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大早,阿拙仙劈完柴后就背着宝来去上学。祖孙俩走在上学的路上总有聊不
完的话题。半道上,宝来冷不丁地问了一句:“阿爷,我有没有阿爹?”阿拙仙迟
疑了一晌问:“谁让你问的?”宝来说:“昨天上课的时候,老师让每个同学报上
自己爹妈的名字,可我却报不上阿爹的名字。同学们都说我是个没有爹的孩子。”
阿拙仙说:“你只有一个娘,没有爹。”“不对,”宝来争辩说,“老师说了,起
初要有两个大人,然后才会造出小人来。”阿拙仙听了,忽然变得沉默起来了。
那一年,妻儿死了,女儿西西疯掉了,他原以为自己要绝根断苗了。谁知在三
十年后,女儿却稀里糊涂地生下了这么一个被人们称为“野种”的孩子。人们对这
个孩子的来头颇费猜测,连他自己都觉得孩子不应该来到这个世上,尤其不应该的
是,孩子来到世上第一天就受人歧视。没有爹的孩子终究是可疑的,这就免不了一
些闲言碎语。阿拙仙每每抱着孩子出来时,就有些妇人在背后指指戳戳,说三道四。
有时他气不忿,会猛地一回头,用恶狠狠的目光瞪着她们,直到她们一个个转过身
去;有时他又带着平静而又庄重的口吻对她们说:“你们可知道耶稣的来头?他的
爹妈没同过房,他就被阿妈生下来了。你们有种的,也去那座十字庙里说说耶稣的
坏话。”现在,连七岁的宝来都要怀疑自己的出身,这让阿拙仙有些不知所措了。
从宝来的脸上,他看不出村上任何一个男人的影子来。宝来倒是越来越像他那夭折
的儿子。那个日本人说的没错,宝来分明就是东东投胎转世的。
“阿爷,如果老师今天又要问我阿爹是谁,我应该怎么回答?”
“哪个老师问你,你就说是他。”
“如果是女老师?”
“那么,你就告诉她,是她男人。”
上课的钟声未敲,碧环小学的操场上只有稀稀拉拉几个孩子。从庙堂里抬出来
的普贤菩萨的坐骑(大象)和文殊菩萨的坐骑(狮子)就摆放在操场中央,这是三
壶先生当年雕造的,现在尽管面目不全、漆皮剥落,但仍可以见得出师傅的雕功。
几个五马六猴般的大孩子就把这些菩萨的坐骑当做鞍马,在上面跳来跳去。他们的
笑声在雨雾中响成了模糊的一片。到了教室门口,阿拙仙把宝来放下来,收了雨伞,
拭掉他耳际、发梢的小雨点,嘱托了几句,就走了。
第一堂课是数学课。数学老师趿着一双粉红色的夹趾拖鞋走进来。他坐在一张
破损的藤椅上,身子往后仰,把双腿高高跷起,放在讲台,环顾四周,随意点了几
名学生回答上一堂课的内容。有几名学生答不出来,他就让他们站到后排,低下头
来,用下巴夹住一本书。谁若是夹不住,就再加一本书。没过几分钟,后排就站满
了一排学生,像是开审判大会。轮到宝来回答问题时,宝来腾地一下站起来,还没
等老师提问就抢先把一本书夹在脖子间,主动领罚。他往后排走时,数学老师叫住
了他。数学老师说:“宝来,你别怕,过来,老师问你一个简单的问题。”宝来低
着头走到讲台边。“宝来,”数学老师脱掉夹趾拖鞋,伸出五个脚趾问,“五加五
等于多少?”宝来闻到了一股腌菜根与污泥的气味,他抽了抽鼻子,照着他的脚趾
点数了一下说:“等于五。”数学老师又伸出五个脚趾来说:“你再点数一下,我
这两只脚的脚趾加起来是多少?”宝来认真地点数了一下,说:“九个。”数学老
师把喉咙间的一股痰叭地一下吐在地上,转而又细声细气地说:“宝来,老师这次
不罚你站后排,你别怕,再过来一点儿。”宝来向前挪动了几步,数学老师一脚踢
中了他的小脸蛋。数学老师兼任体育老师,这一脚的分量可想而知。宝来还没反应
