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忉利天宫。尔时十方无量世界不可说不可说……
洗耳敲着木鱼,口中念念有词。他念的便是地藏菩萨经。
老人十分平静地躺在一旁的床上,还没到拆帐、移灵的时辰,老人身上还盖着
平常所盖的被子,只是脸上多了一方白毛巾。自从那天在大街上相遇后,洗耳便知
道他已经不久人世了,却没料到他会走得那么突然。洗耳是看着老人闭上眼睛的。
老人临死前对洗耳说,你给我念一段开路经,让我早早下地狱吧。
我的爹呀——老人的女儿忽然拖长声调哭了起来。
洗耳对老人的女儿说,你慢些哭,免得你父亲还留恋家眷,不忍离开。洗耳又
对那些刚刚吃完了饭、抹着满嘴油腥的邻居们说,你们暂时不要靠近亡者,免得他
的灵魂沾染了油腥味。
中午时分,做法事的和尚都到齐了。他们念的还是地藏菩萨经。和尚分三班,
一班出声,两班默念,两个时辰后轮换。从中午一直念到晚上,吃饭的间歇,就改
用录音磁带播放经文。
僧俗分开用餐,和尚们单独在楼上的厨房吃。一炷香的工夫,他们就吃完了,
听到下面敲鼓的声音都先后下楼去了。洗耳犯了胃痛病,所以比别人吃得慢些。他
正扒着碗里的饭时,听到隔壁的房间里传来吵架的声音。吵架的不是别人,正是老
人的女儿和女婿。
老人的女婿说,你之前就答应过我,等你爹死了之后就办离婚手续,怎么?你
现在反悔了?
老人的女儿说,我爹的尸骨还没寒透呢,你就跟我提这事,你是不是成心要把
我气死。
你死了,我们也就不用离婚了。
你放心,我不会这么轻易就死掉。除非你杀了我。
你以为我会像你爹当初那样愚蠢,一刀把你娘给捅死?我才不想坐牢哩。
我娘不是我爹杀死的,我娘是扑过来撞到我爹的刀子上才死的。
哼,说得好听,他没杀人为什么平白无故就坐牢呢?
是我爹承认自己有罪的,是我爹自己要求坐牢赎罪的。
我才不会跟你扯这些鸡巴事。给我一句话,离,还是不离?等你爹送走了之后
你就给我一个明明白白的回话。
老人的女婿甩掉一样听起来很清脆的东西,就气咻咻地出来了,在楼梯口跟洗
耳撞了个满怀。老人的女婿对洗耳说,和尚子,你是出家人,比我们想得开,你去
劝劝她,叫她知道一点羞耻,别纠缠着我不放。说完他就噔噔噔地下楼去了。
洗耳原本不想管这些俗家事,但他那一刻忽然想起了师父说的一句话:救度一
个人就是救度众生。这么一想他就进去了。女人绞着手指坐在黑暗中,一声不响。
她身后是一个心形的壁钟,闪烁着枣红色的幽光(里面的电能已经耗尽,指针怎么
也无法爬到十二点那一格,因此它只能定在九点那一格上)。因为是带着诚心来的,
洗耳没有考虑太多,开口就问,女施主是否有什么难解的心事?洗耳怕她没听清楚,
又补充说,女施主若是不觉得我多管闲事,就不妨跟我说说你的苦衷,也许佛法能
帮你化解烦恼。女人不做声,洗耳就转身向门外走去。女人忽然叫道,小师父慢些
走,我有些不明白的问题要请教你。女人把头发撩向两边,露出一双泪汪汪的大眼
睛。女人问道,小师父,你知道我丈夫为什么要逼迫我离婚?洗耳想了想说,恕我
冒昧地说一句,是不是他在外面有了女人。女人苦笑一声说,他不是因为在外面有
了女人才跟我离婚,而是因为要跟我离婚才有了外面的女人。他只不过是故意用这
种激将法逼迫我离婚的。洗耳说,那么,问题就出在你们两个人的身上了。
不,女人说,问题还是出在他身上。自从他在事业上彻底失败之后,他就变了,
变得自私、冷漠、性情古怪。这些年来他一直过着游荡的生活。别人问他做什么时,
他就掏出一张安利直销员的名片,你也知道,这份工作根本不适合他。事实上他什
么名堂也没干出来,不过是拿安利直销员做做幌子而已。他是很自卑的,那些忙碌
的人漫不经心地看他一眼,他都会觉得手足无措。他的脾气一天比一天坏了,对什
么东西都觉着厌倦,包括现在这种婚姻生活。说到底,他是厌世的。他这人有时叫
人害怕,有一回,我们站在一块悬崖上,他突然转过身来对我说——洗耳,快点下
来啊。楼下有人催喊。
小师父,我不应该跟你说这些私家话的,女人叹息了一声说,是啊,我为什么
要跟你说这些?
洗耳退到门口,双手合十说,我法名叫洗耳,原本就是要洗耳恭听的。你把苦
衷说出来,也许能让心里更宽慰一些吧。说着他就敲着木鱼匆匆下楼去了。
譬如三千大千世界,所有草木丛林稻麻竹苇山石微尘,一物一数,作一恒河,
一沙之界,一界之内,一尘一劫……
安利直销员坐在灵堂里,抽着烟,漠然地看着地上堆积的烟头和痰迹。和尚念
经的声音让他忽然感到一种不一般的快乐。他掐灭最后一根烟头,起身向楼上走去。
女人还坐在那里。安利直销员走过去,十分粗暴地抱起她,一只手伸进她的裙
子,像是在黑暗中摸索电灯的开关。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朝他吐了一口唾沫。安
利直销员在脸上胡乱抹了一下,露出阴郁、古怪的笑容。他轻轻地咬着她的耳朵问,
你刚才跟那个和尚子都说了些什么?
女人不吱声,女人一直不吱声。墙上的壁钟到了正点也不再吱声。安利直销员
把女人按倒在床上。女人像一具尸体那样平躺着。安利直销员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她
的双腿抬起来,扛在自己的肩上。他进去后,内心的激情却在顷刻间消失了。这些
年来,他们之间的关系日益淡漠,夫妇之道也变成了一种差强人意的举手之劳。当
他戴上橡胶套时,觉得自己的东西完全像一个装在塑料袋里的货物。他把它拎出来,
放在一个狭小的储藏室。仅仅是完成几个非常机械的动作。他们之间一点也感觉不
出所谓的灵与肉的撞击。就连那种肉与肉相濡以沫的感觉都没有。他们出了一身汗
之后,就转过身来各朝一边。床中间空出来的那一部分被一个想象中的人所占据:
男人想象中的女人和女人想象中的男人。所以,确切地说,那张床睡的是另外一对
男女。
告诉我,那个和尚子刚才都跟你说了些什么?安利直销员再一次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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