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阿拙又去城北挑石头了,含玉也顺便跟随他去城里卖鸡蛋。临出门时,三壶先
生对阿拙千叮咛、万嘱咐,说日本人上马管军,下马管民,都是极为苛严。给日本
人干活儿,凡事要留一个心眼儿,刀口舔血,究竟不是一件稳当的事。三壶先生腿
脚不灵便,就留下来照看小孩子和家畜。日长无事,他就跟两个小孩子玩“背铜钱”
的游戏。三壶先生能把几枚铜钱放在掌心,手一翻,铜钱就落在手背里,然后又是
一翻,铜钱又回落手心。东东和西西也效仿他的做法,可每每总是掉落几枚铜钱。
玩累了,他们又玩起了猜铜钱、滚铜钱、抛铜钱之类的游戏。想到铜钱可以玩人,
也可以被人玩,三壶先生就有些感慨了。这时他想到女儿和女婿为了几个钱,外出
干一些贱业,心里边又是一阵难过。吃过午饭,三壶先生觉得后背发胀,就搬了条
凳子,去外面晒晒太阳。顺便也把被子拿出来。放在一块洗净的石头上晒。
已是深秋的光景,山影也渐渐地瘦了。日光淡淡的,是秋草的颜色,但也能给
人些许暖意。午后的沉寂引人发闷,三壶先生收了被子,回里屋睡午觉去了。两个
小孩子就在屋边的柳树下玩泥巴。这时,一个蓬头垢面的老汉背着一个麻袋,沿着
河堤走了过来。西西抬起头来,一眼就认出朱先生了,惊喜地喊道:“朱爷爷,朱
爷爷。”朱先生把麻袋放下,出了口吁气。东东和西西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麻袋,问
他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朱先生却笑而不答。朱先生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用
拳头敲着膝盖。东东和西西来到他身后,轮流给他捶背。西西说:“我给你敲背,
你得告诉我这袋子里装着什么东西。”朱先生却卖起了关子,先给他们讲了个故事
:“从前啊,有个宰相的孙子,败了家业,四处乞讨,好不容易讨到了半袋米,却
怎么也背不动。看见一个穷汉过来,就对他说,如果他愿意背这袋米,就分满满一
升米给他。穷汉满口答应了,可没背多远,就走不动了。宰相的孙子说,我是宰相
人家出身,背不动这重物乃是常理,你一个穷人家出身的,怎么也如此不堪呀?穷
汉拍拍胸脯说,这也不能怪我,要知道,我爷爷当年好歹也是个尚书啊。”这时,
卧在床上的三壶先生也听到了朱先生的爽朗笑声,便从床上爬了起来。只披了一件
破旧的短褂,趿着一双脱鞋出来了。朱先生把三壶先生上下打量了一眼,扑哧一声
笑了出来。三壶先生面带愧色说:“荒年杀礼了,出门迎客也没一件好衣裳,真是
顾嘴不顾身了。”朱先生说:“可我听说你们家现在连嘴也顾不上了。得知这么一
回事,我赶紧送来了一袋粗粮。”朱先生向来疏懒,力气从不外用,可这一回却扛
了一麻袋的粗粮跑老远的路送来,叫三壶先生不由地心头一热。他也没打开麻袋先
看里面的吃食,见朱先生大汗淋漓,就叫东东和西西去拿毛巾和茶水。两人坐下来,
聊了一些家常。三壶先生问他近况如何,朱先生说,还是老样子,平常卖字也不赚
钱,何况正逢乱世。坊间写买卖文书,或者会想到他,有时索性就请他做个中人,
酬金也没少给,一般是田三地四房七,他有了钱就直奔酒楼,快活几日,又去喝西
北风了。说话间,西西已打开麻袋,从里面摸出几颗槐豆来。三壶先生问道:“这
一袋槐豆是从哪儿弄来的?”朱先生说:“日本人打过来的时候,白鹤寺旁的酱园