过来,鼻血就喷了出来,他舔了舔嘴角,身子就瘫软在地上了。教室里轰地一下乱
了起来,数学老师也着了慌,赶紧把他抱起来,让他仰躺在课桌上。外面正下着雨,
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数学老师走到外面的走廊上,仰起头来,张开嘴,接了一口
檐头水,又走了进来。他把宝来抱起来,朝他脸上喷了一口水。宝来在那一瞬间又
苏醒过来了。
孩子们中忽然有人叫道:“宝来娘来了,宝来娘来了。”数学老师还没回过神
儿来,后领已被宝来娘揪住。宝来娘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把数学老师一把推到了课
桌底下。宝来一头钻进阿妈的怀抱,全身不由自主地发颤。宝来娘从教室的角落里
随手抄起一把扫帚,跑到数学老师跟前,叫了一声:“宝来。”宝来过去了。宝来
娘指着数学老师说:“他就是你爹,你喊他一声阿爹,再给我用扫帚狠狠地抽他几
下。”数学老师气得脸色苍白,说:“你又发脑膜炎了不是?居然说我是他爹,这
帽子可不能乱扣。”孩子们都起了哄,怂恿着:“宝来,叫他阿爹,快叫啊。”数
学老师双腿一软,跪下来说:“宝来娘,我宁可给你们磕头,只要宝来不喊我一声
爹。”有个留级生模样的大孩子抢白说:“那就喊两声爹。”数学老师瞪了一眼那
个留级生,怒道:“你们都给我出去,没你们的事。”那个留级生说:“我们一出
去,就把你的事也捅了出去。”数学老师说:“好呀,连你们都要造反了。”“报
告老师,”那个留级生龇着牙说:“只要你喊我们一声阿爹,我们就不把这件事说
出去。”数学老师急了:“说出去又怎么样?谁会相信疯子说的话?”话未说完,
宝来娘已走了过去,抽了他两记耳光,然后就拉着宝来的手出去了。数学老师就是
宝来他爹的事还是被孩子们传了开来。以后村上的人遇到数学老师就叫他:“宝来
爹,宝来爹。”这已是后话了。
傍晚时分,我们村上家家户户都在张罗着晚饭。人们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下来了,
四周鸟静风微。宝来端了一碗饭,蹲在树墩上,一边吃,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一条
狗抬起后腿撒尿。李晚香提着一网袋猪肉走了过来。现在的李晚香已是不同往常,
他跟仇县长一样,穿着一双锃亮的牛皮鞋。他大约是觉得自己面相有点恶,故而戴
上了一副平光眼镜,样子有点儿像学堂里的教导处主任。他见小孩子吃饭的时候饭
粒不停地往下掉,就堆着笑脸说:“你的碗底漏了。”宝来把碗底翻过来一看,剩
下的半碗饭却已叭地一下掉在地上。宝来站起来说:“你骗人。”李晚香干笑一声,
走了过去。不远处传来一声咳嗽,李晚香抬起头来,看见阿拙仙就站在门口。阿拙
仙转身往屋子里走时,李晚香就跟了进来。屋子里比外面又暗了一层,阿拙仙就坐
在阴影中,烟头忽闪忽闪的,像狼眼。他身后是杂乱而陈旧的炊具、倒扣的铝皮脸
盆、堆放土豆和地瓜的箩筐。
李晚香说:“我今天的来意你也应该明白几分了。我说话也不穿靴戴帽了,听
说那个日本人送了你一个匣子,里面还装着几年前的声音。这事已经在城里传得沸
沸扬扬,有人说它是带仙气的,也有人说是带魔气的。”李晚香想找个地方坐下来,
却发现凳子只有三只脚,于是就干站着,“你也别多心,我来这里找你,也不是怕
人家揭什么老底。这事你总该记着吧,当初你拿黄杨木跟我换猪肉是事先约定好了
