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有钱就是不一样。
尤其对于花枝来说,钱给她带来的,绝不仅仅是物质上的改变。花枝是苦惯了
的人,对生活从来没敢有太大的期望。何况过去那种一个月挣个千儿八百的生活,
比乡下一年收入三五千块的生活,已经让她知足了。真正有了钱,尤其是她的收入
竟是打了两个滚地翻上来,她才恍然觉得,有没有钱的日子就是不一样。一切都在
突然间有了变化。过去她每天早晨只吃两根油条一大茶缸开水,后来就吃起了拉面,
或者煎饼鸡蛋加豆浆。买了房又改成吃油条,但一个鸡蛋还是保证的。过去一件劣
等羽绒服穿了七八年,里面的羽毛都成了硬球球。去年她就把它送给了宝东家三婶,
自己换了件大红的长腰身,站在镜子前自己都觉得变了个人。宝东的底气也足多了。
过去只抽两块一包的大丰收或者红杉树,喝三五块的尖庄酒,现在换成了四五块一
包的石林或者红山茶,隔三差五也会喝上瓶8 块钱的沱牌曲了。
但这些变化对花枝来说,还是次要的。何况他们目前的物质水平也就仅此而已
了。到底还有十几万的按揭压在背上呢。但在精神方面,花枝的感触就深了,深得
她反而经常睡不着觉,经常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甚至经常会有一种莫名其妙
的恐惧感,时不时地钻进心里来咬上她一口。
她在家里和乡里的亲戚面前,简直快成女皇了。
变化最明显的是宝东。宝东人还是不错的,性格挺温和,对花枝一向过得去。
结婚到现在十年了,从来没碰过花枝一根指头。不过到底是男人,脾气也还是有的。
发起狠来的时候,花枝记得他两天没跟自己说过一句话。有几次他张开五指在她鼻
子跟前空空地挥过几个巴掌。过去家里的大事小情都得他说了算,而且家里的活计
也很少沾。进城后,他的话越来越少,每天回来闷闷地喝几口花枝闻着有点尿臊臭
的劣质酒,就红赤着脸赖在那把捡来的破藤椅上,对着台14时的二手彩电久久地发
起了怔(说起彩电,搬家后他们换了台25时的)。
花枝突然交好运后,宝东也突然变了个人。仿佛是一夜之间的事,他的精气神
比花枝明显足得多。过去几个星期也懒得换一身衣裳、肩膀上披着层白虱样头屑的
他,现在成天收拾得光光鲜鲜的,发型也换了个油光光的大背头,时不时地对着镜
子梳几下。上班时跟业主也殷勤多了,见谁都举手,常常还响亮地喊一声“你好”。
更突出的是,宝东变成个勤快人。比起花枝来,他本来时间就宽裕。轮到白班下午
4 点半就下班,轮到夜班晚上8 点才上班。而花枝公司路远,6 点下班,坐一小时
汽车到家就7 点多了。过去宝东打不起精神头,要不随便下碗挂面糊弄一顿,要不
就等花枝回来做。卫生意识就更别提了,明明桌上有烟缸,他就是好把烟灰弹在地
上。家里也像是他的大痰盂,想起来吭哧一口就吐下去。现在不同了。买菜、烧饭,
甚至拖地、洗衣服,这些事他一手全包了。每天花枝一回来,桌上就热饭热菜地等
着她。更热的自然还是宝东那张脸,花枝的脚步还在楼梯上响,他已经笑眯眯地大
开房门迎着她了。要是花枝手上有个重要的包包,他会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下去接过
来。吃过饭花枝想洗碗,宝东会把她推到电视前:我来我来j 她想擦擦桌子或者拖
把地,宝东会夺过抹布说,擦了一天还没够呀?真当自己是不该享福的劳碌命啊?