老板跑了,留下一仓库做酱油的槐豆,被人哄抢,我也顾不得斯文,装了满满一袋
就拖走了。”朱先生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打趣说:“你们西乡人有意思,明明是
蚕豆,却老是念槐豆。”三壶先生笑道:“你们东乡人更有意思,明明是蚕豆,却
硬是要把它说成豌豆,这就好比把桌子说成凳子。”俩人互相取笑,心情顿时轻松
了许多。
到了傍晚,阿拙和含玉从城里相伴回来了。三壶先生让女儿烧一锅槐豆饭,好
好儿招待朱先生。一家人正围起来吃饭时,却发现阿拙正歪着头,坐在凳上睡着了。
含玉走过去唤醒了他,把一碗香喷喷的槐豆饭递到他跟前。阿拙摇摇头,说他不饿。
朱先生到底眼尖,说:“人的喜怒哀乐可以掩饰,饥饿却没法子掩饰。你是饿过头
了,才觉着自己不饿。”三壶先生也在一旁说了:“吃饭要紧,吃了饭身上就有谷
气,有了谷气,血气也就来了,血气活了,筋骨也就硬了,我们干活儿的,靠的什
么?是这一身筋骨。”含玉也在一旁说了:“槐豆是硬食,吃了硬食,身板就硬了,
干活儿不累。”在众人的劝说下,阿拙勉强吃了几口饭,却又拖着沉重的双腿爬上
床,头枕合到一处,便觉得脑袋如遭重击,昏昏然地睡了过去。含玉再去叫他时,
三壶先生摇了摇手,说:“他已经累了一天,让他多睡一会儿吧。俗话说,眠为食
之基,睡足了也等于吃个半饱。”
东东和西西吃得最欢,他们吃了一大碗冒尖的槐豆饭,然后就跟小猫小狗似的,
跑进跑出,绕了一圈子回来,伸出小手,要了几颗豆子,放在手心,数着吃。不过
一会儿,东东就内急后重了,要拉屎。东东拉的是硬屎,一坨坨,跟马粪似的。含
玉忽然间哇的一声哭了。三壶先生、朱先生以及东东都发呆了,阿拙也被妻子的哭
声惊醒了。大家都拿惊讶的目光看着含玉。含玉转眼间又破涕为笑,说:“东东这
阵子吃的是稀饭,拉的也是稀屎,可今天却拉出硬屎来了。”三壶先生默默地看了
一下,转身拿来那根荒废已久的烟杆,把烟叶装进烟袋,蹲下来,慢悠悠地抽起来。
朱先生眯起眼睛,笑着说:“还是抽烟好,吃进是空的,吐出也是空的,比神仙还
神哩。”“是啊,”三壶先生说,“可老柳说我抽烟等同放屁,臭得很,他才放屁
呢,他哪里晓得做神仙的滋味。”朱先生咂咂舌头说:“喝了酒,也赛神仙。可惜,
这里没有酒。”三壶先生说:“我不给你酒喝,是怕你酒后失态,佛家说,递给人
酒杯,五百世无手。我可不想在来世做个断手之人。”朱先生抽了抽鼻子说:“你
家要是藏着酒,我早就闻到了。嘿,还说怕我酒后失态。你壶翁平素不离三壶,现
如今也不得不离酒壶了吧。”三壶先生被他这么一说,只是叹息,苦笑。
吃完饭,朱先生从墙上取下一把布满灰尘的二胡,用袖子擦了擦,调好了弦,
试拉了几声。这时,东东刚好拉完了,要阿妈给他擦屁股。朱先生带着自嘲说:
“他是先拉后擦,我是先擦后拉。”全家人都哄的一声笑开了。阿拙也醒过神儿来
了,把凳子挪了过去,双手抱膝坐在一旁听朱先生拉琴。三壶先生放下了烟杆,在
一旁轻轻地打着拍子。柳步亭先生早些年说过:朱先生二胡拉得好,丝竹胜肉,一
点儿也不假。拉完了曲子,朱先生又咂了咂舌头:“人说无曲不成酒,我倒是觉着
无酒不成曲。有了酒,拉曲子就更欢实了。”三壶先生递上了一壶茶说:“权且以
茶代酒,往后日子顺了再给你补上。”朱先生说:“去掉水边酉,那就不是滋味了。”
即便这么说,还是一仰脖子喝下了。朱先生搁下那把胡琴,打开了话匣子:“我早
些年家境好,整日里游手好闲,时常跟戏班里的坤伶混在一起,不想就学会了几样