的。它是谁雕的,对我们来说,已经不是很重要了,你说是不是?我们的本意就是
要让‘梅溪三高’这三位高人的名声留存于世,以慰师傅的在天之灵。”李晚香扫
视了一圈四周,又继续说:“我的话绕远了,还是说说这匣子。说老实话,我们都
拿不准这日本人安的是什么心,我在替你担心哩。这一路过来,我听到的都是关于
这个匣子的事。听说你已经把它主动交给了乡长,人家是当方土地,自然有权管这
事,可他究竟也吃不准这日本人安的是什么心。我听村上的人说了,明天县里面要
派人下来检查一下这个会说话的匣子。”
李晚香喋喋不休地说了一大堆话,阿拙仙却一直没吭声。他常常跟影子说话,
跟树说话,跟斧头说话,跟一口井说话,跟自己的左手和右手说话,可他就是不跟
李晚香说话。李晚香讨了个没趣,走到门口,又突然踅回,说:“听说他们明天就
到,今晚我决定留下来。”阿拙还是没说话,李晚香摆了摆手,“不打紧,我就住
公社的招待所。”李晚香转身走时,阿拙提着一袋猪肉追了出来,塞回李晚香的手
中。李晚香摇摇头,走了。
第二天,县里果然来了两个戴白手套的检查员。那个神秘的魔盒就要被打开了,
乡公社门口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乡长双手撑腰,站在门口咋咋呼呼,不知在嚷些什
么。阿拙仙和黄杨木雕大师李晚香进来时,一些人也相随着拥过来,却被几名壮汉
挡了出去。所谓乡公社办公室也就设在旧祠堂内,当年摆放棺材的地方现如今摆上
了几张办公桌。横梁间悬挂的几个灯泡散发着幽暗的黄光,仿若还没熟透的柿子。
大伙儿落座后,乡长从抽屉中取出那个匣子,放在办公桌上。他向那些戴白手套的
检查员介绍了几句,就躲到一边的门口,仿佛那个匣子随时会发出爆炸声。检查员
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匣子,仔细一看,里面原来是一台古色古香的木壳录音机。其中
一名检查员摁下了播放键,一阵沙沙声之后,里面就传出了一个苍老的声音:昭和
二十一年春,我取道台湾返回战败的日本。旧居已毁,故土尚在。我将战刀解下,
深埋于一株樱花树下,但时间无法掩埋那段在支那留下的血腥记忆。这么多年来,
我都一直生活在自责和痛苦之中,如今我已年逾古稀,行将就木,却仍然无法宽宥
自己。
我出生于明治四十一年孟冬,我的父母都是以教书为业,且精通支那文学,我
自小就会背诵论语、唐诗。十九岁那年,我怀着满腔热血应征入伍,再过几年,我
被擢升为中士,并作为一名翻译官随军南下,来到梧城(即钵篮县旧称)。当时我
在誓师会上听到一道秘密号令,下一次轰炸的目标将是一座明代的藏书楼。我把这
个机密透露给了当地的一位朋友,谁知他却出卖了我。我的上级将官以泄露军事机
密罪为名,下令逮捕我,结果被我侥幸逃脱。我东躲西藏,过着孤魂野鬼般的日子。
有一天,我在西郊山林间被几名宪兵发现,闪避不及,背部中了一记冷枪。走投无
路之际,阿拙先生救了我一命。因为我会说地道的支那话,因此他并没有察觉到我
是日本人。疗伤期间,他们一家人待我如自家人一般。我问他为什么待我这么好。
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因为你也姓柳。我至今仍然不知道,也无须知道这句话的
含义。我是一个罪人,一个可诅咒的罪人。事实上,他不应该挽救我的性命。像我
这种没人性的野种是不值得怜悯的。现在,我必须赶在临死之前,说出一个关于我
