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电梯门快关的时候,满头是汗的花枝风风火火地挤了进来。可是电梯刚一启动,
她却一屁股坐在地上,把里面一个老外吓了一大跳。老外弯腰去扶花枝,花枝却说
是头晕得厉害,坐着好。老外听不懂她说的是什么,电梯门一开,立刻去找了个保
安来,可是保安过来时,花枝已经不见了。
花枝的头从后半夜开始就一阵子剧痛、一阵子狂晕地折腾着。但天亮时她还是
上班去了。花枝进公司三年里,从来没请过半天假,何况她今天还有个头等大事要
办呢。结果却是,犹豫畏缩了一上午,花枝也没敢向行政总监开口提借钱,倒是他
主动问花枝,老在身边转来转去的,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说?花枝心口一热,哇一声
号啕大哭。哭声惊动了所有的人,连隔得老远的新老板也脸色煞白地跑过来。问花
枝怎么了。这一来花枝就哭得更凶了,简直就是天翻地覆慨而慷。大家有的拿纸巾,
有的端开水,有的抚摩她的胸,有的拍打她的背,足足闹腾了十多分钟,花枝才抽
抽搭搭地开出口来。可是她一会儿夸娟娟是个如何聪明的孩子,一会儿又说赞助费
如何地高,一会儿又扯到宝东身上去,甚至还提到盛材拿把锤子追自己的事,把大
家搞得一愣一愣的。还是老板脑子灵,他打断花枝说:你是不是经济上遇到了困难?
花枝怔住了。好半天才哧哧一笑,点了点头。老板松了口气说,需要多少才能
帮助你?
花枝的脸涨得通红,歪着头思考了足足5 分钟,结果还是没说出话来。
老板摆摆手,示意她不用说了。然后对行政总监说:你先到财务上借支5000块
给她,不够再说。
够了够了,太够了!花枝的口齿一下子利索起来。谁也没反应过来时,她已经
跪在了老板脚前。大家慌忙把她拉起来,扶到更衣室里去。行政总监则以最快的速
度把钱给花枝借了过来。
一拿到钱,花枝抖得更厉害了。她首先给宝东打了个电话,衣服也没顾上换,
拎上装着钱的包,急急忙忙地钻进了电梯。
街上车来人往,花枝一概视而不见。她眼前赤橙黄绿青蓝紫,七彩光晕波浪一
样紧紧地裹胁着她。她觉得脚下踩着的全是棉花,身子摇来晃去,但她全然不顾。
她现在只有一个坚定的信念,赶紧把钱送回家。
花枝扶着一根根灯杆,摸着一面面墙壁,气喘吁吁却始终保持着正确的方向,
一路小跑着很快来到了汽车站。突然,她一个急停,双手紧捂住装钱的小包,怒视
前方高吼一声:滚开!这是我借的钱,是给娟娟交赞助费的!
她又看见了盛材。
事实上这只是她的幻觉而已。好在花枝揉了揉眼睛后,盛材又消失了。这时刚
好有辆车进站,花枝兔子般机灵地蹿上了车。
午休时分,车上人不多,空着好些位子。可是花枝刚坐下去不一会儿,又一脸
惊恐地跳起来。她又在窗玻璃上看到了盛材的脸。她一下子蹿到车后面,打算车一
停就下去换车。就在这时候,她一眼发现宝东在车窗外的马路上,正追着汽车跑,
还喊着她的名字。
花枝欣喜若狂,拉开车窗大叫:宝东,我在车上哪!宝东——一边喊,一边就
把包里的钱掏出来,向着车外撒出去一块钱飞散开来,活像一片一片橘红的树叶,
又仿佛一只一只美丽的蝴蝶,飘飘洒洒,漫天飞舞……
哈哈!哈哈!花枝笑得无比欢畅。
花枝住进了脑科医院。
公司里的人,没一个不大惊失色的。人们的第一反应都是,下一个花枝会不会
是我啊?接下来的反应就五花八门了。但有一点是共同的,谁都想不通,疯的怎么
会是花枝?要说起来,我们的压力才叫大哪,那么高的指标,那么快的节奏,想起
来都喘不过气来,而且还天天担心着会不会给新老板炒鱿鱼——花枝无疑是最轻松
的人了!一个做保洁的,也没有别人跟她竞争。活儿是累点,却一点也不用费脑子。
而且,她那点劳动强度,比起那些工地上的民工又算得上什么?拿那么好待遇的保
洁员,全市也找不出几个来吧?何况她进城没几年就买了新房子,拿到了城市户口,
女儿也眼看着就能迁进城里读书了……
居然就疯了!
最想不通的,不,应该说最痛悔的还是宝东。
比起别人,他最清楚花枝的心理状况。她露出苗头也有些日子了,我怎么就没
早点儿当回事啊!
都是那该死的嗝害的!我成天就知道担忧她身体了——兴许,就是那老也止不
住的嗝儿造成的?
唉,我怎么也胡思乱想起来。谁听说过这种事呀?
而且,她现在一个嗝也不打了。
——宝东,你看我漂亮不漂亮?
宝东身后的病床上,花枝笑眯眯地举着小镜子,一脸阳光地端详着自己新化的
妆。这又是件让人捉摸不透的事,花枝的化妆技能反而大有长进了。那脸上红是红,
白是白,分明比以前鲜润好看多了。
嗯,嗯。宝东勉强应了声,赶紧扭过头去。眼泪无声无息滚下来,脑袋嗡嗡响,
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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