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洗耳,沏茶。
方丈和尚脱下米黄色的夹克衫,换上一件僧袍时,朝门外嚷了一声。
门外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茶已沏好,搁在桌子上呢。
我是让你给客人沏茶,方丈和尚说,客人刚刚打来电话,说她已经到了山门。
方丈和尚刚吃完早粥,摸着大肚皮,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两根香肠般肥厚的
手指捏着一根小牙签,小心翼翼地挑着牙缝里的肉屑,被烟熏黄的指甲修剪过了,
却仍然带着烟味。檀木桌上有一本功德芳名册,上面写着捐赠者的名字、赠物的名
称以及捐款的数目。方丈的目光在每个人的名字上停留了许久,又游移到窗外,一
副怡然自得的模样。
清晨的竹清寺仿佛人定的老僧。寺庙在青山的怀抱之中,离云很远,与世俗的
烟火倒是很亲近。山脚下的市声隐隐可闻。
洗耳沏完茶后又回到自己的房间,盘腿静坐。房间极小,只有一桌一椅,伸手
可触四壁。房间小,洗耳也没有抱怨。洗耳说,房间譬如衣裳,容膝即安。小有小
的好处,没有人会想到这里抢他的位置。几年下来,洗耳已把坐功修炼到家了。拿
师父当初的话来说,是把尖屁股磨成了扁平屁股。屁股底下现在也不需要垫上那么
厚的蒲团了,坐久了也不会感到腿麻腰酸了。洗耳打坐,还有一个习惯,喜欢松开
裤带,让身心放松,所以,遇到什么急事,一不留神裤子就哗的一下掉下去了。听
到走廊里响起脚步声,洗耳赶紧系好裤带。
客人来了,原来就是昨天在苜蓿街上碰到的那名少妇。我们又见面了,女人神
情阴郁地说,我爹回家以后就起不来了,我这番是代他来进香还愿的。
女人向方丈室走去,留下一种与檀香很不一样的奇妙气味。
洗耳,纳经。
过了半炷香的工夫,方丈又扯开嗓门儿嚷开了。纳经是指接纳死者家属的捐赠
物。方丈却以为,凡是收下捐赠物,都可以统称为纳经。洗耳听了不觉哑然失笑。
洗耳把裤带系紧了一些,低头走进了方丈室,双手像一本经书那样摊开,接过
女人手中的一尊玉雕佛像、一个红包。方丈和尚说他向来手不沾钱。不是嫌铜臭,
而是把钱看得极淡。钱是什么东西?方丈说,钱便是眼前掠过的这一片浮云,就像
他说自己看到女人,满脑子便是骷髅。可洗耳见过他在私底下数钱。方丈的手指在
茶缸盖里蘸了一下,把钱数得哗哗作响,比账房先生拨打算盘还快。
洗耳,磨墨。
方丈卷起袖子,随手拿来一支毛笔,等洗耳磨匀了墨汁,就饱蘸浓墨,在展开
的白纸上写下了“禅心”二字。方丈和尚也爱舞文弄墨,平素只写这两个最拿手的
字。“禅”字垂笔很长,“心”字像打坐和尚的屁股一样,呈扁圆形。有些香客还
把方丈的墨宝拿到街上的字画店用绫绢装裱,挂在家里的中堂。因此,这一带凡是
见到“禅心”二字的,大抵出自竹清寺方丈的手笔。
写了“禅心”二字,方丈又钤上一方鲜红的大印。晾干后送给了那位女施主。
洗耳,你来把女施主的捐赠记在功德芳名册上。
方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小狼毫交给洗耳。在方丈看来,写大字是一种本领,而
蝇头小字就不起眼了。可见,字是越大越好的。方丈不屑于写小字,就让洗耳代笔。
洗耳拈着这支小狼毫。工工整整地写上女施主的名字和捐赠物的名称。女施主在一
边夸奖说,小师父的字跟人一样俊,若不是已经出了家,我倒真想给你物色—个对
象。
洗耳听了不禁感到脊背微微有些发热,脸也红到了脖子根。
方丈提议跟女施主合影留念,女施主欣然答应。方丈从抽屉中取出一个照相机,
交给洗耳。女施主和方丈站在镜头前,摆好了姿势,两人各执条幅一角。女施主身
穿一袭绘有牡丹图的旗袍,字画相映,格外醒目,仿佛是她特意为了配上这幅字才
穿上的。洗耳举着照相机,透过孔眼,多看了女人几眼。
照完相,方丈又扬声说,洗耳,送客。
方丈立下的规矩:凡有客人登门,一个和尚迎来,另一个送往。洗耳就负责送