乐器。其实我最擅长的不是二胡,而是三弦。当年昆曲名角季叔夜到我家唱三天三
夜的戏,就是让我弹三弦作伴奏的。”三壶先生呵呵笑道:“老狗畜,你以后不愁
吃也不愁喝了。”朱先生问他这话又怎讲。三壶先生说:“以后你凭着一把三弦就
可以讨饭吃了。”朱先生说:“写字变成了卖字,弹三弦变成了卖艺,这究竟是读
书人的宿命啊。要是有一天你也混不下去了,就跟我一起去卖艺讨饭,我可以保你
一日三餐。”
三壶先生趁着几分余兴,从一个布袋里取出一段古铜色的黄杨木,用手指敲了
敲。含玉问他要做什么,三壶先生说:“咱们这一行里有句老话:千年黄杨难做拍。
拍是什么?就是唱道情的乞儿拿的阴阳板。阴阳板若是用黄杨木做的,定是三生修
来的福气了。,过些日子我就拿这千年黄杨木做上一副,留着以后跟老狗畜一起讨
饭用。”
朱先生闲聊了一阵,就动身要走了。三壶先生家没有多余的床铺可以留宿,所
以也就不加挽留了。他把朱先生送到对面的桥头,说了一句:“老狗畜,天气凉了,
记得常晒被子。太阳晒过的被子有一股香味,很好闻的。”
这一夜,阿拙一家人都睡得无比酣实。阿拙睡到半夜醒了过来,忽然觉得腹部
有一股气流在隐隐地膨胀。他想用手把它按下去,却不能奏效。他下意识地动了一
下含玉的身体。含玉哼唧了一声,转过身来。她在阿拙的耳边轻轻地“嘘”了一声,
另一只手伸到床底摸索了一下,忽然惊坐起来,说,东东不见了。东东自打上一回
被日本人的炸弹惊吓之后,就有了异常反应,先是时常夜惊,后来就是伴有偶发性
的梦游,他有时下床在房间里绕着圈子走,有时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阿拙夫妇一
直让孩子跟自己睡一床,而且每回都在孩子睡了一个时辰后才敢合眼,因为这种梦
游症多半是在睡后一个时辰内发生的。这一回,孩子竟在他们熟睡之后悄无声息地
下了床独自出游。夫妇俩一骨碌下了床,看见外面的门敞开着,就赶紧跑了出去。
头顶的天空蓝得让人有些不安。乡间的人都忌讳在半夜里喊人的名字,因此他们都
不敢声张。三壶先生听到外边的动静,也披衣起来。他点起了煤油灯,四下里照了
一圈。几只夜鸟扑棱棱飞出树丛,细瘦的树枝在风中微微颤抖了几下,其中一根断
枝手指般直指月亮。阿拙立在树下,怅然若失地望着飞鸟和月亮,脖子后面骤然感
到一丝冰凉,伸手一摸,竟是一片带露的柳叶。阿拙咕哝了一声:“我晓得他在哪
儿了。”说着就往河边跑去,含玉和三壶先生也跟着跑了过去。就在河边的大柳树
下,他们发现了东东的身影。那时,他正坐在那里玩石子,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含
玉一把抱过来,在他脸上亲了又亲,泪水都把东东的脸打湿了。孩子抱到床上后,
又继续睡。三壶先生在他床前系了一条细绳子,然后又在细绳子上安装了一个小铃
铛。三壶先生说:“这是没有法子的法子,孩子的病终归是要治的。”阿拙摸着东
东的额头说:“想必是中了邪,明天我让白云山人过来看一看。”
白云山人总在白云深处,一时间找不到,阿拙就绕道去了工地。他想多赚几个
铜钱,也好给东东治病。那天刚好是中秋,工地提早收工,阿拙打算上街割半斤肉。
他在菜场的肉案旁一眼就看见了李晚香。他叫了几声:“李晚香,李晚香。”李晚
香却怕羞似的低下了头。阿拙知道李晚香一直视卖肉为贱业,现在操起了这桩祖传
的活儿,一定是十二分不情愿。阿拙也索性不上去跟他搭话,免得两人说起近况来
