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是的,花枝心中最大的忧患就是害怕失去现在这个对她。对宝东,对娟子来说
至关紧要的工作和收入。
所以,每当同事们叫她:花枝,帮个忙,把这个文件复印三份。花枝,劳驾你
帮我来一杯咖啡。花枝,我太忙了,你帮我把这些报销单据贴一下。花枝,辛苦你
一下,把这份报表给地税局送去。花枝,我在等个电话,有两个客户在楼下,麻烦
你把他们带上来……花枝反而不以为劳,反而会满脸是笑地扔下抹布,匆匆地擦一
把汗,应声而至。至于自己的活计,手头紧一点就是了,腿脚勤一点就是了,下班
晚一点就是了。无非就是多出点力气,多流点汗水而已。花枝从来不吝惜自己的力
气,她觉得自己没本事,多出点力气也是应该的。如果这样能让自己心安理得一些,
能让别人看自己顺眼些,那就谢天谢地了。
花枝这么想是有原因的。有回她正在茶水室里喝咖啡——其实她是极少喝咖啡
的,虽然公司里的茶水、咖啡、苏打水都是人人可以敞开享用的。花枝一打嗝·
“延安杯”征文作晶专栏般只喝白开水,她一喝咖啡就会头痛,试过几次都整夜整
夜地睡不好觉。这天她实在是感冒太重,头沉得撑不住,腿软得拖不动,她便想拿
咖啡来提提神。偏偏这时,耳朵里飘来两个在卫生间抽烟的人的对话,其中竟出现
了自己的名字。他们说的是,花枝也学会享受啦。是的,咖啡品品,冷气吹吹,一
个月拿上好几千块,这种保洁员哪里去当?
花枝心里轰的一下,霎时面红耳赤。此后直到下班她最后一个走出公司,花枝
的心都一直在嗵嗵打鼓,看任何人都会感到一种对她鄙视和不满的神色。虽然宝东
并不赞成她的看法。宝东认为人家并不是对她花枝有什么看法或者恶意,只不过顺
口那么一说而已。花枝太敏感了。
可是那个晚上,还有后来的无数个晚上,尽管花枝再也没喝过一滴咖啡,她还
是经常会翻来覆去睡不安稳。
花枝不光是为那几句话不安。宝东那么说,她也相信不完全是为了安慰她,自
己确实可能太敏感了。可是花枝还是觉得有许多宝东不了解的东西,虽然她也说不
清道不明,却不能算是她太敏感。许多让她感到不安的东西就像蛛丝一样越来越纷
乱地纠缠在她身上。
有时她忍不住会对宝东说:我对他们谁都是打心眼里尊敬的,无论谁叫我做什
么,我都会尽心尽力去做好。可他们为什么总是叫我做这做那的,而从来不会叫别
人去做呢?
宝东说,那是他们看得起你。
看得起我的话,他们双休日结伙去旅游,或者平时在一起吃饭、打牌什么的,
怎么从来不带我呢?
宝东说,那是他们觉得你钱不如他们多,不想让你破费。
可他们在一起聊天的时候,我听听总不会花钱吧?为什么我因为干活靠近了他
们,或者,我因为好奇在边上听几句,他们往往就散了……
宝东说,那可能是……正好人家话说得差不多了。
每天上班下班时,我见到谁都会冲他们笑,问一声好。有些人为什么经常一副
爱答不理的样子呢?
宝东说,那……可能是他们正在想什么心思吧。他们可不像你,他们的工作都
很费脑子的。
可是……
宝东突然跺了一下脚:花枝呵,你就别想这些了好不好?说到底,我们在那里
不是为他们去的。我们在那里吃大苦、流大汗,图的就是那几张花纸头啊!我们这
号人,要学历没学历,要本事没本事,还能图什么呢?
花枝一个劲地摇开了头:宝东,你错了。这个道理不用你来说,我比你更明白。
可是……
木了半晌,她才又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其实,你说得对。我还是太敏感了。
可是,我想的顶多也就是一要是他们能多点儿笑脸……看到谁对我笑一笑,这一天
我的心就定多了。
宝东沉默了。他又一次(其实他近来一直在)十分关切地端详起花枝来。这一
看,他的心情更沉重了。花枝她到底是怎么了?这么好的日子,她怎么越过气色越
差劲了?面色白生生的黯淡无光,额头眼角明显又添了不少皱纹,看上去跟个40岁
的中年妇女差不多了。跟自己说话吧,也常常显得心不在焉地老走神。在家里做什
么事吧,比如擦个桌子什么的,这在她是老手了,可越来越显得动作僵硬,机器人
似的。宝东还多次发现,花枝经常会深更半夜偷偷爬起来,在马桶上一坐就是半小
时甚至一小时,也不知她都在想什么! 而且,都这么长时间了,她的嗝儿怎么
还是断断续续地老也打不完呀?会不会嗝儿牵扯着人的哪根神经啊?