时间一过8 点半,宝东就会催着花枝快上床:睡不着歇着也好呀,那么个大公司,
一天做下来,要是我,腰都直不起来了。
宝东说得一点不假,花枝每天回来上楼都想歇几下,浑身上下不是这里疼就是
那里酸。可花枝还真不是享清福的命,让她坐着看宝东做事反而浑身不自在。况且
她搬进新家后,睡眠一直没好过。早上床睡不着,睡着了也会在半夜三更醒过来,
翻来覆去干瞪眼,还不如起来做点事。所以她经常会在深更半夜一个人拿块抹布,
这里擦擦,那里抹抹,把个简陋却整洁的新家打理得分外光鲜。花枝早已养成了嫉
污如仇的习惯。不,应该说是已经成了癖,见污点就像眼里的沙子,必欲除之而后
快。有回跟宝东到他同事家里去吃饭。上洗手间见人家马桶不干净,操起刷子就清
理,忙完了又觉得水龙头污迹斑斑太可恶,擦完了又恨浴缸有锈斑,就那么吭哧吭
哧了个把小时!
宝东再勤快,眼里到底还是没什么活的。就是他做过的活儿,比如他擦过的水
龙头,粗粗一看也锃亮,但在花枝眼里却还远远没达标,忍不住重新擦一遍。宝东
拖地倒是很卖力气,经常得到花枝的表扬,但这决不等于花枝就真正满意了。只要
眼中有一根头发或一丝布屑,腰再酸,背再疼,花枝也会一遍遍地弯下腰去捡起来,
有时索性拽过拖把重新拖。给自己家做保洁,花枝再累也不觉得。虽然不管在哪里,
花枝干活都一样认真细致,可那份感觉就是不一样。在外面干活,花枝追求的是麻
利、快捷。在自家干活,花枝图的不仅是干净、清爽,实际上更是一份近乎于享受
的愉悦和满足。看着自家窗明几净,花枝心里分外踏实。怎么说这也是自己辛辛苦
苦打拼出来的家呀。不能让自己雍容华贵,起码也该让自己常葆青春吧。不管在哪
里干活,花枝的技艺都可以说炉火纯青了。就说一块抹布吧,在她手上仿佛是有了
生命的,它随处游走,挥洒自如。忽儿如一只翩翩振翅的鸽子,栖落窗台;忽儿像
一只扑兔的猎犬,腾上桌面。她自己也仿佛是一只轻盈的大鸟,上下翻飞。在这过
程中,花枝的五根手指也仿佛长着眼睛,再小的污点也逃不过它们。它们在抹布里
齐齐发力,配合默契,这根推,那根抠,这里辗,那里摩,或者抱成一团来回蹭擦,
所到之处,尘污望风披靡。
不管怎么说,宝东对花枝的关爱和呵护还是让花枝十分受用的。受用得有时候
都让她哭笑不得了。过去宝东是很喜欢床第之事的,仿佛世上只剩下这么个乐子了。
花枝也确有让他沉醉的本钱。别看她脸上毛毛的,两只手糙得像个老大妈,身上可
是没说的,白白净净,凹凸有致,两个奶子就跟从没喂过奶一样浑圆。宝东疯起来
又是掐,又是捏,活像在搓揉两个白面团,它们也依然坚耸。说起来,这也是花枝
最自信的地方了。她说别看公司里的女人们举止高雅。长相标致,脱开来差不多都
是太平公主。奶头也多是乌溜溜的,不像自己的,活像两粒鲜嫩粉红的野草莓。为
此宝东老说要买个能拍照的手机,好好地拍几张“永葆青春”。花枝骂他神经病,
不许他浪费这个钱。要不是同事淘汰的手机给了她,她自己也是不舍得花这个钱的。
晚上的事,花枝倒是想尽量满足宝东的。可是她进了公司后,因为累,也因为心里
始终不宽松,越来越感到力不从心。但她过去再说累,再说没心思,一个礼拜宝东
最少也得要她三回。自从买了房,花枝发现宝东的频率也大大降低了。一般就是周
末晚上才有滋有味地乐一回。只是两只奶子在他手上忽然变成了婴儿的脑袋,小心
翼翼地唯恐伤着。有回还脱口叫起来:不对哎,里面好像长了个……花枝吓了一大
跳,摸了半天却毫无异常。她吃吃地给了他个毛栗子:人家是少见多怪,你见得还
少啊!
不知怎么的,花枝近来身体和心理不咋的,这方面倒变得亢奋起来。或者说,
她心里总觉得缺了些什么,越来越需要宝东的温存。恨不得两颗心融在一处才踏实。
每当深藏在宝东宽厚的胸膛里,她就像孩子般感到熨帖,这一夜觉也会睡得安稳些。
所以现在经常变成她在撩宝东。而她越这样,宝东反而越踌躇。有时他哼哩哈哩正
上劲,突然就会轻下来:花枝你怎么出汗啦?我没把你弄疼吧? 有时花枝情不
自禁抱紧了他,宝东反而会劝花枝:小心,小心!闪了腰可不是好玩的!