——柳条芭蕉的一个肮脏无耻的秘密。那一天,阿拙先生为了给自家孩子避邪,出
门去居地附近买关老爷的脸壳。阿拙夫人把一碗蛋粥送到我面前。那时,我看着她
姣好恬静的脸庞,想起了我的初恋情人,我忽然跪在她的面前,抱住她的双腿哭起
来。阿拙夫人想推开我,我却抱得更紧。她请求我放手,我反而把她摁倒在地上,
撕开了她的衣服,把头深深地埋在她的胸脯间。那一刻,我忽然听到外面响起几个
日本宪兵吼叫的声音,接着又听到了孩子的哭声。我知道事情不妙了,赶紧把夫人
放开了,她一骨碌爬起来,尖叫着:“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不要伤着我的孩子。”
她出门没走几步,就撞上了几个日本兵。他们问阿拙夫人,可曾见过一个戴眼镜的
瘦个子,夫人迟疑了半晌,才说了一句“我没看见”。然而,我的同胞跟我一样,
都是一些丧心病狂的衣冠禽兽,见阿拙夫人有几分姿色,就起了歹念,二话没说,
就把她抱起来,拖到那间屋子里。我躲在杂物间里,不敢出门,随后发生的事我可
以想象得到。但我没有想到,他们最后竟会把阿拙先生的妻儿一并杀害。我死上一
百次,也无法给自己赎罪。今世唯仗佛陀的愿力慈悲加持,念佛修行。昭和五十三
年罪人柳条芭蕉谨录。
一屋子的人都陷入了沉默,没有人抢先说话,大伙儿都把目光转向了阿拙仙。
阿拙仙手指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旋即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
个小布袋,把烟叶一点点抖在对折的纸片上,慢慢地卷好,用舌头舔一下卷角处,
粘牢。坐在一旁的李晚香擦燃一根火柴,让他点上。阿拙仙猛地吸了一口,又长长
地吐出一口烟,等烟吐匀了他才开始说话:“这个日本人所讲的阿拙并不是我,而
是另外一个人,我认识他,知道他的身世,但他已死去多年了。”乡长说:“阿拙
啊,人们都叫你阿拙仙,也就淡忘了你的过去。可是,你真的会是一个没有过去的
人吗?”阿拙仙淡淡一笑,道:“四十年前,我丢了一样宝贵的东西:那就是自己
的名字。后来人们叫我阿拙仙,所以我也就成了阿拙仙。我再也不是从前那个阿拙
了。”
阿拙仙从乡公社出来时,堵在门口打探消息的人群退到了两边。宝来从人群中
钻出一颗脑袋来,扑到了阿拙仙的怀中。阿拙仙抚摸着他的脑袋,久久不语。快走
到村口时,远处传来一阵吆喝声。正是甘蔗上市时节,几个年轻小贩子在那里兜着
圈子嚷道:谁要是可以把一根甘蔗一刀劈为两半,他们愿意奉送一根大甘蔗。有几
个年轻人拿着刀试了几下,只是削掉了几块青皮。愿赌服输,他们得按事先谈好的,
买下那一截甘蔗。阿拙仙朝里瞄了一眼,问宝来要不要吃甘蔗,宝来点了点头。阿
拙仙挤了进去,拿来一根青皮蔗,削去叶杪和气根,又翻转过来,削平顶部,立正,
放在胸前量了一下,随即站到一块石臼上,左手扶稳蔗秆。他嘴里还残留着一小截
烟,舍不得立马吐掉,两腮一收缩,烟头便骤然亮了一下,他那游移的思绪和散漫
的目光仿佛一下子就被那一缕微光所固定。叭地一声,他吐掉了烟头,一刀笔直地
劈了下去;与此同时,人随刀势,从石臼跃至平地。刀已由顶至梢,把甘蔗劈为两
半。一旁围观的人齐声喝道:“好刀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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