都有些不堪。他在菜场里转了一圈,只买了几根胡萝卜。正要走时,有人搭住他的
后背,回头一看,原来是李晚香,手里提着一条猪口舌,说:“我看你日子也不太
好过,这猪口赚算是送你的,拿去。”他把“猪口舌”说成“猪口赚”,是忌讳一
个“舌”(折)字。阿拙想道声谢,李晚香却已转身回到了肉案旁。阿拙提着猪口
舌一径回到了家。妻子正在门前的空坦上喂鸡。他问了一声:“东东呢?”回答说
在里屋睡觉。阿拙进去时,发现床上是空的,心里一下子就凉了半截。他跑到门口
喊道:“人又不见了。”含玉扑哧一声笑了起来:“骗你的,东东和西西现在跟着
阿爹正在树林里一起玩呢。”阿拙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用手抚摸着胸口说:“你这
样会吓死人的。”
就在阿拙拿起碗准备喝水的当儿,忽然听到砰的一声巨响。碗没有碎裂,声音
来自远处i 但他一时间还不能确定方向。枪声持续传来时,他很快就辨别出方向了。
他跑到空坦上,跟妻子对望了一眼,从眼神就可以看出,俩人都往一处想了。“不
好,”阿拙大叫一声,“阿爹跟东东西西还在那边的树林里收拾柴火。”说完就甩
开大步向那边跑去。远处传来几声枪响,震得草树动摇。阿拙没跑多远,就看见一
名戴眼镜的小个子从树林那边逃出来,背上还有一个小孩子,一眼看出就是东东。
阿拙从他背上接过东东时,发现他前胸染了一大摊血。阿拙摇着东东的脑袋问:
“东东你怎么啦?东东你说话呀?”东东已经吓昏过去了,牙齿紧咬着。戴眼镜的
小个子说:“孩子没事,是我肩背处中了一枪。”阿拙这时才发现那人的后背已被
血水浸透了,他背起东东,说一声:“跟我来。”那人就尾随他跑到一个堆满稻草
的杂物间。阿拙把孩子送到含玉手中,交代了几句,又跑过去了。阿拙撕掉自己的
布褂,暂时止住那人后背流淌的鲜血。
阿拙冷静下来之后,忽然想起,阿爹和女儿还没回来,他的心头一下子又收紧
了。阿拙问那人,有没有看见一个老人和女孩子。那人点了点头,说:“他们跟在
我后头一起逃,走到半路就落下了。老人说自己腿脚有病,跑不动了,让我们先跑。
那个女孩子执意要跟老人在一起,我劝不动,就先走一步了。”阿拙拿拳头狠狠地
砸了一下掌心,又向树林那边跑去了。阿拙在树林中连颠带跑,找了很久,也没发
现他们的影子。远远看见几个日本兵朝村那头掠去,他也顺着原路返回了。
天黑时分,阿拙才看见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在树林那边缓慢地移动着。阿拙叫
了一声:“西西。”对面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阿爹。”阿拙脚下像装了弹簧一
般,嗖地一下,就跑了过去,跟他们抱成了一团。三壶先生的一条腿动不了了,阿
拙一手拉着西西,把他背回了家。这个中秋夜,一家老小总算平平安安地团聚在一
起了。原本是想把那块“猪口赚”煮了吃的,但三壶先生提议说,我们一家老小今
日能保得平安,冥冥之中似有神灵相助,不如把这块“猪口赚”拿到居地边上的庙
里,献给咱们那位杨府爷。含玉和阿拙沉默了一晌儿,也都说好。东山那边,一颗
硕大的月亮升了起来,树影描画在庭院间,但阿拙一家人都无心赏月。对他们来说,
今晚的月色仿佛只是多余的阳光。
阿拙把家人安顿好之后,就拿起一把菜刀,在灶孔里烙了一下,提着火把,转
身走进了猪圈。没过多久,他就出来了。刀上血迹未干。
第二天一早,阿拙想去工地挑石头。三壶先生叫住了他,说日本人前些日子搞