花枝不禁红了眼圈:宝东你对我也太好了!
怎么好都是应该的!宝东喘喘地抱住花枝,疼惜有加地抚弄着她的头发,贴着
她耳朵哼起了家乡的花鼓调。不过歌词都是他现编的:
花枝花枝我爱你,
就像老鼠爱大米。
花枝花枝多保重,
咱们的小康全靠你……
瞎说什么呀!花枝嘴上这么说,眼泪却忍不住往外冒。
不知怎么的,她不爱听宝东这么唱。甚至,她还暗暗想到,万一哪天我病了,
或者这份工作丢了呢?宝东还会对我这么好吗?
不知怎么的,她又想起了盛材。
本来,这个春节她心情特别好。回家时,她和宝东拎着大包小包刚进村,噼里
啪啦的响鞭就欢天喜地炸开了。纷纷扬扬的红纸屑,柳絮样落在他们肩头上。那是
宝东的兄弟们专为迎接他们而放的。好像他们不是回家来过年,而是哪里迎来的大
贵客,出来进去碰到的全是笑脸。连在家时经常磕磕碰碰的嫂子和小姑也都变了个
人。花枝想去洗衣服,大嫂们会把脚盆抢过去。花枝想到地里摘点菜,小姑们会拦
住她:歇着吧,嗑点瓜子,喝点茶,这种事还用你来忙?
偏偏让盛材给气了个七荤八素。
那天晚上,花枝让娟娟给拽到村口小店买气球,不曾想又碰上盛材。更不曾想
到的是,盛材这回开的不是摩托车,而是一辆呱呱新的小皮卡。花枝听到喇叭响,
就往路边躲。谁知她躲到这边,喇叭响到这边。躲到那边,喇叭响到那边。扭头一
看,才发现开车的是盛材,雪亮的车灯刺得花枝睁不开眼。盛材哈哈乐着熄了灯,
从车里探出头来,上一眼下一眼地端详着她,风中飘来浓浓的酒气:恭喜你呀花枝,
才几年就当上白领啦?
花枝的脸刷的红成了一块布。
她是挺难为情的。公司里像给别人一样也给花枝发了个硬括气派的工作证,照
片上还盖着个带有洋文的大钢印。宝东欢喜得什么似的,回家就把它揣在口袋里,
动不动亮给别人看。人问她在城里干什么,她刚说了个做保……宝东就把话抢过去,
说是做保管。不过那都是自家人跟前说说的,怎么连盛材也听说了?
盛材见花枝不理他,自顾自又说道:真有你的呀,四方八村出去的女子,倒也
有几个乌鸡变凤凰的。可她们不是当二奶,就是做三陪,难得你……
花枝顿时浑身不舒服,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怔了半晌,冷不防将一口黏黏的唾
沫啐到盛材脸上,抱起娟娟就往家走。
好半天,身后才响起汽车声,那皮卡的喇叭像是哑了,灯也不亮了,闷声不响
地越过她,很快蹿远了。
后来想起来,花枝觉得自己有点那个了。盛材的话不见得就有什么坏意思。不
过,她还是觉得盛材身上有股子说不上来的味儿。当你是谁呀?不就是发了点小财
吗?当我会稀罕你啊?花枝愤愤地想。只不过……有的地方,他好像是要比宝东来
事得多。听说他办了个家具厂,仿古家具还蛮有点销路。他又不是木匠出身,怎么
就想到做这个的?
蓦地,花枝像挨了当头一棍,哇一声缩进了宝东怀里。宝东吓得竖起来,拍着
她直问怎么了。好半晌,嗦嗦抖抖的花枝才乌龟般小心地探出点头,盯着窗帘看了
半晌说,怎么不见了?
什么不见了?宝东也不安地盯着窗帘看,却怎么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我明明看见……不说了,不说了。花枝扯过被子蒙紧了头:我今天太累,眼发
花。我要睡了。
其实,她的心还在怦怦乱跳。刚才她清清楚楚地看见窗帘被人拉开了,一张脸
恶狠狠地瞪着她。怎么一下子又不见了呢?
那张脸就是盛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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