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相比起来,花枝在公司的感觉就不那么妙。原因很简单,什么都是相对的。在
宝东眼里,她是棵突然崛起的参天大树,是他们家脱贫致富奔小康的大功臣。这没
错。可是在公司里,尽管她是老板亲自雇用的,也和其他人一样有合同,有保险,
甚至也一模一样地有休假、加班等待遇。但这又能说明什么呢?顶多说明老板人不
错,公司很规范,花枝很运气。其他嘛,一个保洁员(尽管她的工资、待遇比起这
座写字楼里其他几家公司的保洁员都要高得多也正规得多),你还能指望同事或者
老板像宝东一样成天价对着你眯开眼笑,当个宝供着?
其实花枝很清楚自己的真实地位。公司里的人对她也都算是不错的。比如她搬
家的时候,同事就凑份子给她买了张挺不错的新大床。花枝从没有什么非分之想。
虽然一开始,尤其是刚把头几个月的工资卡拿到手的时候,她成天有种晕晕乎乎、
似乎世界在一夜之间变成了魔幻世界的感觉,那也只是一个很短的过程,她很快就
适应了这种对她来说不可谓不剧烈的变化。毕竟,她打扫卫生的基本职责没有变。
打扫卫生的基本武器比如抹布、拖把、吸尘器没有变。打扫卫生的基本要求也没变。
不管你是在地狱里还是在天堂里打扫卫生,基本要求总还是那么两个词——干净加
卫生。那么,你在老板和同事眼里的基本印象,或者说是地位,又怎么可能因为你
的待遇或工资大变就大变了呢?
花枝是早就明白这一点的。她很清楚自己无论怎么努力,怎么称职,环境怎么
因她而干净、卫生甚至辉煌,自己的收入也不可能因此和公司里任何一个同事去相
比。自己现在的收入高,只能说明这个公司好,这个公司里的人的待遇普遍都很高。
但是具体高到什么程度,花枝也是偶然发现的。这就是花枝的某种别人未必企及的
优势了。作为保洁员,全公司可说只有她一个人能出入上至老板下至前台接待员的
个人办公室。只要是不上锁的抽屉,她都可以拉开来擦擦抹抹。如果她有心,如果
她懂电脑上的数据,她还完全可能因此而掌握相当大的公司及个人的隐秘。花枝没
这个心。花枝想的是拼命工作,努力保洁,让公司里的每一个人都对自己满意,让
自己能在这个公司赚取更可能多的钱,享受尽可能长的待遇。这就足矣!问题是,
有时候,有些东西会在无意中闯入花枝的眼帘。虽然她知道好歹,从来不会因此在
同事面前多一句废话。但这不等于自己心里不会多一份波澜。比如有一回,她就在
老板忘锁的抽屉里,看到一回全公司顶多三四人掌握的工资表。那回她差点惊掉了
魂,连能说会道的宝东也跟着目瞪口呆——花枝发现,原来让自己和宝东引以为豪
的她的收入,在公司里不仅是提不上筷子的,而且和她上面一名,那个新来几个月
的前台接待张小姐的收入相比,也只及其一半。而比起那些总监啊、主管啊,那差
距就不是三倍五倍的数了。老板的名字不在表格上,要是在的话,花枝不敢想象那
会是个什么数字!
花枝再看到他们,顿觉自己矮了半头。
一样的人呵,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宝东毕竟是宝东,他很快就从震惊中清醒过来,说:不是说了嘛,人比人,气
死人。我们能跟他们比吗?我们是什么人,他们是什么人?知足吧我们。况且他们
要是不知足的话,去跟老板比,老板去跟比尔·盖茨比,心情只怕比我们还要糟,
那样大家还活不活?
宝东经常会这样谆谆开导花枝。因为花枝经常会不经意地说起公司里的人的某
些情况。比如,某某今天又买了件名牌套裙,这已经是这个月我见她买的第三套衣
服了。颜色跟我身上这件差不多,料子嘛,反正我是怎么也看不出有多高级的。你
猜她花了多少钱?
1000块?
老土吧你,5300!花枝又说,昨天她刚买了条三角裤,在卫生间脱出来给同事
看,打死我也不相信,就那么细细一条绳线线,牵着两小片啥也遮不住的布,竟然
要卖1000块!
宝东听了这些,眼睛也会发一会儿直,但他很快会从中发现某种在花枝看来相
当深刻的道理来。宝东会说:看见没有?这些人虽说是有钱,可是钱在他们那里,
跟我们没钱根本上是差不多的。5000块钱够我们过上半年了,在她们手上却只能值
上一条既不能吃又不耐穿的裙子!穿在身上,说不定还没有你这件一百多的舒服贴
身呢!所以说,他们尽管很有钱,可是钱在他们那里是不值钱的。他们实际上的生
活水平,依我看也高不到哪里去。
宝东的逻辑还是蛮有道理的。宝东总能找到让自己在城里安生下去的道理。这
也是花枝常常觉得自己不如宝东的地方。
花枝当然也是知足的。只是花枝毕竟比宝东多了份直观而切肤的见识。她在
“知足”之余,心中从此多了一个更加清醒而坚定的目标:赶快把娟娟接到城里来
上学。城里的学校不光是乡下的学校不能比的,城里长大的孩子,看到的感觉到的
很多东西也是乡下孩子不可能看到的。花枝琢磨出自己与同事们相比,缺乏的不仅
仅是命的好坏,更在于学问和本事。那些人不是海归,就是名牌大学出来的,哪怕
就是20来岁的文秘小张,也有张大学硕士的牌子。自己这号人,宝东这号人的命能
这样,真该给菩萨烧几炷高香了。可是娟娟的命,难道还像爹妈这样下去吗?何况
她以后也有城里户口了,何况她读书那么好,数学在全乡小学竞赛中向来数一数二,
英语还得过全县比赛第一名。对她抱有高一点的希望,不能算不知足吧?
花枝的问题恰恰不是不知足,而是太“知足”了。或者说,生而为人,多数都
像钟摆,免不了会于一种不是患得,就是患失,不是贪婪,就是恐惧的两极状态中
摇来晃去。花枝不是超人,当然不能免俗。而现在的她,比比过去,恍若梦中;比
比同事,论学历没学历,论身份没身份;论贡献就更不好说了,花枝把公司收拾得
再干净,也不能给老板创造一个子儿呀?反而,她却要从老板那儿拿走近3000块利
润——每当想到这些,就会有一种东西钻进花枝心头,小筘子似的挖得她惶惶不安。
此时,尽管她额头已是热汗涔涔,前胸后背早已让汗水给濡透了,她仍然会下意识
地加大手中的力度,竭力使手下的桌面、地板或者玻璃焕发出更多的光泽来。
这就是说,花枝现在是在患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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