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民国三十一年夏末,一个没有星月的夜晚,钵篮县上空忽然响起了防空警报。
日本人说来就来了。他们从空中只投了三枚燃烧弹,就把守城的国军打跑了。不幸
的是,其中一枚燃烧弹恰好就落在三壶先生家。燃烧弹先是落在后院的木料堆,腾
地一下,火焰蹿了半天高,被风一吹,就往住房这边蔓延过来。三壶先生的家人卷
起被子就逃出来了。阿拙想跑进去拿些贵重的东西,含玉把他拽住了,含玉说:
“只要你和孩子都在,其他东西又算得了什么?”正说话间,大火像洪水那样翻卷
过来,把那间高大的瓦屋吞没了。阿拙见了,倒吸一口冷气。这条街上唯一一台水
龙也被炸得粉碎,人们只好提着木桶、端着木盆赶去救火,但火随风势,愈烧愈旺,
顷刻间就跟烧稻草似的烧掉了一排溜木屋。这场大火烧毁了城南半条街,以致在城
北最偏远一户人家的院落里都能发现几片随风飘落的灰烬。次日早晨,阳光普照大
地,全城却没有一户人家敢晾晒衣裳或被子,唯恐沾染了烟灰。三壶先生一家人在
白鹤殿借宿了一夜,一大早就赶回去看那座早已变成一堆土灰的屋子。隔壁那户人
家请来了几名道士,在废墟堆里念经打火蘸;沿街有几户人家虽然砌了风火墙,也
未免于难,有几个恋财的人反身进屋时被烟熏倒了,结果连命都搭了进去,有个瘦
弱的小女孩正坐在瓦砾堆旁,哭着死去的父母和兄弟。那些烧焦的人跟木炭混杂在
一起,几乎没有什么区分。三壶先生见了此状,愤愤地说了一句:“这年头,人命
贱,一担屌毛烧了也没一撮灰哩。”
三壶先生走投无路,就向他的大哥求助。还没进门,就听见大哥和大嫂的争吵
声。大嫂说:“不能让他们进我们的家门。”大哥反问:“我们家有的是闲房子,
为什么就不让他们住?”“哎呀,”大嫂尖叫着说,“他们身上还带火星哩。俗话
说,一个火星能烧出半条街。”大哥说:“他们干干净净的,还带什么火星?难道
你有火眼金睛吗?”大嫂说:“这火星跟病菌一样,肉眼怎么看得见?没有个十天
半月,这火星是断不掉的。”大哥究竟是老实人,拗不过自己家的女人,只好问:
“照你说,怎样才能断掉火星?”大嫂说:“让他们去河边住些日子。”三壶先生
听了这番对话,叹息一声,就离开了。
幸好得了街坊的救助,三壶先生一家人才得以搬到乡下,在一条十字河边的老
房子里暂且住下。那里是一片荒地,隔着一片树林可以隐隐看到山脚下散落的几户
人家。房屋四周的杂草都长到狗尾巴那么长了,一摇一晃的。一行白鹭从屋顶间掠
过,飞远了,变成了一缕白烟,缓缓融入暮色。到了天黑时分,他们一家才把里屋
清扫干净。三壶先生拍拍身上的灰尘,走出屋外,抬头仰望,天空幽深得像一口池
塘,仿佛还可以摸鱼儿。含玉抱怨说:“这里冷清得要死,天一黑,连鬼都要出来
了。”三壶先生的目光掠过茫茫水面,宁静得像是一根竹子,嘴里嘟哝着:“这里
水清,可惜没有好茶,也没有像样的茶壶。”
这阵子,三壶先生手头没活儿可做,身上很不得劲儿。他对含玉说:“你看阿
爹这田字脸,分明是书上说的万里侯相,可我的命却是劳禄命。我一天不干活就浑
身难受。”闲了,招病了。三壶先生犯了脚气病。含玉炒了一些糠粉,治他的脚气,
不管用。三壶先生对女儿说:“你去杏林斋抓些茶过来。”三壶先生忌说“抓药”,
把“药”改成“茶”,心底里似乎更妥帖一些。“你去抓些茶过来。”这话听上去
分明有一种大雅之俗,连生病似乎也变成了一件风雅之事。
三壶先生在床上躺了几天,忽然想起,有好几天没见着阿拙的影子了。一问,
原来是被日本人抓去当挑夫了。那天他去城里维持会办“良民证”,一个日本人见
他身子骨硬扎,就指定把他招来当挑夫。工地的包工头虽然也按例给他发一点儿工
钱,但良民证要扣在那里作抵押。挑的是城墙的基石,一块石头轻则四五十斤,重
则百来斤。石头挑到板车上,堆满,就有人拉走;然后返回,继续挑;从慢坡下来,
来回要走两百多步;一趟,两趟,三趟,不觉得很累,来回次数多了,就感觉两百
步变成了三百步、四百步、五百步;肩膀上的担子也变沉了,一百斤变成了两百斤、
三百斤、四百斤。扁担骨卡在肉里,像一把刀。用一块布垫上,肉还是疼,手一摸,
还带血痕。累的感觉,是在提着空筐走回头路的时候出现的。他有时会在那块慢坡
上停下来,让风吹上片刻,吐一口浊气。每天要搬石头,每天都是一身的臭汗,一
