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花枝进城来时,菜花也正兴。风好像喝醉了,懒洋洋地晃悠。蜜蜂扇着沾满花
粉的翅膀,吃力地哼哼。蝴蝶则在花枝的脚跟前绕来绕去。
宝东挎着个鼓鼓的帆布包,在头前大步走;花枝拎着几个马甲袋,在后面相跟
着。她的脚步却有些拖沓,还不断回头向村里张望。毕竟娟娟才几岁,她放心不下。
那时宝东不像现在,在她面前头总是昂得高高的,嗓门儿刚刚的,口气也常常是不
耐烦的。他不断催促花枝快走,要不就赶不上车了。
快上公路时,小道上驶来一辆摩托车。摩托车在花枝身边吱的一声慢下来。花
枝认出骑摩托的正是邻村的会计盛材。盛材和花枝在小学一直是同班同座。那时盛
材上课时就爱悄悄地往她身上靠。快毕业时盛材还在课本缝里写了一大堆的我爱你、
我爱你,故意摊在边上让花枝看到。花枝面红心跳只当没看见。初中后花枝只上了
一年就辍学了,读县中的盛材每回来家都要绕路从花枝家过,有事没事地跟花枝扯
几句话。后来,盛材高考落榜回村当了会计。没多久他家就正式来向花枝家提亲。
可是晚了一步,花枝已经跟宝东在菜花地里办了那事。从此两人见面从不搭话头。
听说盛材家刚刚起了三楼三底的新房子。现在盛材看清是花枝,主动搭了话:怎么,
你也要进城发财啦?花枝红着脸点点头。盛材又说:那好呀,过两年回来起洋楼呀。
花枝看看前头的宝东没接茬儿。宝东正好回过头来,盛材一认出他,吱溜一声加了
油门,摩托车放着屁窜远了。宝东向花枝翻了个白眼:你跟他说什么?花枝说:是
他说的。他说什么?花枝摇头:没说什么。宝东向着盛材的影子狠狠啐了一口:快
走!
花枝想说点什么,比如,我还是在家里待着吧,娟娟到底还小哪。可是,嘴巴
张了一下,又闭紧了。
一晃,就过去了好几年。
头两年别说是回乡起楼房,俩人在城里混日子都巴紧巴紧。城里的活计根本不
像宝东说的那样好找。虽然他自己先花枝出来两年,这个那个干了不少,这时候也
不过在一家大饭店门口当引车员。虽说管饭,一个月600 块钱在城里根本挡不了风
水。花枝先就凭宝东关系在那家饭店做。虽说她长相还不错,到底30岁了,结果人
家没让当服务员,只让她在后场干杂活。除了管顿饭,只有500 块钱。城里的房子
租不起,只好在老远的城郊结合部租了间农家房,就这样一个月还得花上两百块。
后来,两人都跳来跳去换了好些工作,始终没什么大起色。尤其是宝东,他的
长相是相当可以的,个头儿也很高。就是文化差了点,结果总走狗屎运。换来换去,
最后在揽江花苑,也就是他们买房的这个小区当了保安。工资长到800 块,还有一
身神气的制服穿,却只管中午一个盒饭。
花枝比宝东苦多了,在饭店后场她什么脏活苦活都得干。爬高掸灰还摔伤过腰。
洗菜洗碗总在水里泡,两只手伸出来像十根白料料的细萝卜,上面还常年裂口子,
贴了好些胶布也不管用。后来她跳到一家宾馆做保洁,一天保底要做8 个房,累得
上气不接下气,一个月还是不超过800 块。好在宾馆的活是做完算,下午两点后她
可以歇歇气。可为了多挣几个钱,她又去劳务市场找了两份下午的钟点工,给人家
做保洁,一个月又能多个300 块。花枝肯吃苦,做什么都认真,又在宾馆养成个好
习惯,保洁规范麻利又到位,因此主家都很满意她。
本来,这样的局面,宝东和花枝也都凑合了。尤其是和隔壁几个租房户紧巴巴
病歪歪的日子比,他们就更知足了。他们的打算是再在城里苦几年,好歹攒上个三
两万做资本,40岁以后就回乡去。宝东爹妈死得早,家里分得三间旧瓦房,还有一
块菜园子,他们盘算着回去盖几间猪圈,开个小型养猪场。这样,城里的花花世界
也看过了,下半辈子的日子也不用太愁了。
哪曾想老天不知搭错了哪根筋,居然相中了他们俩。不,应该说是相中了花枝,
一竿子打掉了他们的小农思想,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还要(现在看已然是)正儿
八经做个城里人!