什么亲善活动,其实是不安好心,以后就别去工地给他们做事了。阿拙说:“我们
一家人的良民证还扣在维持会那里呢。”三壶先生支撑着从床上坐起来说:“没有
良民证咱就不是良民了吗?”阿拙说:“我不去干活儿,家里就揭不开锅了。”三
壶先生说:“咱们人穷志不穷,怕什么,等我脚不疼了,去隔壁村的王开喜家借一
副吃饭家生,咱们爷儿俩重操旧业不怕没生意。这些日子我也寻思了一番,我这一
身病怕是人懒招来的,往后人勤病就懒了。”阿拙不吱声,低着头走出门,看见东
东西西正蹲在鸡窝旁。一只母鸡快要下蛋了,含玉让他们俩看着。但那只母鸡似乎
不太乐意有人看它下蛋,就摇着硕大臀部走出来。东东想把它按进去,它兀地张开
翅膀,搅起了满地灰尘,东东闪避到一边,拿它没法子。阿拙返回屋子,取来一块
黑布,把鸡头蒙上。母鸡蒙了眼,待在鸡窝里,乖乖就范了。过了片刻,它就下蛋
了。东东西西各自捧一个热乎乎的鸡蛋,喜颠颠地朝屋里跑去。东东脚下被什么东
西绊了一下,扑倒在地,鸡蛋全碎了。含玉走过去,给了他一巴掌,东东居然没哭。
西西递上自己手中的鸡蛋说:“阿妈别打东东,我这手里还有一个。”含玉接过鸡
蛋,就放进锅里清煮。鸡蛋煮熟之后,含玉把它放在碗里,用凉水浸泡了一下,然
后去壳,撒上几粒盐花。东东坐在地上,手指含在嘴里,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颗蛋。
含玉把鸡蛋放在一碗稀粥里,交到阿拙手中,然后蹲下,把东东拉起来,拍了拍他
屁股上的灰土,说:“这是给那个受伤的叔叔吃的。”这时,一头猪似乎也闻到了
香味,哼着粗重的鼻息穿过堂屋,来到含玉跟前。含玉拍拍猪的脊背,说:“猪是
饿了。”阿拙眼睛亮了一下:“人比猪更饿,不如宰了它。”含玉说:“不行,它
还没上膘呢。”阿拙说:“猪是早上膘了,只是你还有些舍不得。上回过节我杀掉
一只鸡,你都背着我们哭了一晚。”阿拙顿了一下,抚摸着猪头对含玉说:“我们
都指望猪肥,不指望猪长寿,你说是吧?” 三壶先生下床之后,第一件事就是
去徒弟王开喜家借一副吃饭家生。傍晚时分,有人急匆匆地跑过来,告诉阿拙:
“三壶先生死了。”那时含玉正在切番薯藤,听了这话,手中的刀咣当一声落了下
来,刚好切在手指上,她惨叫一声,就昏了过去。含玉醒来的时候,三壶先生已被
人抬回来了。他手中还紧紧地攥着一把锯子。原来,三壶先生到王开喜家借细木工
具时,被王开喜留下来吃午饭,三壶先生喝了几盅黄酒,就挎着工具箱醉醺醺地出
门了,行经一条小溪,一脚踩空,跌进了溪坑。两个时辰后村上的人才发现了他的
尸体。那个工具箱丝毫无损,也被人送了过来。在含玉的哭诉中人们才知道这样一
件事:三壶先生卧病在床时,经常翻来覆去,结果连床板的榫头也脱落了,三壶先
生对含玉说,按照周易里的说法,床板脱落,不用占问,就可以知道是凶兆无疑。
所以他觉得自己不能再躺下去了,不然会躺出一身病来。可三壶先生却没料到,自
己即便出门走动,大祸也会从天而降。“人要是晓得自己几时要死,就坐着过夜了。”
前来吊唁的人后来都发出了这样的感叹。大殓那天,朱先生抱着一把三弦赶来了。
他比先前又瘦了一圈,头发也全白了。问起近况,朱先生苦笑了一声说:“壶翁原
本说好了,要是这日子混不下去,就做一副上好的黄杨木拍子,随我一同去卖艺,
现如今却撇下我一人自顾自走了。”朱先生说到这里,低头抚摸着琴杆说:“前阵
子我便是靠这把三弦讨得了一些吃茶的钱,本想拣个好日子邀他去茶楼吃上几杯的,
