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听了花枝的描述,宝东惊恐地觉得天要塌了。他怕的并不是“伴君如伴虎”这
几个字。虽然他文化也不高,吃不准这几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他朦胧地感到花
枝的逻辑有点怪。新老板旧老板,都是老板。老板是什么人,你花枝又是什么人?
就算你真是老虎,老板会怕你?他不喜欢你,歪歪嘴就让你卷铺盖,用得上写这么
个东西来警告你?他不禁又一次为花枝的精神状态捏了把汗。何况花枝又打嗝儿了,
而且到现在还不见好。近来她打嗝儿越来越频繁,这肯定不是好现象。莫非她真得
了什么要命的暗病,才使她精神有点混乱?
宝东不敢往下想了。他明白,当务之急是要找一个有文化的人问问清楚,伴君
如伴虎到底是什么意思。好在这个不难办,他知道小区有许多文化水平高的人,隔
壁单元就住着个重点中学的高级语文老师。宝东立即去向他作了咨询。
宝东回来时,屋里黑糊糊的没一点儿声息。花枝像只受惊的动物般蜷在床上,
还用被子紧捂住头。宝东以为她睡着了,开了灯才见那被窝在不停地颤抖。
花枝哎,我的好老婆哎,宝东一把掀开被窝,看着花枝那惶恐又急迫的样子,
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够了,他一本正经地告诉花枝,那老师是怎么说的。毫无疑问,
花枝不仅是在胡思乱想,简直还是在自作多情,傻得让人有点,有点——花枝,你
可千万不能再胡想八想的啦,这样下去要出毛病的!
花枝霍地从床上蹦下来,猛一拳捶在宝东肩头:好老公哎,你真是太有才啦!
你不知道,我现在有多轻松哦!
宝东趁机把花枝拉到饭桌前,让她吃点东西好好儿睡一觉。花枝昨天就基本没
吃饭,早晨出门的时候也说身子不舒服,一点儿东西也没吃。回来后又听说她从中
午到现在也是一点儿东西没下肚。宝东怎能不着急?没想到花枝虽然没吃东西,劲
头还是那么大,一下子把宝东推了个趔趄:吃什么东西呀,我精神好得很,就想喝
点水。
花枝自己倒了一大杯凉开水,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下去,大喊舒服啊,简直就是
玉液琼浆啊!随即又倒了一杯,端在手里,神采奕奕地满屋子转。这里看看,那里
摸摸,宝东说什么,她一概不理,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宝东的心又悬起来。他就是从这一刻开始绝望的。因为他越来越觉得花枝的表
现太不可理喻了。快两天不吃东西了,光喝水,还什么玉液琼浆。连伴君如伴虎都
搞不清什么意思的花枝,怎么一下子文绉绉起来?这些词都是从哪里蹦出来的?而
且她那眼神也明显不对劲,总那么直直地、长久地定在一个点上,要么就空空洞洞
地飘来飘去……她真是脑子出毛病了吧?
更要命的是心情好了,花枝的嗝声反而响了。她到底是怎么啦?
花枝突然回过头来,中气十足地对宝东说:宝东啊宝东,你不觉得我们家也太
寒酸了吗?东西少点也算了,墙上也空荡荡的,连幅字画也没有。我们也太没有文
化水平了吧?
宝东茫然地赔着笑脸:这个好办,改天我去买几幅漂亮的画来挂上就是了。花
枝却说不行。她指着正对家门的墙壁说:应该请人写一副对联挂在这里,这样老板
来的话,就像样多了。
宝东大吃一惊:老板要来我们家?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来?花枝不容置疑地说:我看就写这样两条对联:上联是大
肚能容容天下之事,下联是笑口常开笑天下之人。横批嘛,就叫安居乐业。 宝
东瞪大眼睛,心里又紧张又钦佩,想不到花枝的肚子里竟还有这等货色。只是他觉
得这副对联放在家里不太合适,却又不敢轻易否定,他细察着花枝的表情,一时说
不出话来。不料花枝自己把她的妙招给推翻了。她目光炯炯地瞪着宝东说:贴个对
联算什么文化?关键还是要加强学习。宝东,明天我们去买点书来,我们一起来学
英语!
学英语?花枝你在开玩笑吧?我一个当保安的学什么英语?这个小区半个外国
人也没有!
你错了,大错特错了!现在是什么年代?不学英语跟得上时代吗?花枝的唾沫
星子喷了宝东一脸:我们公司里人人会说英语,我怎么能不学?
宝东赶紧点头:学学,我们一起学。可是,今天你太累了,还是赶紧洗洗睡吧。
花枝鄙夷地白了宝东一眼:宝东你真是个蠢货!光知道吃呵,睡啊!一点上进
心也没有,一点也不知道关心娟娟——我可告诉你,下学期我们怎么也要把娟娟转
到城里来上学。再耽误,娟娟的前途就完了!多聪明的孩子啊,可是你听听她现在
念那些课文,满嘴土腔土调!连个普通话都说不来,将来她怎么在大公司发展?
花枝这话刺痛了宝东的心。他不禁长叹一声,摸出烟来无可奈何地吸开来——
他们早就决定下学期把娟娟接到城里来上学。而且无论如何要上个好小学。市重点
不敢想,区重点总要争取。可是一打听,附近只有一所民工子弟学校。花枝单位边
上倒有个协力小学,是区重点,却一定要收3 万块赞助办学费,少一个子儿也不行。
他们又是一番东拼西凑,好不容易凑够了2 万块,眼看报名期快到了,还差1 万块
却没影子,两个人为此都愁得不行。这恐怕也是花枝最近精神不佳的一个重要原因。
可是花枝都没办法的事,宝东除了内疚上火,还能有什么招儿呢?
没承想,这事花枝倒一点不怪罪宝东,反而信心十足地拍了下大腿说:宝东你
就别愁了。不就是钱的问题吗?我有办法了!
宝东喜出望外,赶紧问什么办法。花枝告诉他,公司的行政总监对他是相当不
错的,经常会问她有什么困难没;有困难尽管对他说。可花枝总不好意思向他开口。
现在她毅然下定决心,明天就跟总监谈,请他跟公司说说借点钱。借不到1 万,借
几千总行吧?
正在兴头上,花枝的身子忽然晃了几晃,嘴里呻吟起来,苍白的脸上也冒出一
层冷汗。宝东慌忙抱住她,问她怎么了。花枝软软地瘫在他怀中,双眼紧闭,半天
不答话。宝东慌了,要送她上医院,她却往地上一缩,挣手踢脚地赖在地板上不肯
去。宝东只好强行把她抱到床上去。躺了一会儿后,花枝似乎好点了,虚弱地安慰
宝东说,没关系的,这几天就是头痛得厉害。宝东说是不是着凉了,花枝却冒出一
句让宝东毛骨悚然的话来:哪里,盛材害的。
盛材在乡下,怎么会害你?
昨天我在汽车站看见他了,戴着个大口罩。哼!他就是烧成灰,我也认得出!
他……他怎么你了?
我掉头就走,他突然拿把锤子,在我后脑上狠狠一敲——宝东猛扑过去,抱住
花枝脑袋仔细查看,可是半点儿伤痕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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