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三个人,安利直销员、哲学家、失恋者,他们坐在同一间酒吧,品尝的是同一
种牌子的啤酒。谈论的是同一个话题:女人。换个话题就是:男人。他们在谈论的
是男人和女人的问题。
安利直销员喝了几瓶啤酒之后,他发觉自己已经深深地厌恶这种酒精的气味。
他最痛恨酒的时候,也是最爱酒的。坐在他对面的失恋者显得猥琐而又憔悴,他有
一个长满青春痘的北方情人,他有点离不开她。他喝酒的时候总是怀着一种无以慰
藉的忧伤。他抚摸着一张永远摸不到的脸,那张脸在酒沫中泛起、消失,沿着杯口
流淌。安利直销员打骨子里有些瞧不起这种小男人。哲学家,一个优雅的饮者,他
手中夹着一根烟,面对一个空杯子,品味着虚无:他需要的不是满溢的酒,而是空
杯子的安宁。因此,与其说他是来喝酒,不如说是来抽烟、思索、高谈阔论。哲学
家谈论时,喜欢轮流使用左手和右手打手势,他那样子像是坐在车上打方向盘。他
总是牢牢地控制着一个话题的走向。他热衷于分析,并且总是站在哲学的高度,罗
列出事物的基本原理。
哲学家对安利直销员说,我之所以把失恋的朋友请过来,是让你看看被人抛弃
的痛苦。他又对失恋者说,我请他过来,也是让你看看,想要抛弃别人同样也是一
件痛苦的事。你们唯一不同的地方在于:一个知道自己痛苦的原因,另一个却不知
道。哲学家指向安利直销员说,你总是说自己活着十分痛苦,可你能否告诉我你痛
苦的真正原因?
安利直销员没有作出回答。
哲学家接着说,假如你无法回答我的问题。这没关系,在另外一座城市有人不
经意间说的话就算是替你回答了;正如你无法完成上线交给你的任务时,你也可以
这样想,在另外一座城市有人不经意间做的事就算是替你完成了。所以,你可以什
么也不必回答。只管在这里喝酒、呕吐、发呆。
安利直销员和那位失恋者继续喝酒。哲学家看他们喝酒,自己不喝,做思考状。
哲学家说,我喝酒的时候从来不会思考,因为思考会让我昏昏欲睡;同样,我思考
的时候从来不会喝酒。因为喝酒会让我的思想昏昏欲睡。哲学家说这话时表现出一
种冷静、克制的风度。
安利直销员不依,说他看不惯哲学家这种置身事外的超然态度,作为老同学,
非要跟他干上一杯。哲学家并不推辞,倒满杯,一饮而尽。失恋者也掺进来,非要
跟哲学家再干上一杯。
喝酒的过程就是一个让膀胱不断变重、脑袋不断变轻的过程,同样也是一个体
液需要递减的过程。哲学家说,有两种方式可以解决肚子里的冲突问题:一条是向
上的,即呕吐;一条是向下的,即排泄。说完之后他就起身去解手了。
酒吧有着源源不断的液体供应系统,同样也有一条源源不断的排泄系统。哲学
家和几个饮酒者并排站在尿池边。他们的立足点是一块高出平地的台阶,瓷砖表面
布满了尿液和痰迹。一些人从台阶上下来后,另一些又跟着上来,哲学家却迟迟没
有下来。酒并没有妨碍他思考。哲学家站在尿池边思考的时候,两根手指十分优雅
地夹着那根玩意儿,就像是夹着那种他喜欢抽的雪茄。
安利直销员忽然从身后窜进来。走到尿池前面,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解开
裤扣。但他没有排出尿液,而是哇的一声发出一种干呕。他的手指从裤裆里抽回来,
伸进嘴里使劲挖。嘴里随即喷出了呕吐物,看起来像一堆松软的粪肥。哲学家上前
拍拍他的后背,跟他开了一个轻松的玩笑,试图减轻他的内在压力。安利直销员猛
地转过身来,恶狠狠地回了一声:走开。然后又继续呕吐。
哲学家分析认为,一个对幽默缺乏领悟能力的人,是最容易动怒的。他露出了
表示理解的笑容,并且退到了门口,不慌不忙地点燃一支烟,对着安利直销员的后
背说,男人流泪、排泄或呕吐,都需要背对别人。可是,痛苦是要面对朋友的,尤
其是像我这样的朋友。相信我,我能解决你的痛苦。哲学家看着他,目光锐利得像
一把手术刀。
安利直销员径直走向水龙头,漱了漱口,洗了一把脸,又踅回到尿池边,开始
解手。可他怎么也尿不出来。一种欲哭无泪的感觉忽然兜上了他的心头。
过了许久,安利直销员才从小便池边的台阶上下来,向哲学家要了一支烟,跟
他聊开了。有一次,他用低沉的声音描述道,我跟妻子站在一块山崖上,我对她说,
我没有勇气跳下去,你来推我一把,让我们彻底结束两个人的生活。她不敢,她也
没有这份勇气。你不知道我有多可怜,其实我并不是要想摆脱她,而是想摆脱眼下
这种糟糕的处境。可我觉得自己很软弱,我一直无法摆脱她。
我明白了,哲学家进一步分析说,你并不是要抛弃她,而是要抛弃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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