客。若是贵客,方丈送一百步,而洗耳要送出三百步,也就是刚好到了山门。洗耳
把女施主送到山门时,看见不远处蹲着一只老黄狗,眯缝着眼睛,有事没事地叫了
几声。那是庙里的放生狗,大约是到了更年期,狗的脾气近来变得不大好,逢人就
叫。寺庙里的和尚有几回想打它的主意,说是“黄胖人想吃狗肉,狗想吃黄胖人的
肉,倒不如早早将它宰了吃”,他们动手那天刚好被洗耳看见,只好抛下绳索悻悻
地走开了。狗也知道感念,见到洗耳就摇晃着尾巴,叫得欢。有狗挡道,女人不敢
出门。洗耳微笑着说,你不必害怕,它面相凶恶,但从来不会咬人的。女人退缩到
洗耳身边说,它还冲着我叫哩。洗耳说,它不是冲你叫,它是对着那堵墙壁上的墨
字念南无阿弥陀佛。女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心底的怯意也减了几分。洗耳破例一
次,送客人出了山门。女人从老黄狗身边经过时,突然攥住了洗耳的手。女人的手
又湿又滑,洗耳感觉是在触摸一条鳗鱼。
女人走远后,她的影子却无端地落人洗耳的心底。
晚饭之前,洗耳没有像平素那样净手。吃过饭后,也没有净手。焚香时没有,
翻经书时也没有。洗耳把自己的左手看了又看,有时还用右手轻轻地触摸一下。
晚些时候,几个和尚子把洗耳偷偷叫了过去。原来,一群人正拢在一起津津有
味地看毛片,一个个不但眼睛放光,连身体发肤似乎也都有了光。洗耳想退出来,
却又被他们按住。他们说,洗耳,你见过女人的身体吗?来,来,把你的手伸过来
摸摸,这儿,那儿。有个和尚子说起了荤笑话,说是有个和尚子去嫖女人,先看前
面,看了又看,连连称奇,说她分明是像水月庵的尼姑;接着又看后面,更是惊奇,
说女人的身体从后面看原来跟小师弟也是一个模样的。听笑话的人都哄然大笑。洗
耳也笑了,但他们冲着洗耳笑时,他就收住了笑容。洗耳还听师兄们讲过另一个笑
话。先前寺庙里来了一位女香客,美若妖物。许多正在做功课的寺僧都纷纷跑过去
偷觑,颂经堂里只剩下一个行走不便的老法师和一个小和尚。老法师对心神不宁的
小和尚说,如果有一只鸟让你心猿意马,那么你就把这只鸟射掉;如果是一张脸蛋
让你方寸大乱,那么你就把这个美人头割下来。小和尚说,师父呀,如此杀生岂不
触犯了佛门戒律。老法师用木鱼敲了一下小和尚的头说,蠢牛,你难道不会用意念
杀死它们吗?小和尚听了拔腿就跑,还丢下一句话:师父呀,我用意念杀死你了,
我要出去瞅瞅了。洗耳道行尚浅,不能用意念杀掉眼前的女人和心底里那个喊他
“小师父”的女人。他甚至不敢拿正眼看画面中的女人,但他还是忍不住瞟了几眼。
这些勾人魂魄的尤物啊,洗耳想,简直就是杀人的利器。洗耳的身体一点点膨胀了,
有血气荡漾开来。随后从画面出现的,是一个毛发浓乱的男人,他的双手比双腿更
迅速地奔向这个女人。他们在地毯上滚了一圈又一圈,彼此间紧紧地搂抱着,像是
要交换身体。女人的嘴唇殷红欲滴,微微开启时吐出莲花般鲜红的舌头,舌尖颤动
着,从上唇到下唇舔了一圈,又往里卷缩,从上牙舔到了下牙。她的牙齿跟皮肤一
样出奇地白。眼睛里露出的那一点寒光也是白的。这种野性的、近乎夸张的表情让
洗耳一阵阵地战栗。他感觉她的牙齿和指甲会在那一瞬间变长,像刀片一样锋利,
无所顾忌。他甚至担心她会吃掉眼前这个男人。
哎哟,洗耳都看痴了,有个和尚子在洗耳眼前挥动着手说,你们快来看洗耳,
跟点了穴似的。另一个和尚子也起哄说,洗耳定是被点住死穴了,他完蛋了。
洗耳涨得满脸通红,那一刻,他闭上了眼睛。洗耳不敢想得太多,很快就打住
了邪念。
这一晚,洗耳有些心神不宁。他一闭上眼,脑海里就闪现出那个趴着的女人。
她为什么会进入那个房间?是被人哄骗,还是自己主动闯入?这就不免要揣测一番
了。睡觉时,洗耳夹紧了双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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