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苜蓿街的人管年轻的和尚不叫和尚,而是叫和尚子。洗耳就是竹清寺的和尚子。
和尚子,过来吃一碗茶吧;和尚子,买一把梳子吧,还俗了之后用得着它哩;和尚
子,嘻嘻,摸过水月庵的尼姑吗?和尚子,和尚子,他们都是这么叫的。
和尚子洗耳,俗姓李,名奉贤,小字阿多。阿多初中毕业后,家里供不起他念
书,就跟随表叔出来打工。表叔和竹清寺里的方丈相熟,先是雇来打短工的,后来
见叔侄俩干事利索,就让他们留下来,打理寺庙后面的几亩菜地。阿多和表叔吃住
都在寺庙里面,天长日久,庙里的和尚也就把他们当成了自家人。毕竟是吃人家嘴
软,平素不念几句经也怪不好意思的。表叔大字不识,常常会把经念歪掉。表叔念
经时,阿多就在一边指点。洗耳记性好、悟性高,很多经文念了几遍就会。表叔说
他有佛性,是胎里带。表叔说,阿多,你干脆做和尚吧。阿多问,做和尚有什么好
处?表叔想了想说,做和尚有三大好处:年轻时不会被人戴绿帽,老了不会看见自
己的白头,再说了,这一辈子也不用为自己的吃饭犯愁,俗话说得好,和尚无儿孝
子多,单是庙里供奉的猪头就叫你吃不完了。是啊是啊,做和尚有那么多好处,阿
多有什么理由不做和尚?方丈见阿多也着实聪明伶俐,就让他人佛剃度,给他取法
名洗耳,还发给他三衣一钵、一份戒牒。两年后,方丈破例保送他去闽南佛学院念
书。洗耳念的是专科,主修天台宗、净土宗两门课程。洗耳的成绩门门优异,他的
毕业论文还在一份权威的学刊上刊登过。毕业那阵子,洗耳的同学为分配工作忙着
托人找关系。洗耳却没一点动静。洗耳答应过方丈,学成之后一定要回竹清寺来。
出家人是不能打诳语的。就为这,洗耳至少错过了两次机会:一次是出国的机会,
那回有位海外高僧来佛学院招生,一眼就相中了洗耳,那人递给洗耳一张名片,上
面的头衔是:东南亚佛协咨议委员会会员,斯里兰卡佛协理事;还有一次是留校执
教的机会,佛学院的几位执事曾在执事会议上提出要让洗耳留校,以后表现好的话,
还可以给他评助讲的职称。这两个机会摆在洗耳面前,但他都拒绝了。跟洗耳同一
届毕业的同学大都找到了称心的工作。有的还分配到泰国、马来西亚、斯里兰卡、
缅甸等地的寺庙。只有洗耳一人仍然选择回竹清寺。那时候,方丈和尚虽然已经圆
寂了,但洗耳为了报答师父的知遇之恩,还是愿意在竹清寺待下去。
论待遇,竹清寺也不比别处的大寺庙差多少。寺庙里新近订了各色报刊,装了
闭路电视,过得跟世俗生活一般无二。和尚子们也不清净,—个个都想在这里赚足
了钱,再还俗讨个齐整媳妇。赚钱的法子比先前多了。香客上香,三支以内免费,
但要先掏钱买这里的梵呗磁带、佛经之类的。游客上了钟鼓楼,忽然心血来潮要敲
几下钟,那也是要钱的。这里还有一个素菜馆,一到中午就有人站在门口招饭,一
盘素菜的价钱比湖上居还贵。寺庙里的和尚子还拉起一支队伍扛起七八条枪棒,组
成了武僧团,附近的僧众想要过安生日子,都得拜他们的码头,向他们交保护费。
寺庙是旺气了,口碑却大不如前。镇上的人都说,现在的竹清寺已经不是从前的竹
清寺了,现在的竹清寺简直就是一个黑社会组织。新来的方丈和尚从前是跑江湖卖
艺的,现在即便披上了僧袍,也还是黑社会老大的面孔。竹清寺的和尚子们全都不
是吃素的。
洗耳跟他们都不同,我行我素,所以也就显得落寞一些。
这一天,和尚子洗耳骑着一辆电动摩托车从农贸市场采购回来,经过一家冥器
铺时,瞥见有人从那里面探出头来向他招手。洗耳刹住车,回过头来,见是一个瘦
长的老人,被一个少妇搀扶着,步履蹒跚地走过来。老人没有叫他和尚子,倒是很
恭敬地合掌行了一个礼,叫他一声小师父。洗耳也合十回了一个礼。小师父,还记
得我?老人神秘兮兮地说,前些日你给我的亡友做道场时,我跟你打过一个照面的,
你还送给我一串小佛珠,跟我结了佛缘。没等洗耳细想,老人就拉着他的袖子,用
低哑的声音说,能借个地方说几句吗?洗耳迟疑了一下,就把车子推到路侧一棵柳
树的凉荫底下,锁上,拔出钥匙,等着老人发话。老人带着一脸惶然说,小师父,
我有难了,这一次我是决计逃不过了。洗耳把老人细细打量了一番,此人气色不太
好,病相已流入皮内肉外,恐怕真的是凶败之兆,就说,看老人家的气色,莫非是
得病了。
正是,老人点了点头说,小师父,你说这世上还有比我更倒霉的人吗?我蹲了
二十多年的监狱,出来后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在家纳福了,谁晓得去医院体检时,医
生说我已经到了肝癌晚期,料想这也是前世的恶业,今生的果报了。现如今,我没
有别的牵挂,只想问二声小师父,像我这样失手杀过人的人,在阳间虽然已经受了
牢狱之苦,死卮是否还要照样打入十八层地狱?