身的咸肉。至于这些石头要挑到哪里去,做什么用处,他一概不知。后来他听人透
露:日本人要用这些石头建造一个军用飞机场。可是,挑石头的人也不管日本人造
机场做什么用,他们只知道像驴拉磨似的来回挑。真正的累,不是觉得身子沉重,
而是空。痛也是空的。说不准是哪块骨头或肌肉痛。直到有一天,人对痛感也渐渐
习惯了。挑了十来天,每人居然都得了十几个铜板。阿拙拿了工钱,第一件事就是
给两个孩子买一双暖和的棉鞋。上街一问,手头的钱还是不够,他想再挑几天就可
以凑足了。
含玉喂完了几只老母鸡,又忙着张罗晚饭。到了吃饭的时辰,三壶先生揭开锅
盖一看,哈哈大笑说:“唁,这哪是稀粥,简直可以当做电影来看。”他把东东和
西西招呼过来,说:“你们快过来看电影呀。”东东和西西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
他们围着一镬米汤,看了又看,只看到水面浮荡着两颗模糊的小脑袋瓜。东东指着
粥影说:“这是西西。”西西也指着粥影说:“那是东东。”三壶先生对含玉说:
“你瞧瞧,他们连自己的模样都可以映照出来了。”含玉转过身,用袖子擦了擦眼
角。三壶先生忽然叹息一声,走开了。
阿拙回来时,妻子把粥上面的一层油脂舀到每个碗里,然后又把锅底下的米粥
匀分给大家。阿拙一筷子伸下去,居然也能捋到几粒米。干重活儿,米粒不能少,
少了就容易饿,饿了就没力气,没力气就没法挑石头,也就赚不到那几个铜板了。
阿拙回到家中时早已饿得慌了,饿得连拿筷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三壶先生吃着吃着,忽然抬起头来,看见东东和西西的碗已空了,正饧着眼睛
看他吃“饭”。他还没吃完,就撂下了筷子:“人老嘴乏味,不想吃了。”说着就
把那碗米汤推到两个孩子面前,说:“你们两个分了吃吧。”含玉推了回去,说:
“小孩子肠细,吃不了那么多,阿爹再吃。”三壶先生说:“我的饭量已经不比先
前了,更何况,老年人饿勿急食,食勿过多。”三壶先生说这些话等于是哄自己玩
了,含玉明白阿爹的一番心思,鼻子一酸,眼眶里含着的泪珠便搅散了。三壶先生
转身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仰起脖子,“咕噜”一声吞下了。然后就趴在床
上,一动不动。含玉走过去,问他要不要抽几口烟,三壶先生却用鼾声做了回答。
三壶先生病得起,但闲不住。他觉得自己是手艺人,不能让双手空着,成为家
中的负累。更何况,他坏的是腿,不是手。手艺人的手好歹还能派上用场。过了些
日子,他托人从王家店弄来了两口猪崽,草草拜了栏财神,便圈养起来。又过了些
日子,含玉豢养的几只母鸡孵出了一窝小鸡,全家人都喜出望外。蛋生鸡,鸡生蛋,
是细水长流远打算,这日子总算有了点小盼头。东东和西西最爱逗弄小鸡。他们时
常从泥土里挖些小虫子,放在叶片上,让它们啄食。东东还时常模仿含玉的口吻,
指着它们挨个儿训斥:“慌什么慌?你们都是荒年生的不成?慢些吃,别噎着了。”
或者说:“哪,看谁不听话,今天就不给它饭吃。”那些小鸡居然被两个小孩子调
教得极是乖巧。东东和西西都不太喜欢家里养的那两口猪。有一回,一头小猪饿得
慌了,从猪圈里跑出来。东东见它脑袋一拱一拱的,撒腿就跑。猪是饿疯了,也追
着他跑动起来。东东绕着屋子跑了一圈又一圈,猪也跟着跑了一圈又一圈。刚开始,
东东还觉得有点好玩,后来他就害怕起来了,哇地一下哭开了。三壶先生闻声出来,
大踏步地走上前去,拎起猪尾巴,叭地一下,就把它掀翻在地。三壶先生把猪赶回
圈子,喂饱了之后,拿着一个空瓢子出来,见了含玉,重重地叹息一声说:“我现
如今才晓得什么叫穷凶极恶。你看这猪,都饿成一匹狼了。人要是饿急了,不知要
做出什么猪狗不如的事体来。”
三壶先生除了养猪,还在院子里种了三株兰花。这兰花,据他说,是在雷公火
烧过的枯树旁发现的。三壶先生想起了家园被火焚毁的情状,便生了几分怜爱之心,
把兰花连根拔起,用湿土裹着,带回家来。有时喂完猪,他就给兰花浇点儿水。三
壶先生说,居家过日子嘛,养猪不忘种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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