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女人打开门,一个光头探了进来。
你来了,果然没失信,女人说,和尚子,你到这里来怎么手头还拿着一个木鱼?
和尚子洗耳说,这是我们的法器,我们当和尚的,手不能离法器,口不能离佛
号。
能不能让我看一下你手中的木鱼呢?女人提出了—个小小的要求。洗耳坐下把
木鱼放在桌子上。女人的手伸过来,抚摸着那个木鱼,喃喃地说,嫁给一个朝三暮
四的男人,还不如跟了和尚子,做他的木鱼。
洗耳不敢正面看她,目光掠向一边。但他分明看见女人修长的手臂上有两枚呈
椭圆形的淡黄色印记,仿佛少女的乳晕,显然,这是她小时候种的卡介苗。
女人起身从酒架上取下一瓶红酒,满满斟了一杯,问,和尚子,你喝过酒吗?
洗耳听了满脸通红,倒像是刚刚喝过酒。女人端起手中的酒杯说,有时我想,我如
果变成了酒,让你喝下去,感觉出我的痛苦,那该有多好啊。女人凑过头来,把酒
杯送到他唇边,贴着他耳边轻声说着。她说话像微风吹拂,让他耳目清爽。
洗耳忽然回过头说,我好像听到屋子里有人走动的声音。女人抬起眼睛说,是
窗外的衣裳被风吹动的声音吧。洗耳的目光越过女人的头顶游移到窗外,阳台上空
还晾着几件衣裳,空荡荡的裤管在风中飘动,仿佛有人突然蹿上了阳台,正要破窗
而人。
洗耳试着喝了一口,一股辛辣的味道从舌尖一直滚入胃底,洗耳呛了几口,赶
紧捂住嘴,像是说错了什么话。洗耳又接着抿了一口,感到内气外行,一孔一毛便
都有了酒味。女人问他,有感觉了?洗耳认真地点了点头说,有一点。女人盯着他
看,仿佛她的目光能剔掉他的皮肉和骨骼,直接探入他内心深处那个隐秘的部分。
在洗耳面前,女人显得孤单而无助,她的眼睛告诉他,她需要一个给她安慰的臂弯。
那一刻,洗耳几乎被自己随时作出献身的想法所陶醉。
洗耳看见女人的手像蛇一样从酒杯和木鱼之间伸过来,突然抓住了他的手。他
想挣脱出来,却被她抓得更紧。他的手指从中慢慢地抽出来:先是拇指,继而是食
指,然后是无名指和小指。但她依然紧紧地攥住他的一根中指,让它在自己手指围
成的小洞里静静地呆着。他的动作十分僵硬,那样子就像是他的身体的一部分卡在
她的体内。他让手指在某个小范围内来回滑动着。
女人轻轻地吐出一个词。这个词是带有黏性的,立时把他的注意力黏附在上面。
但洗耳接着就听到身后忽然响起了轻盈的脚步声,进来的是安利直销员。他究竟是
一直躲在屋子里,还是刚刚从外面进来,他不得而知。他只知道,更麻烦的事已经
摆到他面前。洗耳不敢跟他对视。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目光应该放在哪里。女人却很
沉静,淡淡地问他,刚刚睡醒?安利直销员捋了捋蓬乱的头发,哈出一口浓烈的酒
气。他指着洗耳问女人,他就是你要找的那个男人?一个和尚子,看上去倒是挺清
秀的。 洗耳连忙摆手说,不,不,我原本是来做法事的,我没有那个意思?
安利直销员露出狡黠的微笑说,你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话犯了五戒中的哪一条?
说谎。
不错,洗耳低下了头说,除了杀生、偷盗,我还犯了妄语、邪淫、酗酒三戒。
安利直销员说,你不用向我忏悔,我是不会介意的。她已经不是我的女人了。
我现在跟她的关系只是邻里之间的关系。你们继续做你们的法事,我这就出去。安
利直销员走到门口又踅回来,很有礼貌地说,打扰你们了。
洗耳坐不住了,他带着木鱼站起来,想走。女人说,你留下。洗耳说,我必须
走。女人带着命令的口吻说,你必须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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