可他劳碌一辈子就是享不了半天的清福。”阿拙把手头的纸钱都化了,抬头对朱先
生说:“我岳父大人要走了,你给他弹一曲送行吧。”朱先生拍拍琴鼓下面的菱形
木壳:“这三弦已少了两根弦,拉不成曲子了,我就把它放在壶翁身边做陪葬了。”
阿拙听了心中一凛,说:“我这辈子有三件遗憾的事:第一件事是没有给柳伯伯拜
过年;第二件事是这些年没让师傅吃上一顿猪肉;第三件事就是没听过朱先生弹三
弦。”朱先生像从前那样抚摸着他的脑袋说:“我老狗畜老也老了,病也病着,只
欠一死。往后的日子就等同行尸走肉了。”说完之后拢着袖子,低头走进了送葬的
行列。
三壶先生死后,那几株兰花无人照拂,便也显出病恹恹的样子。阿拙把它移栽
到大瓦盆里,放在阳光充足的地方。那个戴眼镜的小个子也从杂物间里出来了,见
他正在浇灌,便说:“兰花喜阴,大都长在阴山背后,你把它移到通阳的地方反而
不好,再说,种在瓦盆里,接不上地气迟早也会蔫。”阿拙听他说得在情在理,便
交给他来侍弄。阿拙忽然想起,这么多天来他还没请教过对方的尊姓大名。那人自
称姓柳,也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阿拙知道他有难言之隐,自然不便多问。但他觉
着喊他一声“柳先生”很是亲切。三壶先生身后留下的,除了兰花,还有一根千年
黄杨木。阿拙摩挲良久,忽然像悟到什么似的,打开那个工具箱。他也没有打泥稿,
就直接拿起凿子和锤子在木头上敲敲打打。
柳先生不晓得从哪里弄来了一条活蹦乱跳的鲈鱼。他把鱼清洗了一遍,剔骨去
皮,然后切成均匀的薄片。阿拙停下手中的活儿,问他在做什么。柳先生笑着说,
做生鱼片。阿拙饶有兴味地看他如何运刀。柳先生说:“做生鱼片跟你们雕黄杨木
一样,刀功很重要,得用推刀法顶刀将鱼片一片片地切下来,就仿佛揭一张纸片一
样。”阿拙接过他手中的刀,仿效他垂直向下用力,揭下的鱼片竟薄若枫叶。柳先
生说:“你切鱼片的刀功着实厉害。中国古人谈到切鱼片的手法时说:蝉翼之割,
剖纤析微。累如叠毂,离若散雪。轻随风飞,刃不转切。你的刀功恐怕已达到那个
境界了。”阿拙切了几片,若有所悟,便洗了手,继续去雕他的黄杨木。柳先生把
切好的鱼均匀地排列在瓦片上,用凉水冲了一遍,让鱼肉收缩。然后又放了点儿生
姜片,用来去腥增鲜;又放了点儿萝卜片,用来点缀品相。做好之后,端到阿拙跟
前,让他尝尝生鱼片的风味。看到阿拙手中那三个木雕人物,他就十分好奇地拿起
来仔细察看。阿拙没有等他发问,就介绍说,这是他的三位恩师,人称“梅溪三高”。
接着就向他讲了一些“梅溪三高”的掌故。故事讲得好,生鱼片也鲜美异常。柳先
生把一块薄冰似的生鱼片含在嘴里,细细咀嚼了一番之后,情不自禁地哼起了一首
歌来。阿拙听不懂歌词大意,只是觉得调子很凄美,问他方才唱的是什么,柳先生
神情黯然地说,是这家乡风昧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唱过的歌谣。
“梅溪三高”刻毕,阿拙用擦锡草擦了好几遍,就剩最后一道工序——打蜡了。
沧浪仙平素打蜡用的是四川白蜡,可这里是荒村野地,哪儿又能找得到那东西?阿
拙本想拿头油取代,但“梅溪三高”之一的柳先生向来憎恶头油味,故而作罢。那
天,李晚香又带了一条“猪口赚”和一块猪肝过来。阿拙把“梅溪三高”的头像放
在木桌上,李晚香一眼就认了出来。他把那件木雕作品放在手上反复摩挲,还对着
阿拙连连夸赞:“师傅当年雕的桃园三结义恐怕也没有这般传神。阿拙啊阿拙,你
