,细看又是一个“苦”字。朱先生也没说些什么,
就掷笔走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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