宝东忍不住就叹出一口气来:花枝啊,怎么日子过好了,你反倒变了个人似的
了?你可千万不要有什么想不开啊?
花枝又在发呆了,垂着头盯着墙角,眼睛木怔怔地没一点儿光彩,宝东的话她
也好像根本没听见。宝东不安地摇摇她:怎么又发愣了?是不是还有什么我不知道
的事情?你尽管说出来。我没本事,帮你拿个主意总可以吧?是不是新老板有什么
……
应该说,宝东这一点看得没错。老老板是在两个多月前退休回新加坡的。他年
龄60多了,退休也属正常。只是他事先从来没透过什么风,宣布得突然,走得也快,
新老板的到来就让所有人都缺乏一点儿心理准备。
花枝终于僵僵地一笑:没什么,没什么。新老板蛮好的,今天下班时我和他是
最后离开公司的,在电梯里他还笑眯眯地问我累不累呢!
宝东的脸上立刻泛出光泽来。那你还这么心事重重的干吗?
花枝犹豫了半晌才说:可是,这阵子公司里的人都有点人心惶惶呢!大家天天
在暗地里议论说,新老板是笑面虎,他很快就会拿什么人开刀的!
宝东的脸又绿了:开刀是什么意思?
花枝说,就是炒人嘛!或者降薪水什么的。大家都说新老板一来就嫌公司效益
不理想。还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什么的。还说,人力资源部两个总监都是老老板的心
腹,新老板不喜欢他们。所以现在他们都在暗地里和猎头公司谈,准备找退路呢…
…
宝东急忙说,这个你不用担心,你在公司是拿钱最少的,怕什么?
花枝直摇头:不是早有人觉得我做保洁的拿这点钱太高吗?再说,公司里的人
都知道我是老老板用的人,新老板说不定也会把我……
瞎说!宝东的手差点就点到花枝的鼻子上了:你刚刚还说新老板蛮关心你的嘛。
花枝却说,我正在担心这个呢!你说他莫名其妙地问我这个话,到底是个啥意
思?而且,那么一个大老板,凭什么要冲我笑呢?我越琢磨越觉得,他当时笑得太
有点……那个了。你说,他问我累不累是有意的?就是说,嫌我年纪大了,经常会
累,那就肯定干不好公司的活了,那就换个年轻点的来,还能少给一点钱——对了,
老老板答应我每年会加一百块工资。这一来,新老板还会给我加吗?他不把我开了
就算客气了!
宝东不由自主地搓起手来,心里也七上八下地翻腾不已。花枝这么说,他的确
也有点担心,尤其是加一百块钱的事,恐怕是要泡汤的。但是,花枝怕换人的担心
他却觉得不太必要。因为在他看来。新老板问那种话完全是一种关心,或者顶多是
一种客套。所以他更担心的是花枝怎么会有这种想法?联想到她现在的精神状态,
他越发觉得花枝是有点太敏感了。这样下去怎么行?他赶紧安慰花枝,要她别胡思
乱想。30多岁的人算什么年纪大?再说……他忽然想到一个重要问题,对了,你近
来好像不化妆了吗?怪不得气色不好看,为什么突然不化妆了?
花枝对自己向来很抠。但是进了公司一段时间后,有回她买了些从来不舍得买
的化妆品,一本正经地学起化妆来。说是公司里的女人个个都化妆。宝东当时并不
以为然,觉得浪费钱,而且还觉得花枝涂脂抹粉的反而让他看不惯。现在,他却觉
得还真有这个必要了。她们那种公司,员工的形象的确是很重要的。可她什么时候
又不化妆了呢?
宝东这么一说,花枝的眼睛也为之一亮:唉,我真该坚持化妆的。
花枝停止化妆并不是因为宝东的反对,而是她上班太远,活计太忙。而且她哪
天都是一头一身的汗,一抹脸就花了,老补老补又没那个时间。现在她觉得这是自
己眼光短浅的表现。麻烦点算什么?起码上班的时候老板看见了,对自己的感觉会
好点吧?
她来了精神,当时就找出化妆盒来,对着镜子涂抹起来。
可是,当她从镜子里回过头来,得意地请宝东欣赏她现在的技艺时,宝东不禁
怀疑她脑子是不是真进了水——我的好花枝哎,你……干吗涂这么重啊?红得跟猴
子屁股一样啦!
花枝的笑容一下子冻住了。可是她反复端详后,得出的结论是宝东的审美眼光
太差了。唉,一个当保安的,怎么会跟得上时尚呢?
她坚持不改,并且一连几天都这么浓妆艳抹地上班去。直到公司里的女同事都
觉得她太过了,纷纷来指导她,她才悄悄地改了——应该说是停止了这一努力。
因为这时她根本顾不上这档子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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