已经不是一般的手艺人了,我应该管你叫阿拙仙了。”阿拙听了夸赞,眼睛眯了起
来,旋即又叹息说:“可惜还没有打蜡,否则会更见神采。”李晚香说,自打港口
被日本人封锁之后,坊间就再也寻不到自蜡了。回头去县城里,他倒是可以想个法
子。
隔了几天,李晚香不仅带来了一条肥大的“猪口赚”,还带来了半斤去了壳的
核桃肉。阿拙拿到核桃肉,立马就猜到了他的用意。等李晚香走后,他就让含玉捣
碎核桃肉。含玉问他核桃肉做什么用,阿拙故作神秘地笑了笑。含玉捣完了核桃肉,
阿拙就拿白布把它包裹起来,放在黄杨木雕上摩擦。含玉恍然大悟说:“亏你想得
出,用它来打蜡。”阿拙一边擦,一边对含玉说:“这法子是李晚香想出来的,植
物油总比猪油好吧。”说到这里,阿拙还讲了一件趣事,说县城里有家肥皂厂,战
时断了原料烧碱和牛油脂,结果呢,老板急中生智,就拿草木灰取代烧碱,拿乌桕
子榨出的油取代牛油脂。可想而知,这种原料生产出来的肥皂就跟豆腐一样松软,
遇水就溶解了,所以,使用过的人就管它叫豆腐皂。含玉听了抿嘴笑笑,笑后又带
着几分疑惑问,核桃肉取代白蜡真的管用吗?阿拙淡淡一笑,说:“不管用的话,
至少还可以煨了吃。”果然,打蜡毕,全家人都高高兴兴地吃了一顿核桃肉。
阿拙没有想到,这会是他们一家人的最后一顿晚餐。
第二天,阿拙决定去找王五爷要一张关老爷的脸谱。还没走进王五爷的院子,
就看见里外围着一群人,好像是在看王五爷演戏。阿拙挤进人缝,往里一瞧,地上
竟然全是血。王五爷躺在一口老井边,还没死透,身体一抽一抽的。原来,王五爷
听说鬼子进村,就在脸上涂了一层釉彩,左手持大木关刀,右手执一卷《春秋》,
一捋胡子,大吼一声哇呀呀,就从门里跳了出来。鬼子见了,先是一惊,后来全都
哄然大笑。王五爷一拂长髯,大吼一声:“关云长在此。”挥刀就向一名日本兵砍
去,另一名带队的曹长迅速朝他脑门开了一枪,然后在胸口又补了一枪。这一回。
鬼子原本并不打算进村扰民,只是要搜寻—个逃兵。大家都说,王五爷死得真冤。
王五爷死后,鬼子杀红了眼,又急吼吼地去别处搜寻,到处都留下一阵刮地的腥风。
在回来的路上,阿拙还看到了伪保长在一座土庙的墙壁上张贴告示。据告示描述:
日本人近期正加紧搜寻一名军中逃犯。他的身份是日本翻译官,身材瘦小,戴眼镜,
田字脸。阿拙一看之下,暗自叫了一声:“糟糕。”就匆匆赶回去了。
阿拙还没到家门口,就看见妻子躺在地上,衣裳不整,一副面白气弱的样子,
几只母鸡围着她咕咕叫着。阿拙大叫一声:“含玉。”含玉痛苦地呻吟了一声,举
起颤巍巍的手指。顺着她手指的方向,阿拙看到了躺在门外不远处一片杂草丛中的
东东和西西。阿拙猛地扑了过去,一下子摇着东东的头,一下子又拍着西西的脸。
西西醒了过来,轻轻地唤了几声“阿爹”,但东东脸色越来越铁青,渐渐地,又变
成蜡黄。阿拙给西西灌了一小口水,她才慢慢缓过气来,他给东东灌水时,却怎么
也灌不进去,东东的牙齿依然紧紧地咬着。阿拙把东东抱到了含玉怀中,含玉抚摸
着他的脑袋,孩子静得像一块石头。含玉说东东真好,东东长大了一定会好好儿保
护娘的。含玉说,方才日本鬼子进来搜查,对她动手动脚,东东不顾一切地扑了上
去,竟被一个日本兵举起来抛出了门外。然后他们又把她按倒在地上,东东从地上
爬起来,又一次跑过去,抱住其中一个日本兵的大腿,那人想把他一脚踢开,他却
死死地咬住他的大腿,那人恼羞成怒,抡起拳头朝东东的脑袋砸去,但东东还是咬
住不放。另一个日本兵跳起来,一把提起孩子,像旋风一样把他卷到了屋外。日本