说来也是花枝该得的。因为她人品好,做保洁又到位。其中一家就把她推荐给
了他老板。那老板是干什么的,花枝起先一点不知道,她从不打问人家的私情。后
来才知道他是个新加坡华人,是一家鼎鼎大名的上市公司子公司的总裁。
花枝刚进他家门时,着实吓了一大跳。总裁太太刚开门,呼一团黑影扑上来,
一条站直了比花枝还高的大狗,双腿搭在她肩上,呼哧呼哧舔她的脸,后来又围着
她上上下下地嗅。花枝只觉得天旋地也转,差点没掉头逃出去。好在那狗大是大,
脾性倒像它那身黄白相间的柔软长毛,一点也不狠。对花枝仿佛天生就认得,从此
死死缠着她,孩子似的,楼上楼下盯着她屁股转。
花枝不喜欢狗。农村长大的人,几个眼里会放下条吃屎的狗呢?但她对这条叫
贝比的苏格兰牧羊犬特别亲热,照顾得格外上心。因为她不笨,一眼看出这条狗是
老板的命根子。老板和太太都快60了,一儿一女常年在美国,贝比在他们心里一点
不比儿女地位轻。尤其是老板,每天回来饭不吃,先搂着贝比唠叨半小时。晚上遛
狗都是他亲自去,出门前也一定要搂着贝比说几句爷爷上班了,你在家要听奶奶话
之类。要是他出差到外地,再忙也每天起码来两个电话,问得大多是贝比吃了没,
遛了没,心情好不好。太太情绪不佳时,接他的电话口气都有点醋意,没等他开口
就会说:贝比吃过了,遛过了,乖得很!咔嗒一声挂了电话。太太也疼贝比,但相
比起来,因为她总在家,贝比不听话起来就得扮红脸,所以贝比跟她明显不如老板
亲,发脾气也专拿她出气,偷偷咬烂她好几双丝绒拖鞋。老板的东西它从来不咬,
汽车在门外一响,贝比就急急地叼起他拖鞋窜到门口去等他。
改变花枝命运的也是贝比。
那回老板去上海了,下午太太去遛狗。刚出门没多久就听她在外面拼命叫花枝。
花枝正在楼上擦窗子,一眼看见太太在草坪上捶胸顿足,而贝比在坡下的水塘里乱
扑腾。原来一个孩子玩的球滚进水塘,水塘结了层薄冰,贝比不知厉害,追着球冲
到冰面上。冰碎了,它在水塘中央乱扑腾,就是爬不上冰面来。花枝鞋也顾不上换,
甩掉拖鞋就冲出门,直接冲到水塘上。冰碎了,她用胳膊一路压冰接近贝比,托着
它一起游上了岸——脚划破了,胳膊割伤了,脸冻紫了,浑身上下直滴水,第二天
还发了一顿烧……
老板回来后,抱着贝比—个劲地要它谢阿姨。花枝说没关系的没关系的。老板
正色说:怎么能说没关系呢?没有你,我的贝比就没命了。
过去老板很少和花枝照面,也就很少说话。这回他显然是考虑过了,对花枝说
要和她谈一谈。问了些花枝的基本情况后,他说:我观察过,你是个诚实敬业的人。
一般人做保沽是表面光,冲淋房内壁的玻璃很少会擦,冰箱的里面也很少清理,你
不用我们说都做到了。怎么样,想不想到我公司来?物业的保洁做得不算地道,你
做吧。花枝当时根本没反应过来。说,好是好,就不知要不要全天上班?老板说,
你在宾馆多少月薪?花枝这时长了个心眼,红着脸说差不多一千多吧。老板说,保
险怎么交?什么保险?花枝感到很困惑。老板便说,我开你两千五可以吗?以后每
年加一百。几险一金公司也都给你按规矩办。双休日、节假日如果要加班,也依法
照付加班费。
花枝说不出话来了,身子也不听使唤地哆嗦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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