不错,洗耳说,地藏菩萨经上是有这样的说法:杀生害命的人将来要受到短命
的报应,至于说下地狱,经书上也写了,即便偷些谷米、衣裳,死后也要下地狱。
杀人作恶的业力太大了,自然要在地狱里经受千百亿劫的痛苦。这些也都是经书上
说的。哎,哎,我不敢乱咬舌头,否则就要遭受口舌生疮的报应了。
洗耳的回答深深地刺伤了老人的心。老人忽然低下了头来,自言自语地说,我
这二十多年的面壁忏悔原来也不顶用,我还是要遭天谴的,我还是要下地狱的,我
这人真是不幸哪。
洗耳怔怔地站着,不知道该怎样安慰老人。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竟然会有人拉
住自己的袖子,跟他探讨死后下地狱的问题。他觉得有些不自在了。那一刻,有人
在街心的大榕树下跳起了街舞,有人穿着旱冰鞋来回滑动。四周都是那么喧哗、动
荡,可是没有一个人会想到自己死后是否要下地狱的问题。邓丽君的《甜蜜蜜》从
身后的唱片行里飘送过来。洗耳每回听到邓丽君的情歌就感觉舌头甜得发腻。有时
他也难免发出轻声的感叹,说世俗的生活多么美好。
现在,这个好天气里竟无端地添了一抹阴郁的色彩,洗耳的心里怪怪的,很想
尽快结束他们之间的谈话。眼前这个老人正沉浸在忧伤和绝望之中,仿佛大水已经
漫过他的双肩,随时都会把他带走。老人稳定情绪之后抬起头来,问道,你说说看,
像我这样的人在阴间大约还要判多少年的刑期?
洗耳掐指算了算说,若是打入十八层地狱,它的刑期相当于阳间二十三亿亿年
以上。
这个数目超乎老人的想象。老人眼下肉枯,听了洗耳的话,眼圈微微有些发红,
有如一朵枯萎的喇叭花。这是命,他说,我命里也许要坐一辈子的牢,就因为我提
前释放,触犯了上天,所以就设法重重地惩罚我,让我得上不治之症,还让我下地
狱。照小师父刚才的说法,我这阳间的二十多年刑期还抵不上阴间的一个零头呢。
有没有可以减免刑期的法子?站在老人身边的少妇问道。那女人其实一直站在
老人身边,可她开口说话时,洗耳却微微吃了一惊,仿佛她是刚刚从老人身后闪现
出来的。她的目光满含期待,洗耳不敢去接她的目光。
洗耳沉思了半晌说,多念地藏菩萨经兴许可以减免将来的刑狱之苦。不过,即
便是第一层地狱的刑期也相当于阳间一百五十三亿年。
老人苦笑了一声说,我是没有来世的了。我现在即便是天天数豆、掐珠计数念
佛也消除不了这一生的业障啊。早些年,有个算命的说我前半生要在牢里过,后半
生没处着落。想想也是要堕入地狱继续坐牢了。他说得没错啊。
女人噙着泪水说,阿爹,他们说我长着克夫伤父的面相,难道这些也都是真的?
老人打断说,胡扯,那个戴蛤蟆镜的张山人说的全是瞎话,你莫听他的。前些
日子也是他说我耳朵比眉毛高,一定会长命百岁的,可我连六十这道门槛也跨不过
去了。
说起面相,洗耳也忍不住看了女人几眼,她面色红润,眼睛清清亮亮的,看不
出什么神情带煞的迹象。他的目光收回时,有一种久违的悲悯忽然涌上心头。
老人见洗耳面露窘色,也就没有继续聊下去,他双手合十向洗耳说了声谢谢,
就拉开了步子。洗耳骑上摩托车时,女人忽然回头问他,小师父,你可有名片。洗
耳当即掏出一张名片,上面写着寺庙名称、法号、电话号码。洗耳递上去时,特别
声明,这是我们方丈的名片。少妇看着名片自言自语地说,哦,你就是竹清寺的和
尚子。
和尚子,和尚子,这女人到底还是叫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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