兵还不觉得解恨,跳上去,一脚踩在东东的胸口,又重重了碾了几下。东东的手松
开了,嘴也松开了。含玉说,东东那时连哼都没哼一声。含玉抱着东东时,手上已
经没有一点儿血色,几根暴凸出来的青筋清晰可见,她说:“我倦了,很想陪孩子
睡一会儿觉。你去把东东的鞋子拎过来,他的脚板光着会受凉的。”阿拙点点头,
进屋去拿鞋子,手里抓来的却是一块毛巾。他出来时,怎么也记不起含玉刚才吩咐
他去做什么,他只是紧紧地攥着那块毛巾。他走到含玉身边,给她擦了一把脸,又
擦了一把脸。含玉的脸跟东东一样蜡黄,手也一样冰冷。阿拙把她扶正时,才发现
她背后有一个血窟窿,地上还汪着一大摊黏稠的血。阿拙想把东东和含玉分别抱到
床上,却怎么也掰不开。
阿拙忽然想起什么,发疯似的冲进那个杂物间,掀开茅草,那位“柳先生”正
蜷缩成一团,全身瑟瑟发抖。阿拙一把抓起他,吼道:“你这个狗娘养的,跟我说
老实话,你是不是那个在逃的东洋鬼子?!”“柳先生”着了慌,叽里呱啦地说了
一大通话。阿拙在工地里跟日本人打过交道,听得出他说的是日本话,但不明白他
说的是什么。阿拙把他一把拉出来,拖到屋子里,指着那两具躺在地上的尸体说:
“你看看,我家里人,我的妻子和儿子,全都因为你死掉了,你倒好,眼睁睁看着
鬼子来行凶作恶也不出手搭救。你这忘恩负义的胆小鬼、缩头乌龟。”那一刻,他
把所有可以骂人的粗话都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直到喉咙里的声音不够用为止。
“柳先生”流着眼泪,又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大通。阿拙把他推倒在地,照着胸口踢
了一脚,低吼了一声:滚。“柳先生”跪在地上,向含玉和东东的尸体磕了三个响
头,连滚带爬地走了。不过一会儿,阿拙忽然拾起一把柴刀追了出去,他想问问那
人,杀死他妻儿的日本兵究竟叫什么名字。冲出篱门外,那人已是杳无影踪。阿拙
转念又想,那人也未必晓得两个日本兵的名字,再说了,即便问到了他们的名字,
他又能怎样?一步步往回走时,他看见了屋檐下悬挂的那块绛紫色的“猪口赚”。
那是昨天李晚香送来的,含玉舍不得做一顿煮,就让它风干了之后每天割下一小块
慢慢享用。阿拙抬起头来,面朝杨府庙那个方向,喃喃自语:杨府爷啊杨府爷,上
回我已经把“猪口赚”拿过去孝敬你老人家了,可你怎么还不来保佑我们一家人?
莫非是嫌我们的祭品不够贵重吗?他手中握着的那把柴刀哐啷一声掉在地上,双膝
也跟着一弯,跪了下来。天色就要暗下来了,他仰面躺在地上,感觉天空正一点点
坍塌下来。一缕血色的余光缓缓消散,身底下的土地在越吹越黑的晚风中冷凝起来
了。恍惚间,他听到有人喊了一声“阿爹”。他回过头来,看见女儿正抱着一只芦
花鸡,叫了一声:“阿爹”。阿拙走过去,蹲下身来。女儿目光失神地看着他,问
:“你是谁呀?”阿拙摸了摸她的脑袋说:“你真的不记得我是谁了吗?”女儿叫
了一声:“阿爹。”阿拙轻轻地应了一声,却发现女儿抱着那只温驯的芦花鸡又叫
了一声,“阿爹。”阿拙的嘴角露出了捉摸不透的微笑。女儿疯了,女儿疯了。疯
了也好,疯了就再也没有痛苦的记忆了。他嗫嚅着,就像是在说梦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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